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应元文苑:成年人啊,各有各的难处
穿成炮灰后我让皇姐登上帝位 · 冬藏于海 · 9,716 字
入住应元文苑第一天,鸡飞狗跳。
不过总算是安定了下来,她们所下榻的西偏院大得出奇,处处密植翠竹,甚是雅致。
众人吃过晚饭后,忽略宋归寒教育和乐的嘈杂声,只觉清风明月无限好,日子悠闲得很。
姜狸找到林映嘉时,后者正在给自己的住处挂灯笼。
竹梯晃晃荡荡,林映嘉并不擅长摸高爬低的动作,姜狸乐于代劳。
东边一个八角走马灯,西边一个五彩鲤鱼灯,点亮后热气驱动关节,前者彩绘画面缓缓旋转,后者鱼尾摆动似在遨游夜色。
两簇灯光照耀晦暗的黑瓦白墙。
像是给龙画上了眼,本来寂寥的庭院骤然焕发神采,被彩灯赋予了生机。
位置很对称,莹莹灯光如满月,姜狸颇为满意地拍了拍手。
“我工作时不喜欢有侍从在侧,劳烦你帮我。”林映嘉递上一杯温热的普洱。
宅子里的侍从是主人家的人,林映嘉处理机密时都会全数屏退。
姜狸谢过茶,好奇道:“我看你也很喜欢书,为何不打算自己写呢?”
她探头望向屋内,一只黄铜暖炉、一张铺着羊毛毯的坐榻、一把案几,一盏纱灯,很温馨的阅读环境。侧边砌着一堵丈余长、比人高的墙,每块砖头都是一本书,其它书姜狸不怎么认得,但《幻生》拳头厚的书脊总是很显眼。
姜狸已经不会被书本数量所震惊,只不过她看到放在案几上的那本《幻生》半阖,翻页口夹着不同颜色、密密麻麻的纸条,显然被主人翻来覆去看过很多遍,写满了感悟和脚注。
“或许有过吧,毕竟对于在室女而言,文学委实是个无伤大雅的爱好。”林映嘉仰头望向半空,鲤鱼灯悬在屋檐下,看似游弋,实际并未离开原地分毫,“我写过诗,写过戏折子,从前得过几分美名,也曾沾沾自喜,直到我看到真正的锦绣文章。”
姜狸知道,她说的是林举荷。
林映嘉:“我也不是自苦的人,一样爱好不成便干点别的。后来发现就算写出再好的文章,下场也与其她人无异,皆是嫁作人妇。盖因同样是提笔挥毫,兄长去的是贡院,我和姐姐待的是闺门。”
姜狸:“现在呢?不再会有人逼你嫁人了。”
林映嘉掩上门扉,神情藏在朦胧暮色中看不清,话语是含笑的:“殿下特意来找我,应该不是专门来关心我的爱好的吧?”
姜狸差点忘了,说:“我想跟你了解下磐州的情况,现在方便吗?要不改天约个时间?”
磐州很大,姜狸一直在路上,从信件里闪过的只言片语难以洞察全局。这是皇姐的封地,姜狸不会轻举妄动,想知道应该把力气花在哪里。
“就现在吧,我知道一个好地方。”林映嘉微笑道。
她去取舆图或是卷宗,而是将姜狸带到往院子深处。
曲径通幽,两人没有提灯,滋长的芒草擦过脚踝,姜狸只觉前路茫茫,越走越惊心。
一点幽灯,氤氲在雾气当中。
……
“天啊,你们家居然还有温泉。”
姜狸抱着木桶惊呼。
凉亭假山之间水雾弥漫,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大大小小共五个温泉池。
“磐州水道狭小鲜有通航,却坐拥千湖,不但盛产鱼虾等河鲜,更有诸多温泉供贵人和平民取乐。”林映嘉走路,没她跑得快,在后头慢悠悠地介绍。
姜狸眼里全是汪汪水色,没心思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温泉边,丝滑地跳了进去。
扑通——
“好烫!爽!”
