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拜服:这是一条没有回头的路

　　城门出现在地平线上。

　　艳阳下，钱贺年的红色头发十分惹眼，如同烈焰在身后升起，随风摇曳。

　　“驾！”

　　钱贺年策马前行，眼看离城楼越来越近，内心异常激动。

　　终于能进城了。

　　在红头山的日子过得好憋屈，她有一肚子怨言要和三公主告状。

　　同样有进城需求的百姓在城门前排起长龙，钱贺年一勒缰绳，放缓马蹄速度跟在后头。

　　不少商贩在队伍周围兜售竹编、花环等小玩意儿。

　　一个衣衫破损成布条的中年妇人靠近钱贺年的马，仰头说着什么，像是来恳求好心人施舍路费。

　　因为心情不错，钱贺年径直下马，矮身去听她的话。

　　中年妇人警惕地环顾四周，片刻后才说道：“俺正欲入城，不慎花光盘缠，愿卖掉祖传白玉簪子以解燃眉之急。”

　　说罢瞄了一眼钱贺年腰带上镶着的宝石，抬头朝她讨好地笑笑。

　　钱贺年揣起手，点头示意要验货。

　　对方当即鬼鬼祟祟地从怀中包袱里摸出一根品质上乘的玉簪来，握在手里给钱贺年看。

　　钱贺年眼睛一眯，问她价格，中年妇人要了个极低的价钱，连簪子的材料费都不够。

　　谁卖传家之宝会这么儿戏？

　　假装没看出使诈，钱贺年眯着眼打量眼前的妇女。

　　妇人身上没有一块好布了，脚穿着的草鞋破烂不堪，脸和手却还是擦得干干净净，枯黄的头发也尽力梳得整齐。

　　钱贺年爽快付了钱，妇人很高兴，拿着碎银仔细数数，满脸笑容地双手奉上白玉簪子。

　　钱贺年却将簪子一把折断，随意丢弃。

　　妇人：“贵人你！”

　　钱贺年：“总不能好心给你钱，却要我惹祸上身吧？”

　　虽然不知道二皇子的倒霉事，但她看得出来这种工艺不是民间所有，白玉簪要么是赃物要么是罪证，反正是件烫手山芋，折了不可惜。

　　妇人一时语塞，反正过路费到手，也不管钱贺年看出来多少，转身就要跑。

　　可惜长期营养不良，跑不了两步就被拉回来，妇人忿忿地瞪着这个异域风情浓厚的有钱人，不解自己是哪里出了差错。

　　“别跑。”钱贺年放低身子，“你以为有钱给卫兵就能进城了？一看路引就知道你是北地人，断不会放你进去。”

　　作为商人，她最懂城门关卡的门道。

　　妇人抱着银子的手臂没动，神情先一步败下阵来。

　　好一番折腾，名为阿巧的妇人终于答应跟钱贺年一道入城，并且要免费给她打工三个月，期间包吃包住。

　　快排到她们时，阿巧倍感不安，回头看一眼待了十多日的空地，发现先前被钱贺年扔土里的白玉簪已被一个男人捡去。

　　虽然簪子已断，但余下玉石仍是上好的珍品，男人兴奋得大叫，引来附近官兵侧目，纷纷前去查问。

　　男人生怕别人来枪，护着宝贝不撒手，更让官兵警惕，几人棍棒伺候后粗暴地掰开一看，不多时就将男人捉拿归案。

　　男人被官兵拖行，鬼哭狼嚎的声音由远及近，比她们还先顺利入京城。

　　阿巧心惊胆战，赶紧收回目光，安安分分地跟在钱贺年身后，尽力让自己的身板缩在新东家高大的背影中。

　　好险。

　　打头的钱贺年不知身后的变化，她是大客，既慷慨又吃得开，和卫兵熟识，后者拿了钱，没怎么关注她的随从就放人进去了。

　　……

　　中午，交完稿子的汤齐回府见到姜狸。

　　她的反应比柳翠湖大多了，握住姜狸的手嘘寒问暖，打探柳晚青的情况，姜狸只好将报平安的说辞再说一遍，

　　才刚到家的汤齐还未坐热板凳，姜狸就将人带离了柳府。

　　“诶，殿下？”

　　医馆忙碌，也就午休时分较为松动，时间紧迫，两人边走边说。

　　姜狸：“我想让你带队北上，支援柳晚青，你可愿意？”

　　据她所知汤齐从小在京城长大，一刻都没有离开过，且汤齐不会武功，对付如此遥远的路程绝非易事。

　　果然，汤齐脸上闪过讶异，她茫然被姜狸拉着走，脑子混沌不已。

　　过了一阵，汤齐才回过神，笃定道：“我愿意的。”

　　“北地叛军溃不成军，正在四散逃窜，此行颇为危险，但我会尽量派人随行保护你的队伍。”姜狸将利害说明。

　　汤齐肃然：“是。”然后是更大的疑惑，“我的队伍？”

　　姜狸回头：“当然，难不成你一人一马就启程么？”

　　汤齐甩了甩头，她以为自己是要带领营地里的军人去支援，但转念一想，军人哪里轮得到她去带领呢？

　　而且，既然这是一支需要保护的队伍，那说明队员和她一样，都不会打仗。

　　姜狸说：“你的队员主要由两部分构成，工人和医师。工人的部分由你自己招募，挑些身手好的，愿意背井离乡去奉北道的；至于医师，我今日和你一起瞧瞧。”

