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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节

第61章 徐娘子:徐姐姐可曾听过,水军?

穿成炮灰后我让皇姐登上帝位 · 冬藏于海 · 4,718 字

  当然别无二致了,她卧薪尝胆,将那死鬼的酸腐文稿研究了个透彻,才东拼西凑摘抄出来这几个词。

  女子却无志得意满,只是斜卧在矮榻上,疲怠地望向来人。

  宽大道袍半褪,露出内里绫罗锦绣遍体,又蕴明珠异宝无数。

  炎炎夏日,瞧着怪闷热的。

  若忽略女子毫无装饰甚至故意扮丑的黑发污面,偶然窥见的一角豪奢,颇让姜狸梦回初见林举荷之时。

  逃命嘛,不寒碜。

  一枝海棠探入,女子拢了拢耳边的发丝,纵有贵客也不打算扫榻相迎,只是翻了个身,将财物遮掩得严严实实。

  她缓缓道:“你们说,要帮我另立户籍?”

  对此她不是很感兴趣。

  从前她是良籍的时候,即便铺子多半是她来打理,但货商都要求与丈夫交接;农忙的时候,她插秧挑水,干的累活不比丈夫少,最终硕果累累,却整块地都被抢走。

  就算立了女户,也是被时刻觊觎的命。

  棠家在国都手可通天,此番闹腾过后,她决计不能再在京城逗留,手下的商铺农田并不安全,还不如趁乱变卖家产远走,换个州府生活。

  眼前的妇人虽然贵气,但看上去并不是当朝尚书的对手。

  妇人捧着茶盏一派怡然自得,缄默不言,代为回答的却是身后的小侍女:“我能保你在京中安然无虞,红红火火地度过下半生。”

  她惫懒的脸色升起警觉,转头打量起这个不起眼的小侍女。

  瞳目烁烁,声如暗雷,气息醇厚,仰着头,双肩微微架着,姿态如初生牛犊般无畏。倒是她看走眼,这么半天才发现屋内还有这般灵秀来。

  徐氏女:“是你?从我进京那天就派人哄骗我住进这里。”

  面对质问,姜狸毫不心虚:“是我干的,徐姐姐住得可还舒心?”

  徐氏女心想,她比这小娃娃年长许多,怎地还称呼她为姐姐,实在是没大没小,面上却不显。

  不过,钱家的客栈确实是住得极舒坦的。

  她单手支颐,客气道:“不敢当,姑娘为我提供容身之所,我为姑娘做事,各取所需罢了。只是户籍的事大可不必,待此事了结,我自会远走,不让旁人抓到姑娘的把柄。”

  她自觉此话说得四平八稳,乖顺无比。

  见得多世家大姓彼此斗法,翻云覆雨淹死的都是平头百姓。她不欲牵扯太深,拿到该拿的,趁早抽身才是聪明人。

  姜狸却说:“还没到了结的时候。池氏一门欺人太甚,小棠大人过桥拆板,徐娘子难道就不想一一报复回去?”

  徐氏女扯扯嘴角:“我以为那帖子一写,已经算是报复。”

  “远远不够。”

  徐氏女见她神态自若,气度不凡,疑心她是为顶上某个大人物效力,要拿自己祭天,随即撑着身子坐正,以正面示人。

  她长吁一口气,道:“小姑娘,我一介女流,能走到这步属实不易,何苦让我滞留京城,当那些呼风唤雨大人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呢?”

  榻上多了空位,姜狸丝毫不见外,跨步向前一屁股坐在她身边,惊得后者白着脸小幅挪动。

  姜狸亲热地挽起徐氏女的臂弯,向前一指,道:“这位贵重的娘子便是女户立身,名下良田千亩,我带她来便是想让姐姐安心。”

  一直坐着喝茶的柳翠湖被公主点名,遂心虚地抬头,展露出一个营业性质浓厚的微笑。

  她虽是女户,但主要靠的是两样东西。

  一是皇权,二是民势。

  这双重压力之下,京兆尹才行动迅速,让户籍的批复变得相当顺利。

  但是,即便柳府背后隐隐有大公主撑腰,柳翠湖也时不时能感受到俗世觊觎的目光。

  还要点脸面的,会向晚青求亲,甚至愿意入赘;不要脸的,干脆直接向柳翠湖本人求亲,说定要让她生个大胖小子来,还声明要帮她打理家业。

  她如坐针毡,尽力表演出过来人该有的从容泰然。

  可惜表演不算成功,徐氏女皮笑肉不笑,望向姜狸的眼神里是满满的不信任,只是手臂被人扣着,不好发作。

  姜狸干咳一声,正经道:“徐姐姐可曾听过,水军?”

  闻所未闻,但庶民最怕和军兵扯上关系。

  大丰海岸线并不算绵长,京中更无大江大流,徐氏女不解其意,自动忽略她一口一个姐姐的熟稔,颤抖着说:“军队与我的事情有何关联?”