好丰富的地热资源,姜狸可太喜欢了。
不远处传来拍打水花的响声,以及此起彼伏的笑声,姜狸听到熟悉的嗓音,看来其她人早就找到这个好地方。
大半夜比睡觉更重要的事,莫过于泡温泉。
林映嘉接着说:“稍微殷实些的人家,院子里都凿有汤泉,交游议事都喜欢在水里泡着聊天,应元文苑的汤泉更是修得宽裕,拢共十五个池子,每个特色都不同。”
姜狸一边玩水,一边想着时隔数月总算能洗个舒服澡,想讨点皂角,却见林映嘉正斯斯文文地解开外袍,只好把脸转回去。
林映嘉没想到姜狸看着大大咧咧,偶尔还挺体贴,不过她并不需要,“殿下不用再当我是闺阁女子,我与许多人都在此议过事,坦诚相见,不藏私不藏武器,比衣衫齐备更安心些。”
“好,那你也别叫我殿下了。”姜狸愉快地答应着,依旧背着身,不过往后拱了拱,“能帮我擦个背吗?”
林映嘉冷酷道:“不能。”
早知道,先给姜狸正反洗刷一遍再带她过来。
溶溶月色落入一湾清泉,随着潋滟水波荡开,碎成片片银白。
林映嘉搅动池水,简单说明她来到磐州之后的所作所为。
首先是情报收集。
林映嘉无法进入磐州署当官,走正统路径获得资讯的方法被堵死,而通过渗透后宅来获取情报是医馆的工作。
同样是情报工作,林映嘉有不一样的搜集方式。
一是实地考察。她所制作的磐州舆图比州署里珍藏的版本还要精确。
二是交友。她很会借势,因这座宅子主人在磐州颇有地位,她这个寄居者的身价也水涨船高,胡编一些信息就能唬住不少人。
姜狸:“也不算胡编乱造,你确实是见过世面的世家子。”
“不止世家子,我同时是诗人、女冠、前朝遗孤和流浪笛手。”林映嘉诚恳道。
姜狸怎么觉得,有些身份听起来更危险?
林映嘉:“世人总是更喜欢遥远而离奇的故事。”
总之,顺利打入磐州的交际场后,林映嘉便能在许多宅邸来去自如了,具体行动与过去在京城类似,趁家中男主人不在,凭借过目不忘的本领记下屯田、水利、赋税、驻军等资料。
姜狸时常觉得,林映嘉这人像是开挂一样。
然后是执行命令。
西陵公主姜遥目前布下两道政令,都是鼓励女子立户。姜遥自然不会全指望男官员会认真执行,下属们得不露痕迹地辅助。
一边医馆负责广而告之,另一边林映嘉鼓动新交的友人立户。
林映嘉:“榜样作用很重要,只要有一个当地士族女子站出来,其她人也会纷纷效仿。”
本来这两条政令主要是针对底层女子,没想到经过林映嘉一番运作,在士族女子里也有很大反响。
姜狸:“那你最先成功怂恿了谁?”
林映嘉往下指了指。
姜狸低头,只看见冒着热气的水波,半晌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这家主人。
除了明面上的政令,姜遥还让林映嘉负责新语言的推广。
这是一件不用别人提,林映嘉也很乐意做的事,不过这回有姜遥给予的诸多帮助,比如送来许多帮手以及设计出推行路线。
不再单打独斗,对林映嘉来说是很新奇的体验。
磐州主城内识字的人很多,短时间内很难接受新的语言,林映嘉便将《幻生》内的语言部分摘录出,整理成教材,派人送往涧南道的群山中。
黑暗中一个茶盘顺水漂流而过,被林映嘉截停,“我再讲讲磐州吧。”
她用手在茶盘上面比划,说:“磐州共有七县,在册人口约十二万,位列中州。北、西两边皆为高大山脉,东侧为西陵河,南侧是丘陵和密林。劣势在于西陵河道太浅不能通航,优势在于在平原比别的南方州县更广,能容纳更多农田,纵使也有沼池雾瘴,百姓日子过得也不错。”
姜狸仿佛看到一个立体地图,磐州三面环山,中部是平原,称得上一句易守难攻。耕地富裕,即便被敌军围困也能撑个一年半载。
林映嘉:“管理方面,由于地理位置偏远,磐州是有名的凄凉地,所以虽有作威作福的地主士族,但无甚太过高贵的姓氏门第,管理难度不高,不用花心思去啃硬骨头,即便新旧接替,府衙也没出乱子。”
似乎想到了什么,林映嘉顿了顿,接着说:“前段日子京中遣了个巡抚使来,据说工部出身,我瞧着没什么特别,不过他妻子投诚得特别快,我怕有诈。”
姜狸“啊”了一声,随后说:“他妻子我认识的,不用担心。”
“她是谁?”