　　闻言，汤齐终于注意到脚下路线府方向，她正跟着姜狸往锦绣湖畔走。

　　林举荷做手术的时候，汤齐去过松明医馆一次，记得医师们都力大如牛，想来若要当兵也不是不能。

　　“如此重任，殿下就交给我去做么？”汤齐感觉无论是工人还是医师，都比她的武力值高许多。

　　姜狸瞥一眼汤齐的身板，作为老大，能以武定天下当然好，但作为领导，光有武力远远不够。如果有其它卓越品质，武力也能舍弃，由其她人补充。

　　姜狸答：“队伍构成复杂，我需要一个能够从中调和周旋的人做领队，这人非你莫属。”

　　没有人比汤齐更适合。

　　汤齐定定看着姜狸的后脑，加快步伐跟上。

　　虽不好使用轻功，姜狸只能带着人步行，但速度也不慢，很快就来到百萼医馆，看到门口络绎不绝来挂号的人群。

　　虽然百萼医馆主要职责是培养，但时不时还是会举办义诊活动。

　　姜狸不是病人，直接跨过门槛穿过候诊室，在一间办公室内里面找到了花妩。

　　姜狸没进门，嘴里小声招呼，想引起花妩的注意：“斯斯……嘿！”

　　花妩正观摩别的医师施针，大气都不敢喘，蓦地听见仙使的声音，连忙小心移动，退出房间。

　　即便在房间外，花妩依然小声说话：“仙使，你来了。”

　　一旁的汤齐眨了眨眼睛，花妩才留意到姜狸身边有人，止住话头，将两人请到三楼的理事房。

　　刚坐下，姜狸就对着花妩支起脑袋。

　　若说搞情报战，花妩无疑是一把好手。

　　她本来就是百萼楼的情报头子，当上院长后收集情报的能力与日俱增，京城里就没有她渗透不进去的后宅。

　　但姜狸也就想想，花妩可不能离开医馆。

　　姜狸简单说明情况，开口就要馆里医师的名册，“最好是骨科圣手。”

　　“骨科？”

　　花妩有些为难，医馆里妇科内科的医师很多，骨科医师实在是少。

　　最好的骨科医师一般都在动乱之地，那里断掉骨头的伤员多，练手的机会也多，不少骨科医师都是这样发迹的。

　　汤齐提起上回在松明医馆中遇到的农妇，那人就是摔断了腿被治好的。

　　“啊，那位。”花妩在抽屉中翻找名册，医馆每旬都会新加入很多人，名册总在变动，“那位医师上了年纪，怕是无法远行。哦！找到了。”

　　花妩将名册给姜狸递去，因外人在场，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

　　姜狸接过名册翻阅了一会，圈出几个名字让汤齐去接触，这是她的队伍，合该她来选人。

　　因为有花妩出色的情报能力存在，早就将医馆员工的背景性格摸得一清二楚，姜狸按照北地情况筛选，还不能将能人挑去太多，让医馆陷入麻烦。

　　筛选出来的候选人有正式医师也有学徒，还有不少护工。

　　“时间紧迫，你先去初步接触，具体的晚上医馆开会的时候院长会说明清楚。”姜狸对医馆日常流程很熟悉。

　　花妩写了一份文书，盖上印鉴交给汤齐，为她证明身份。

　　如果说上回还以为是三公主和医馆主人关系好，才让林举荷有地方做手术，那这回看到院长的样子，汤齐已然确信，医馆就是三公主的势力。

　　汤齐满心拜服地出门当说客。

　　理事房中，姜狸转身让花妩顺道把本月的账簿拿给她看，最近千鳞卫搅合得京城风云变幻，许多事情还是越早知道越好。

　　花妩早早备好，弯腰时小心说道：“仙使，这个月医馆已有薄利盈余。”

　　姜狸：“这么快？你不要勉强自己。”

　　医馆的生意她很清楚，高薪聘请人才，花大钱投入研究，同时药费诊金都很低廉，再薄利多销也没法盈利，姜狸只当花钱培养情报人员。

　　花妩低垂着眼：“是有几个派出去的医女，治好了些怪病，主人家的打赏很丰厚。”

　　月月都向仙使拿钱，花妩也是会不好意思的。

　　“能培养出这么本事的人，你有功劳。”姜狸笑着，一手伸到袖口中，取出几张银票，“我看二楼煎药处通风不大好，这些钱拿去修缮。”

　　花妩有些丧气，她感觉自己就是吞金巨兽：“这如何使得。”

　　姜狸摇了摇手上的账本，正色道：“你不要觉得拖累了我，对我来说，这上面的东西价值千金，你已经帮了我很大忙。”

　　“是。”

　　姜狸注意到，原本高挂的神龛不见了，一问才知道是不久前摔碎的。

　　花妩说：“也许因为年头太久，保养不善，木栓朽化，一个不稳整个神龛掉了下来。”

　　“这样。”姜狸神色没什么变化。

　　花妩半开玩笑道：“以后我怕是只能向仙使祈祷了。”

　　姜狸翻看着账册，头也不抬：“你应该向你自己祈祷。”

　　像花妩这样一身本事的人，在乱世是要被各国争相抢去当谋士的。

　　突然，姜狸觉得招揽这样的人，自己很应该施展该有的诚意，她举头看向花妩，后者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般站着，脸上红白不定。

　　花妩：“对不起，仙……”

　　姜狸：“我不是仙使。”

　　讶然只停留一瞬，花妩早有预料，她曾隐隐猜到许多。

　　仙使不是仙使，或者说不是从前的仙使。

　　眼前的仙使取代了归一神，是一种全新的信仰。

　　姜狸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我叫姜狸，是个公主。”

　　没有想象中的慌乱，公主的身份离平民百姓太远，花妩只是飞快地看一眼门扉有无关紧，随后问道：“仙……你要医师北上是为了？”

　　姜狸：“为了我的军队。”

　　是她的军队，不是大丰的军队。

　　她提醒花妩：“这是一条没有回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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