  姜狸莞尔:“独木难支,我怎好让姐姐一人的帖子受千夫所指?必须造出一个声势来,让姐姐众星捧月德高望重白羽流光如龙在天。”

  这一串小词跟顺口溜似的,在确认对方会保证自己安全之后,也就同意再住一段时日。

  反正现在也出不了京。

  早在让她写下帖子那日起,徐氏女内心就隐隐感觉有所不对,她依旧不懂水军是何物,而姜狸只让她隔岸观火,过些时日便会全然且深刻地理解。

  虚情假意地聊了半天,姜狸忽然眨巴着眼睛问她:“你瞧我,叫了半天徐姐姐,竟还不知姐姐名讳,还请赐教。”

  徐氏女垂下眼眸:“我本尘世浮萍,何来名姓。幼时家中叫我丫头,成亲后丈夫叫我婆娘,流落风尘换了无数个花名,记不清喽。哦,那死鬼恶心些,叫我楚楚。”

  这徐姓,也是道听途说而来给自己安上的。

  挽着她的姜狸沉默良久,姜狸不擅长安慰人,只能轻轻将脸颊挨到她肩上。

  这条臂膀丰腴肥硕,看来她即使流连处处却不曾亏待过自己。

  再看柳翠湖已是双眼通红,几欲落泪。

  姜狸:“三日时间,若徐姐姐还要走,快马盘缠,出京的路数我都会备好。”

  徐氏女愕然望向肩膀,这小娃娃已经换上合乎年纪的神情,眉眼弯弯。

  ……

  京城的舆论场鼎盛空前。

  一直以来,相互以文字攻讦都是士子阶层的特权,黎民百姓也就看个热闹,有时候连热闹都看不明白。

  毕竟与其踮起脚看读书人咬文嚼字,不如多锄两里地。

  现在不一样了。

  每逢夏收秋种之间,京中都会举办大型的集市,不少京郊的农人都会背着各种庄稼作物进城赶集,眼下这些农人瓜果蔬菜都卖光了,人被困在城里,很有四处八卦的闲心。

  自从徐氏女成为首位以女子身份发帖的人以来,一石激起千层浪。

  许多农妇也纷纷写下大字,布告栏上霎时间大白话与辞章歌赋同台,揭帖一层叠一层,每日都要被铲掉两遍才好往上贴新的。

  士子们很吃惊,这些农妇竟然还能书会写,不但能,还相当热衷。

  虽然写得有辱斯文不堪入目,奈何她们人多势众,一个时辰就能新添数十个帖子,以致于菜市口增设了许多宽展的布告栏。

  怎么农夫就不行呢?

  总之,舆论场就这样被分为士子和农人两个阵营。

  农人心疼田地,见不得让外人糟践良田,大力支持徐氏女夺回自己的财产,每天都写打油诗赞扬鼓励。

  打油诗在民间的传播速度比骈文要迅猛得多。

  许多人听了,都夸徐氏女烈性,捐赠夏收更是仁义之举,甚至效仿起她的善举,纷纷在京中募捐,迅速占领道德高地。

  士子内部竟然也分成了两派。

  一派认为夫死从子,既然徐氏女无子,那财产就应该还归夫家池氏族人。小棠大人借势侵占贫民农地更是罔顾王法,应该弹劾礼部尚书的无理之行。

  另一派认为,是池氏族人欺人太甚,兄长得病时不去探望照料,兄长死后又与兄嫂相争,理应鞭笞后驳回其诉求。

  至于徐氏女,虽是一介女郎,但忧国忧民,心有丘壑,或可由德高望重之人主持从夫家过继男儿继承家业。

  “这么说,你们觉得小棠大人此番是侠义之举咯?”

  “此言差矣,他私德有亏,愧对正妻,但对黎民百姓来说,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官呐。”

  “伦理纲常都不讲了!你们枉读圣贤书!”

  “迂腐!无耻!”

