第321章 徭役:火种,我另有人选
穿成炮灰后我让皇姐登上帝位 · 冬藏于海 · 4,590 字
普通人想见到西陵公主并不容易。
糊一身泥去拦截马车?
平民并不知道贵人的行程。
厚着脸皮去拜访西陵公主府?
平民一旦进入权贵云集的城东,立马就会被巡察的兵马司逮住盘问。
作为逃避徭役之人,江自渡可经不起半点盘问。
于是她拿着全部积蓄,走进徐娘雅铺。
徐娘子是江自渡所能接触到的最靠近西陵公主的人。
不过,想见徐娘子也不容易。
江自渡一口气买下店内大量昂贵库存,成为近日惨谈营收中唯一的贵宾,才惊动了掌柜,将东家徐娘子请了出来。
徐娘子的为人让江自渡惊叹。
得知她的请求后,徐娘子不但答应引荐,还将数额全数归还,正如世间传闻那般仙风道骨、侠肝义胆。
随后,江自渡进入一座恢弘的大殿。
听徐娘子说这不过是皇室众多别苑中的一座,而且是算不上最豪华的那座。
江自渡低垂着头不敢说话,只能感受到自己被笼罩着,被西陵公主的目光笼罩着。
徐娘子在她身前半步,她听见爽朗的笑声,“殿下,这位就是江自渡。”
江自渡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什么叫“这位就是”?
公主早就知道她?
来不及思索,江自渡听见衣物摩挲的声音,连忙站得更恭敬。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霍然迫近,西陵公主离开座位,走向她。
“江自渡,江自渡。”
姜遥念着她的名字,第一遍回忆,第二遍恍然,停在她面前,“你千辛万苦来见我,所为何事?”
声音很好听。
西陵公主比想象中要亲切。
江自渡伏身便跪,声嘶力竭:“草民恳求为西陵公主卖命!”
姜遥眉头一动,玉姿遣走殿内所有宫人。
想必没有人会乐意任由这么多眼睛目睹自己的落魄。
姜遥:“站起来说话吧。”
徐娘子和阿巧合力将人搀扶起来,江自渡双臂仍维持着行大礼的姿势。
姜遥挑眉,问:“卖命?你打算怎么卖?”
江自渡:“任何脏活累活,任何贵人不愿意接手的活,我都能干。”
“好大的口气。”徐娘子有些后悔地瞪她一眼,“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江自渡抬起头,一双眼满是坚决,“草民绝不能再进衣物院,绝不!”
姜遥了然,她是从徭役现场逃出来的,“慢慢说吧,我听着。”
一番赐座赐茶,意识到江自渡对自己怀有些微怯意,姜遥在案几另一头落座。
“草民在衣物院服役七日,期间所遇,堪称奇耻大辱。”江自渡僵着身子,一字一句犹如泣血,“我们为军队缝纫衣物,十指磨破,却一口水都喝不上,我身边随时都有因操劳过度而倒下的,而监工只是将晕倒的女子拖下去,训斥我们不许多话,慢了一分就要受刑。”
“最可怕的是,我能感受到思想和心绪在无休无止的劳作中消磨。”江自渡一手指着大脑,一手摸着胸腔,眉眼满是愤恨,“长此以往,我会变得麻木荒芜,我再无我。殿下,我不愿当那操劳至死、寂寂无名之辈。我只有一条命,决不能浪费在这样荒唐的苦役之上。”
衣物院的工作太过密集,上一件还没缝好,下一件就催着要,从天刚亮不停歇地工作到日落,人们放工就睡,甚至感受不到饥饿,更无暇思考自己的处境。
徐娘子听傻了,连连递茶给江自渡润喉,“我知道里面环境很恶劣,没想到这么恶劣。”
阿巧:“比俺老家的地主老爷还能抽鞭子。”
姜遥捏紧了茶杯,没有说话。
每一所徭役工场都有姜遥的眼线,姜遥对里面的工作量是清楚的,但里面的工人活生生坐在自己面前,又是另一回事。
江自渡被簇拥着,名叫阿巧的大掌柜有一只大手,轻抚她脊背的感觉像是有温泉流过,让她莫名感到饥饿。
恰好阿巧似乎对饥饿感也很敏感,察觉她的不适,拿了块蜜饯糕点喂给她。
一天下来粒米未进,气血上头更是头晕眼花,饶是再不好意思,江自渡也没忍住,埋头吃了两口。
西陵公主这里的糕点果然甘甜可口,江自渡一连吃了好几块才停得下来,擦了擦嘴,小心望向对面。
西陵公主沉静地坐着,也在看她。
不过很奇怪。公主的眼里有审视、有关切,居然还有愧意。
她愧什么?