林映嘉当然认识王理理,但认识与信任不一样。
姜狸:“算是我徒女?我教她用剑。”
林映嘉似懂非懂地挑眉,并不追问,接着往下介绍磐州。
“农业方面,除去水稻、黍米等口粮以外,百姓种植最多的就是竹子,近年用竹子造纸技艺愈发成熟,成就新贵的同时也吸引了不少商人,因此财政更是宽裕。”
即便进不去磐州署,林映嘉也对政农经如数家珍。
姜狸点了点紫砂小杯,感慨道:“看来这里的主人就是造纸新贵了?”
应元文苑内,处处都在显摆财气。
林映嘉笑了笑,颔首默认。
一串脚步声逐渐靠近,两人回头,看到氤氲水雾中有人一手提灯一手拎着箱笼。
连云阔的两道剑眉出现在暖融融的灯光中,“今晚汤泉这边可真热闹。”
连云阔刚刚帮宋归寒洗干净和乐,想着放松一下泡泡澡,谁知另一边人满为患,这一边也有人。
“在聊正事?没有打扰你们吧?”
话虽如此,连云阔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她把桑皮灯笼放到草丛里,甩开衣摆坐在池边泡脚,俯身捞过茶盘倒掉冷却的茶叶,添上滚滚热茶,转身打开随身食盒,取出一碟碟糕点,都是下午在集市上买来的。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起来已经享受得很熟练。
林映嘉蹙眉:“我记得,你好像要少吃甜,不怕被医师发现?”
“你们不说出去不就好了。”
连云阔也不败兴,将衣袍随意一丢,屁股在空中划出一条抛物线,咚地一声,在池子里炸开层层浪花。
姜狸抹了把脸,“呸呸”吐出两口泉水,游到连云阔身边,后者见状虚虚作揖。
桑皮灯笼散发着橙红色的光芒,在连云阔肩膀表面分割成块,姜狸有些艳羡地盯着看,那是经年累月才能形成的肌肉。
“咳咳。”林映嘉拍打水面回击,道,“你来得正好,讲讲你的武馆呗。”
这个听起来比农田水利有意思,姜狸两眼亮晶晶地望向连云阔。
“啊?”
连云阔以为两人也是来放松的,没想到闯入工作场合,还好她不讨厌动脑,反倒乐在其中。
“因靠近南域,磐州习武风气一直很浓厚,只不过吹到女子中间总会减少五成。不过今年各地女工女商兴起,需要的女护卫也更多,武馆一开便有成百上千的女子踊跃报名,只不过……”连云阔面露迟疑。
姜狸:“只不过?”
连云阔换了个姿势,瞥一眼林映嘉,低声道:“武馆是武馆,兵营是兵营,甲胄、兵戟、战马样样都要钱,光靠医馆的资助远远不够。”
“其实够快了,你总是着急了些。磐州府卫也不过五千,而武馆在短短一两月内就突破千人,就算不戴甲胄,一旦召集起来也足够骇人。”林映嘉接过话头,转身对姜狸说:“令姐已派人在西南的县里秘密屯田练兵,我们不过是在城中辅助。”
总不能直接就在磐州主城建立军营吧。
“我正想与你们商量此事。”
姜狸肃然道:“我不懂经营算账,但也知道,姐姐霎时间送出去这么多良田,又减了诸多税赋,一时之间哪里有足够资金养兵?我们需要桐州的矿。”
虽然皇姐没提过,但想也知道要将这么多人养得白白胖胖得多费钱,节流不如开源。
从红头山的经验可知,开矿绝对一本万利,即便给钱家抽去两分,铁矿所得也足以养活北地启运山庄里的两万张嘴。
林映嘉讶然问:“你,怎么会想着打桐州的主意?”