  连日来诸多言论逐渐发酵,案子中的三方各有拥趸,相互斗得难舍难分。

  却突然有一支异军突起。

  以女工为首,打出了“云外徐娘,托生人世,教我为农,度我商义”的口号,直接将徐娘子打成了标杆人物。

  她们向农人传播施肥饮水等务农小技巧,说是徐娘子应天而就,照着做即可产量翻倍。

  有人质疑,立马就有农人跳出来说从前见过徐娘子一面,她将方法细细说予,收成填满了所有谷仓,再无人不服。

  又有女商表示对徐娘子的大能心驰神往,放出诚信经营、童叟无欺的招子,只要持有赞美徐娘子的诗句,即可享受半折优惠。

  正值物价飞涨之时,到手的实惠才是真的,百姓哪里会计较是什么人在经营。

  甭管真真假假,几乎在眨眼之间,徐娘子就从案件卷宗里的小人物摇身一变,变成托生人世的真神仙。

  声势之浩大从所未见,士子们张口结舌不能辩,可惜就算再拼命引经据典写出反驳文章,也淹没在打油诗的浪潮里。

  可谓泥牛入海,不留痕迹。

  也有士子不欲理会庶民,直接让官府管教,结果到府衙一看,主事的桌面都被要求封赏徐娘子的溢美之词淹没啦。

  ……

  棠府。

  还没轮到棠思开始纠结,母亲就知道了父亲的事。

  因为祖父将父亲训了一顿,罚他今晚在祠堂静思一夜。

  棠府很久没有这么大的动静了,本就精神紧绷的各房一边人人自危一边暗自窃喜。

  自打棠思有记忆以来,这还是第一次父亲下值在家,却无法在饭桌上指点江山。

  没有父亲的演讲,饭桌上安静到窒息。

  各人压抑着自己的心情,数着米粒下肚,连面前的菜都不敢伸筷子去夹。

  棠思索性将脸藏在饭碗里,露出半只眼睛偷看母亲。

  母亲神情自若,一如既往地小口吃饭,抬起手的时候连褶皱的角度都不曾改变,只是微不可闻地蹙着眉,似乎只是嫌菜色调味不佳。

  棠思自觉察言观色的段位还未炉火纯青,只好又去看别人。

  两位兄长的表情还要精彩些,大哥满脸胀红似在发怒,二哥脸黑着,看起来不像是父亲失德,而是父亲惨死。

  说实话,如果父亲在岗位上死去,家里人还能体面地奔丧。

  而妹妹,她的眼珠子轱辘轱辘转,有很多问题想问但不敢问。

  在棠思将第一百五十二粒米数进自己嘴里的时候,母亲动了。

  她唤来下人,让人送饭菜去祠堂。

  母亲的饭碗是如银似雪的白瓷,半个手掌大小,里头还剩小半碗饭。

  而她已经站了起来,迈着典雅的碎步,命令下人将桌上的一半菜肴装到食盒里。

  食欲随着食盒远去,棠思有意无意地戳着米饭,还被母亲训斥这样不雅观。

  她突然福至心灵,有种很险恶的想法。

  难道说,母亲认为,她在饭后才给父亲送饭,而不是饭前,就算是对他的报复了吗?

  难言的可悲在她心底默默铺开。

  天色大暗,祠堂中,小棠大人跪在蒲团上,面前是列祖列宗的牌位。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一切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这事本来就有点年头了,私人别院在郊外,那十几亩田地也在城门外,那几兄弟怎么就赶在这个时候闹事呢?

  城门大关,他们又是怎么进来的?还有那个徐氏女,明明被严令禁止踏出别院一步,怎么还能在城内贴海报?

  虽然饿得脑子嗡嗡响,但是他可以很确定,那几句话他根本没说过!

  小棠大人熟练运用多年的官场经验,捋了捋整件事情的发展。

  第一天,池家兄弟击鼓鸣冤,上达天听,陛下虽然厉言训斥了他,但也只是让他回去妥善处理此事。

  第二天,京中传出他私养外室之事,他的门生都纷纷搁下笔来向他求证,当然,大家都是自己人,没什么不好说的。

  第三天,徐氏女的帖子一出,石破天惊,他一回家就被家主的藤条抽得见血,老大不小的人了还被罚跪在祠堂。

  可恶的徐氏女,枉费他对她那么好,给她宅子住给她新衣穿,竟敢凭空污蔑。

  狼心狗肺!

  她肯定就在京中,现在所有人都出不了城,他定要把她挖出来好生惩戒。

  胃部钻心地疼,小棠大人目眦欲裂地恨着,厚重的大门外传来脚步靠近的声音。

  定是夫人来给他送饭。

  “怎么来这么慢,不知道我吃不得冷菜吗?”

  大门小幅度地推开一扇,见到来人,小棠大人眉中的沟壑更深,杂乱的毛发散在穿堂风里。

  “怎么只有你,夫人呢?”他内心升起来一股不好的预感,但很快搁置一边。

  下人低着头赔笑,只称夫人身体不适。

  小棠大人没说什么,瞄一眼那已经冷掉的饭菜,喝令下人赶紧滚。

  翌日,跪了一夜的二房老爷并没有长记性,去给母亲父亲请安的时候竟然又惹怒了二人。

  老棠大人再度拎起家法藤条,打在已近半百的儿子身上。

  晚饭早饭都没吃,又吹了一晚上冷风,膝盖骨肿得高高的,小棠大人的身子骨没熬住,晕了过去。

  等再度醒转才知道,外头的风声又变了几番,已然转到某个玄幻方向。

  他虚弱地躺在床上,头晕眼花,半晌才发现身边服侍的人里没有他贤惠的夫人。

  此时却无心在意了。

  京城的变化太过陌生,门生带来的消息全是噩耗。

  他心中惶恐不堪,直直想强撑着身体进宫面圣,企图让陛下看见自己的病骨残躯,好从天威震怒中分出几分爱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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