江自渡不明其意,只对自己说,要稳住,不能出岔子。
姜遥轻轻地摇头:“朝廷说,这都是为了能打赢战役、消灭敌人,一时辛苦换来万世太平。”
“殿下,这不对。”江自渡坐直了些,严肃道,“男子被召集到前线,虽出生入死,但那是去挣军功的,它日凯旋便是加官进爵赏赐万千,可我们这些服役的女子什么都不会有,就算磋磨到牺牲,朝廷不会记得我们,百姓不会记得我们,甚至存活下来的我们自己,也会在几年之内完全忘记受过的痛苦。殿下,我不能接受。”
语罢,江自渡紧张地看向西陵公主,她怕自己说得太过,失去乘凉的大树。
她一介升斗小民,能坐在这里已经耗费了全部力气。
若是西陵公主将她赶走,她回到衣物院只会处境更加艰难。
姜遥却是笑了,如旭日东升,“当然不能接受。”
江自渡咽了咽口水:“殿下,那我……”
“你会骑马吗?”
“啊?”江自渡茫然道。
“你什么时候偷跑出来的?”姜遥站起身,当机立断吩咐备马,“算了,玉姿,叫雾途去西门等着,徐娘子你们留在这,你跟着我。”
江自渡自动跟在后头。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上的马,反应过来后才发觉视线变得好高,许多披甲的亲卫跟在左右。
“抱紧我。”西陵公主的声音从前头飘来。
“殿下,我身上有汗有泥,会弄脏你衣裳的。”江自渡最想活,紧紧抓住公主的腰带。
“不用在意,我本来也不干净。”
策马扬鞭,景物飞速后退,江自渡能感受到自己身处于气势汹汹的队伍中。
路上空无一人,她们一往无前。
京郊,城内,一直到熟悉的城西,熟悉的家。
蓦然看到自家茶寮被毁坏,江自渡一时慌了神,差点堕马,“娘亲!”
明明都歇业了,不可能是闹事的客人,娘亲也不曾与人结怨。
是她自己,江自渡偷跑出来半日,连累了娘亲。
听到动静,四五个油头肥耳的吏服男子走到门前,娘亲追了出来,求衙役不要拿走房契,她愿意代替女儿服役。
衙役没理她,而是哆嗦着下跪。
因为西陵公主在这里。
雾途:“滚,以后不许再踏足此处。”
衙役将房契放到歪倒的桌腿上,矮身圆润地往外挪。
玉姿:“这就走了?”
衙役弓着身子回来,将满地的桌椅板凳一一摆整齐,又到提灯者那领罚。
棍棒打在男子们的背上、屁股上,夏日衣衫薄,很容易就渗出血来。
惨叫声此起彼伏,江自渡睁眼看着。
原先应该打在她身上的军棍,现在打在男子们的身上。
就像突然从逻辑严密的侦探小说跳转到仙侠世界一样,周围一切都变得毫不讲理。
或者说,本应蛮横无理的世界,在西陵公主面前瞬间驯服,变得和蔼可亲。
家里恢复太平,江自渡松了一口气。
看样子,在她坚持不要脸向上社交的努力下,终于获得一棵乘凉的大树。
江自渡很满足,又感到些许心惊,悄悄松开环抱公主的双臂。
衙役们龇牙咧嘴地离开后,江自渡手脚并用地下了马,将娘亲抱在怀里,道了好几遍歉。
娘亲只是摇摇头,惊喜地望向姜遥。
“谢,谢谢殿下!”母女异口同声。
姜遥静静看着她们,缓缓开口:“江自渡,你说过绝不当寂寂无名之辈,你不怕在我这里也寂寂无名?”
江自渡想了想,诚实地说:“草民知道殿下不会苛待追随之人。”
姜遥:“抬起头来。”
江自渡抬头,她知道西陵公主希望与自己对视,所以她径直凝望对方的眼。
姜遥不希望那双不屈的眼睛中产生畅快或臣服的情绪,她希望看到别的,比如困惑,比如恨意。
困惑她只要轻飘飘一句话就能彻底改变一个家庭的命运,恨自己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做到。
这不是姜遥造成的错误,相反姜遥还挽救了她的家,但姜遥不希望她感恩戴德。
人和人应该站着说话的。
这回江自渡没有再跪,而是扶着娘亲起身,邀请姜遥到茶寮内喝一杯。
关严了门,又让娘亲回屋休息,江自渡为姜遥泡上一壶茶。
“不是什么好茶叶,殿下将就着喝。”江自渡拉开椅子坐下。
姜遥:“茶汤色泽乌润,是附近韶山的春芝红,物美价廉,滋润了大半京城百姓的口舌,怎会不是好茶?”