桐州位于彩云道,离磐州不远,那里势力盘根错节,时不时有疯狗打架,总会殃及无辜,周边避之则吉。
姜狸便把桐州盐矿的事告诉两人。
太子与千鳞卫同争一矿,引得当地氛围乌烟罩气。
林映嘉了然,怪不得这多股势力执着于桐州。
“非但如此,桐州除了盐矿,其实还有铜矿和铅矿,而且当地气候也很适宜种植橡胶树,啊,橡胶或许你们没听过,没关系,只要知道这种植物对医馆和军队大有好处就行。”姜狸的嘴一开一合,兴奋得紧,桐州只用来产盐太浪费了。
听这口气,好像不是在讲述某个具有威胁的邻州,而是在畅谈新家的装修,以及乔迁宴要请哪些亲朋。
林映嘉莫名感到不对劲,默默飘到温泉边缘。
连云阔很兴奋,只觉眼前一亮:“足下意思是,打算出兵打过去霸占盐矿,以战养战?”
姜狸嘻嘻一笑。
要从千鳞卫和太子手里抢矿权,无论是否出师有名,都不亚于当场宣布和朝廷开战。
这样当然很好,莫说解决了资金粮草的问题,她们行事更是再也不用束手束脚,只需畅快淋漓一战扬名天下。
连云阔立马认为与姜狸无比合拍,都认为“高筑墙,广积粮”并不是适合她们的路线。
对于改天换日,彻底颠覆尊卑贵贱而言,越动荡越激烈效果越到位。
连云阔心胸激荡,只感觉与姜狸相见恨晚,两人以茶代酒互诉衷肠,你一言我一语展望未来,一月占一州,半年占一道,一年打下江山。
“你可有把这个想法与西陵殿下说明?”林映嘉又飘了回来。
相对的,恰好林映嘉和皇姐都是“缓称王”一派,至少要想好后面三步才能走出一步。
姜狸:“所以我才来找你们,有两位的支持,姐姐一定会同意的。”
连云阔已然和姜狸站在统一战线,林映嘉沉吟片刻,表示要先和磐州各部商议。
“不急。”姜狸最通情达理,“过完年再说吧。”
……
磐州之政务又长又密,林映嘉的“简单说明”并不简短,听到最后姜狸都要在池底躺平了。
历经长时间奔波辗转,又在温暖泉水里头脑风暴两个时辰,再强健的身体都会吃不消。
姜狸被连云阔捞出沥干,送回客房。
床铺松软干净,姜狸一碰到被窝就自觉翻滚两下,陷了进去,抱着枕头打鼾。
“看来是真累坏了。”连云阔轻声笑道,悄然吹熄床边的灯。
林映嘉躬身摆齐散乱的鞋履,沉眸低叹:“她也真信得过我们。”
真要算起来,林映嘉是第二次与姜狸见面,连云阔是第一次,中间她们甚至没通信过,却如此不设防,什么都说,什么暴露。
两人关好房门,走在返回拾音阁的小径上。
连云阔:“她们最近一旬过得和急行军一样,绷得太紧,难得遇到我们,自然能好好放松。”
林映嘉只是叹气。
……
一夜无梦,睡得无比安好。
姜狸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西窗漏入的阳光晒在厚实的棉被表面,处处散发温暖的馨香。
啊,大户人家的床就是不一样。
“糟了!”
突然想起,她们今早要拜访宅子的主人,姜狸心惊胆战地往窗外看,侍从来往,都到准备午饭的时辰了。
姜狸立马火急火燎地下床。
她在宅子里的身份是连云阔的旧部,应该表现出令行禁止的状态才是,居然跟主人家的第一面就迟到。
希望不会给连云阔添麻烦。
“小云!小云!”
姜狸边穿鞋袜边往隔壁跑,“你们起床了吗?怎么不叫醒我呢?去过戚老太太那处了么?”
推开一道道门后,流云和其她姐妹赫然在前,齐齐整整一个没少。
姜狸撑着门喘气:“你们去过了?”
“没有。”流云摇摇头,咽下最后一块柿饼,“听说戚老太太一大早带着刘夫人出门谈生意去了,没在家呢。”
又不在?
姜狸心下稍安,钻进桌边等午饭。
泡完水总会肚子空空,昨晚没吃夜宵,姜狸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直想拿筷子敲碗。
此处是西偏院陶然轩的堂屋,面积颇为阔气,可供左右厢房的客人聚餐游乐。
戚老太太没见到,午饭没等来,倒是先迎来另一个长辈。
宋归寒牵着和乐精神抖擞地出现,到处与大家打招呼。前者戴着一对很是喜庆的耳衣。
耳衣也称耳暖,在北方更常见,圆滚滚地挂在脑袋两侧,完美将耳朵包裹,系带垂落固定在下颌。
奇怪,宋归寒并不畏寒,此时日中更是无多少冷意,她身上只穿着薄衣,却还给耳朵穿棉袄么?