江自渡盯着悬浮的茶叶看,半晌,说:“草民斗胆一问,殿下是否有心救下徭役工场里的女子?”
泡茶时她仔细复盘了今日事件,发现实在太顺风顺水,西陵公主亲切得过分,绝对不仅仅是随手施舍,而是有所谋划。
为什么?
是她的身份?还是她的智慧?或者两者有之?
江自渡认为自己还是比别的平民更聪明一些的,譬如现在,西陵公主就对她笑了,表明她确实没有猜错。
姜遥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我没想好你的命能做什么。”
江自渡:“草民方才在殿下宫中所言,字字确凿。然而人贵有思想,监工们管得再严,就算不让工人们说话,都会有工人表达不满,相互联络,虽然很轻微,算不上什么反抗,但只待一个契机就能点燃。当然,行事越快越好,草民愿意当这个火种。”
潜伏在工场里,找到机会发起暴动。江自渡要那些监工还有上面的官员血债血偿。
“你的意思是,好不容易逃出来找到我,你又要跑回去?”姜遥不解地问。
江自渡:“原先的我赤条条无依靠,如今有了殿下,我便不怕。”
姜遥没有说话,她将杯子放在桌面上。
桌子有些年头了,到处是斑驳的茶渍和磕碰的痕迹。杯中茶汤温润如琥珀,衬得周围一圈陈旧痕迹像是豺狼虎豹。
“一个衣物院有女工数万,而看守这些女工的男兵也有数万,女工只有针线,而男兵有刀有甲,有朝廷的援助。”姜遥看着对方,“工场是封闭的,里面一旦闹起来,最先受伤害的绝对是手无寸铁的女工。”
江自渡:“起码此时女工们还有血性,若是磋磨下去,吃不饱睡不好的,可就不一定能动手了。”
她眼里恨意滔天,姜遥似乎能透过她看到叫苦连天的徭役现场。
内部暴动吗。
此举十分危险,本来姜遥是没有这个决心的,不过既然里面的女工亲自如此诉说,那这个计划可以再拿出来斟酌。
“火种,我另有人选。”
姜遥按住她:“不要误会,今日这么多人看到我保下你家茶寮,便知道我与你有联系,你贸然回衣物院也是无人敢收的。”
江自渡嘀咕:“殿下还认识里面的工人?”
姜遥:“比你想象得多。”
原先那些内应只是负责引渡,难度比真正的暴动要小许多,不过同样需要背负着向死而生的决心前行。
“而你,我另有她用。”姜遥说。
……
京城,织造院。
甘小灯被训斥了两回,都是因为做工时跟别人讲话,耽误进度。
一回来甘小灯就唉声叹气地跟旁边姐妹诉苦,“那些老爷真不把我们当人看!”
“说是为了前线,可前线什么样我们也见不着啊。”
“我不会织布,还不如让我那把刀上阵杀敌呢!”
甘小灯的朗朗话音像是给沉闷的屋子开了窗,左右姐妹听了,疲惫的脸上也有了生气。
监工们一鞭子抽在她的织机上,吓得人心头一震,“还说话,想死是不是!”
“报告官老爷,我不会做,在问人。”甘小灯仰头用大丰话回答。
甘小灯被强行征到此处,也没人教,一来就直接要开工,织出来的纬线歪歪斜斜。所幸像她这样人很多,她消极怠工也没太显眼,只不过她太爱聊天,硬是聊成了刺头代表。
想当初,甘小灯可是只爱默默待在角落看鬼怪小说的内向青年。
没办法,跟人聊天不单是因为有任务在身,还是因为如果不说说话,刺激下思维,甘小灯感觉脑子都要退化。监工们总是神经兮兮的,质问她们在聊什么。
女工们说话的语言,男监工们听不懂。
还能聊什么,都聊怎么宰了监工呗。甘小灯真不懂了,监工拿着鞭子穿着铁靴,还能担心手无寸铁的她们能做什么吗?
她很久没有写过给林岸的报告了,没有这个时间,也没有这个精力,只知道一有机会就带工人到一处角门去,那里会有同伴接应救人。
就在甘小灯感觉自己即将变成一台织机时,突然收到一份密函,藏在歪歪斜斜的经纬线中。
她们,还真的能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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