等宋归寒靠近,姜狸才看清耳衣侧面不慎外露的粗糙针脚,以及稚气未脱的燕子图样。
当然,还有一旁的和乐。她穿了一身鲜亮整洁的绫罗,正得意洋洋地叉着腰。
姜狸马上猜到这定是和乐献给母亲的手艺,笑着恭喜。
“耳衣真好看真羡慕,寒姐姐好福气。”
明知她是顺手拈来,依旧极大地取悦了宋归寒。宋归寒掏出最厚的一封红包递给姜狸。
“还没到初一就有红包么。”
姜狸不清楚大丰的过年习俗,受宠若惊地打开红纸,里头有一两金锭和三颗饴糖。
“哇!”
宋归寒被她惊喜的模样逗乐,背手道:“除夕夜还有。”
姜狸这才发现,那日午后在长庆县,宋归寒离席不是因为闹肚子上厕所,而是偷偷去买红纸了呀。
说好话就能有红包!
其她人纷纷效仿,围在宋归寒旁边恭贺新禧。
宋归寒笑得见牙不见眼,边一个个派发红包,边说:“不急不急,人人有份。”
趁母亲忙碌的间隙,和乐蹭到姜狸面前,捧着腮帮子观察。
“跟你连姨学的么,这么爱盯着我看。”姜狸没忍住,偷偷捏一把和乐的脸蛋。
和乐:“你就是那个可恶的孩子。”
姜狸:“什么?”
和乐气鼓鼓地说:“母亲说你比我大不了几岁,却很有本事,武功又高,懂得又多,一群人都听你的,不像我,脑子空空,只会玩泥巴。”
姜狸这个躯壳约莫十五六,尚能称一句“孩子”。和乐时年十一,两人年龄相差不超过五岁。
然而姜狸本人已经三十五岁了,实在难以与孩子同伍。
姜狸没料到会在不知不觉间卷到和乐,她可不想当这个“别人家的孩子”。
姜狸凑近和乐,对上她清亮的眼睛,笑着问:“玩泥巴开心吗?”
余光里的母亲在忙别的,和乐犹豫着点了点头。
“开心就多玩,有的爱好只有你这个年纪做才不突兀。”姜狸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到我这把年纪,想开心就很难了。”
比如姜狸,起码攻下一城才能开怀;比如宋归寒,起码亲手砍下男帝的头才能尽兴。
成年人啊,各有各的难处。
和乐对“这把年纪”的说法很不满意,“哼”一声跑开了。
红包见者有份,人手一个,宋归寒派发完毕,抓起乱跑的和乐落座,喧闹的陶然轩逐渐恢复宁静。
宅邸里的侍从都很有眼色,从不在她们聚在一起时打扰,在有需要时才带着菜肴来访。
虽客人不见主人,但住宿吃食从没亏待,午膳样样都是涧南道数得上名号的好食材,香料、汤羹、茶酒无一丝吝啬。
无论是姜狸还是和乐,吃饭的时候都最安静。
石台高筑,两面环水。廊桥如画,玉河婉转,耳畔飘过阵阵泉水清鸣,触目所及皆是绿意盎然。
对面拾音阁出挑的飞檐更是带来不少安全感。
不管连云阔和林映嘉现在是否在里头,能在陌生地方看见自己人的住所,总是能带来慰藉。
一切安排都恰到好处。这使得姜狸即便不曾见面,也对主人家很有好感。
酒足饭饱之后,姜狸竟觉得无所事事——大部队不急着赶路,给京城发信的事有林映嘉代劳。
若说心里还牵挂什么事,便是她在武林盟主跟前排的队,不知到第几号了?
真是的,也没个信儿。
别的事务,似乎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林映嘉和连云阔忙忙碌碌,她插不进手。
姜狸四脚朝天地躺在地面,仰望高耸的藻井,数着上面丹青的笔墨。
要不给皇姐写张贺年卡?
……
一连两日,主人都不在家,应元文苑除了姜狸一行发出的噪音,四处尽归平静。
姜狸都要怀疑是否存在戚老太太和刘文君两人了。
她遣人打探过,应元纸坊在磐州有口皆碑,不过两个东家名声似乎不大好。
问是哪里不好,却又都说不出。
多番查探下,也不外乎是怪力乱神——什么黑气缭绕,什么鬼佛祖坟,什么养小鬼吸旁人气运,总之怎么灵异怎么来。
姜狸相信,这个世界最灵异的人就是她自己,因此并不把这些传言当回事。
恰恰相反,不被这污浊俗世所接纳是幸事,名声越不好的女人,姜狸越喜欢。
便无所事事地等待,有时泡泡温泉,有时逛逛市集。
终于,除夕这日宅子主人发来宴会邀约,要在主厅举行一场主宾尽欢的晚宴。
届时,戚老太太和刘文君都会出席。
主厅位于溥书竹林,在应元文苑中轴线的前端,莫说姜狸没去过,就连连云阔她们也只是初来乍到时来过一次。
连云阔拨开灌木:“当时我也很好奇,怎么会在宅子正中间修一片竹林,后来才知道溥书竹是磐州特有的竹子品种,很适合造纸,应元纸坊就是靠这个起家的,很有情怀。”
或许其中还有风水方面的奥妙,连云阔说不出。
宅子太大,道路阡陌连接错综复杂,必须要有侍从在前指引才不会走错。
众人一起从西偏院出发,绕过汤泉群落,经过三道拱门,两道开合院门,终于见到葱郁竹林。
溥书竹竿修长笔直,竹叶茂密尖细,即便冬日也不落败。人置身其中,时刻能闻到竹叶特有的清新芳香。
快要见到东道主,众人都有些紧张。
宋归寒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应该让连云阔和林映嘉两人先去拜见,再正式引荐她们这群“旧部”。
“这样才合规矩。”宋归寒肃然道。
身为寄人篱下之辈,受到款待不能骄傲自满,而是更应谨言慎行,莫要被主人家挑出差错。
林映嘉耸肩,说:“其实我也只见过戚老太太一两面,没比你们强。”
“两面!”和乐记得很清楚,对母亲说,“戚老太太是好人,看起来不常生气,很有秘密!”
林映嘉揉她的头:“就见了两面,你还能知道人家藏秘密呢?”
和乐撅起嘴,抱着母亲的手不说话。
众人心道,商人嘛,有点秘密再正常不过。
竹子长得快,时常抢道,侍从跟她们借了把小刀,才勉强清理出一条窄路。
走出溥书竹林是一片湖泊,湖中有一岛屿,三道栈桥连接岛屿和湖岸,主厅就坐落在岛屿中央。
从西偏院步行到主厅,竟然花费了小半时辰。
行过栈桥时,流云悄悄对姜狸说:“外面传此地主人吞并了好几户邻居,本来不屑一顾,现在我有些信了。”
东道主没什么架子,没让刚徒步完的她们修整一番仪容,甚至已知她们带着武器的前提下,没有要求交出,直接就能进入宴会现场。
“竹涛听海”的匾额下,姜狸带头跨过漆黑门槛。
主厅极为气派,天为无柱之穹,地为珪璋之砖。
两列侍从引导视线,远处居中对齐坐着两人,左为黑发,右为白发,衣饰并不华丽,周身气魄不容小觑。
想来这就是刘文君与戚老太太。
姜狸咽了咽口水,尽量不显得像乡巴佬进城一样,目不斜视,小心行到近处恭敬行礼。
两位东家豁然一笑,温声请众人入座。
席位并无要求,姜狸随意在附近坐下,心思也活泛了些,眼珠子到处转悠。
观左右席位数量,似乎除夕晚宴只有她们这群宾客。
原以为像戚老太太她们这样的大忙人,会趁着新春佳节笼络商业伙伴呢,没想到会全心全意地款待姜狸等人。
姜狸不动声色地观察主座,戚老太太慈眉善目,刘文君温文尔雅,瞧着不像工场老板,像读书人。
不过人不可貌相,譬如宋归寒,过去一直都是温润和蔼的贵妇,其实背地里骂人可凶。
所有人都坐好后,笙歌渐起,刘文君第一个举起杯盏。
酒樽就在桌上放着,姜狸连忙给面前的酒杯斟满。
刘文君要说的是与连云阔的旧识。
“当年我从钟离县嫁到磐州城,路上遭遇贼寇,家丁尽殁,幸得连姐姐相救并一路护送,不然我小命休矣。救命恩情,没齿难忘。”言罢,刘文君振袖长吟,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连云阔提起一杯回敬,朗声道:“往事那堪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文君言重了。两位对我等多月来热情招待,才最该我千恩万谢。若有哪里用得上我等,还请不必客气。”
便是好一番寒暄,接下来轮到戚老太太举杯忆苦思甜。
和刘文君一样,戚老太太也不是阚州人,是从别的地方嫁到这里。
“据闻天皇老子改了年号,明年不叫景和啦,叫永寿元年,不知改这名能不能多活几年。”戚老太太醉眼朦胧,拍着桌面说道。
一旁的刘文君赶紧给她递上茶,苦笑道:“喝酒喝急了,醉得快,嘴更快。还好厅中没有别人,不然叫别人听去,又要做一番文章。”
姜狸在下首抿一口茶,若有所思。
随着宴会流程,丝竹声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姜狸也随之起杯又放下。
戚老太太酒醒了些许,靠着椅背问大家:“诸位在西偏院住着是否舒心?要不要看看东偏院的客房?”
众人连忙摆手,都道被招待得很好。
戚老太太满意地笑。
糕点果盘一道比一道精致,鲍参翅肚吃到无甚稀奇。
酒过三巡,宴到酣时,戚老太太抚掌大喝,慷慨地给她们发红包。
“今日过年高兴,可不要撇我这老骨头的面子。”戚老太太指着大厅,仔细吩咐。
侍从举着红山似的托盘鱼贯而出,每一个红包都像蹴鞠一样大。
金箔撒面,贴有桃符,姜狸小心揭开,里面放着满满的金豆,还有若干银票。
姜狸倒吸一口凉气:“这如何使得!”
这数目,跟贿赂官员差不离,甚至可以买个官来当。戚老太太居然当做压岁钱,派给每人一只?
姜狸心道,造纸业竟然恐怖如斯,如此暴利。
脑海中莫名其妙浮现街上的闲言碎语:“这宅子会吸人气运。”
姜狸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也会因为无功白受禄而心慌。
受到巨款的她们做了什么?住人家的吃人家的?
等晚宴结束,姜狸得想办法和刘文君私下见一面,不能总被以“忙”为借口搪塞了。
姜狸缺钱,却不能要不明不白的钱,比起这个蹴鞠大的烫手山芋,还是抢千鳞卫的金子更让人轻松愉快。
“这位小姑娘。”
有人叫她,姜狸登时坐正,望入戚老太太浑浊的眼中。
戚老太太:”这位小姑娘,你对新年有什么祝愿?”
姜狸双手捏着酒杯站起,眉目疏朗:“希望我爱之人平安康健,所得皆所愿。希望我遇之人率真赤诚,皆能坦诚相见。”
闻言,戚老太太举杯的手顿在半空。
姜狸笑道:“我听闻磐州人最喜欢于汤泉交游,取坦诚之义,我十分赞同。更看到应元文苑中汤泉多如牛毛,想必戚老太太一定对此深以为然。”
“哈哈,自然如此。”戚老太太垂下头,饮下杯中酒。
既然是春节,姜狸不愿意破坏氛围,眼见戚老太太面色不佳,再提一杯酒。
“我祝愿所有帮助我,提携我之人,心有所愿必有所成。戚老太太,刘夫人,祝你们新的一年得偿所愿。”
座上当即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对对,两位照顾得特别好。”
“这红包太夸张了,两位一定要赚大钱啊!”
“我也提一杯,戚老太太无需回敬,晚辈祝你笑口常开,长命百岁。”
“祝两位东家明天醒来敌人全死光!”
“新年不许那个字,呸呸呸,祝两位明天醒来敌人全族都不见。”
刘文君眼神微震,刚想说什么,就听到外面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宅邸幽静,在这里能听到的喧闹,街上一定嘈杂百倍。
一道白光自平地升上夜空,盛开为金色的花,照亮所有人的脸。
“子时,新年至!”
磐州不禁烟火,除夕夜无宵禁,一年到头狂欢日,想来对普罗大众而言,今夜定是个不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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