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女户:那个徐女郎,人很是机灵
穿成炮灰后我让皇姐登上帝位 · 冬藏于海 · 3,729 字
棠焕眼疾手快,接住了滚落的杯盏,在桌子上放好。
两人的袖口和桌布都被洇湿成深色。
棠思喃喃道歉,双手慌乱地擦拭着,眸中迷蒙一片。
她想过父亲可能会因为直言讽谏冲撞贵人而死于非命,也可能会因为在官场中行差踏错而跌落神坛。
在她眼中,读圣贤书、立圣贤德的父亲,最是安分守拙的父亲,不可能瞒着母亲在外面养了个外室。
但她没有质疑棠焕的话。
“兄长他是知道的。”棠思虚脱地靠在桌子边缘。
她回想起他方才的神色,看样子他并没有将此事告知母亲的打算。
母亲,集合了长辈眼中贤良女子该有的所有品质,她把持家务,替父亲尽孝,样样尽善尽美。
莫说踏出棠府大门,除了二房,母亲去得最多的就是祖母的屋子,单凭她自己基本无法知晓父亲在外面的事情。
当然如果她有心,大可以差遣信得过的丫鬟小厮去查个水落石出。
可惜,母亲从未怀疑过父亲。
晚风吹过,衣袖上湿润的茶水冰冷,棠焕将袖子卷起来,起身关上窗,烧灯续昼。
屋中亮堂了许多,刺得棠思从纷乱思绪中抽离,眯了眯眼睛。
棠焕背对着桌子落座:“此事另有蹊跷,你若还能打起精神,我与你细细说来。”
棠思眼中好似也燃起一盏灯,她坐直了身子,与堂姐平齐,表明自己可以。
棠焕:“我刚刚说,那外室女子与状告男子是亲戚,但两者并非血亲,那几个男子是她夫家的男丁。”
棠思沉吟:“那女子还曾结过姻亲?”
棠焕:“结过,二人在郊外有三分薄田,农闲时在京中经营起两间铺子,但后来丈夫病逝,独留她一人。按照大丰律例,丈夫的财产未有子嗣继承,很快就被夫家的人据为己有。”
棠思蹙眉:“那她的呢?留了一间铺子还是……”
棠焕垂眸,摇了摇头。
若说原先棠思还对住在别院的外室女子有恨意,此间也都化为怜惜。
棠思:“铺子和农田都是二人共同的营生,怎么就算作丈夫一人的财产呢?这好像……”
这根本没有道理。
棠思情急,一手拍在桌面上,袖子带起来的风吹散了正中央叠得整齐的报纸。
父亲说得没错,外头果然波诡云谲,爱人离世之苦已然很难挨过,竟然还要被旁人掠走自己的劳动所得。
但这种苦难,是“唯有男子立足”可解的么?
听上去,男子不是解法,而是症结。
棠焕望向她:“她本不必如此苦。”
她明明可以靠自己的双手立足,却只因为没有丈夫和男儿,就被外人赶出自己的家门。
棠思低着头问:“那之后她为何……”
“之后她辗转数年。”棠焕小心看堂妹一眼,“在风月场上认识了二叔,认出二叔就是旧时田间附近宅院的主人,便有意无意地接近。再后来,她住进了那所别院中,故地重游,心有不甘,她命人修葺院子的时候,故意侵占了农田。”
堂姐说得谨慎,但棠思听出了其中深意。
她不曾听闻的别院是一直都在的,里面曾住过的岂止寡妇一人。
棠思却无心父亲的腌臜事了,她更关心这名外室女的命运。
风月场是个刺耳的名词,棠思绞着手指叹息:“怎会如此,虽然艰难,但她曾有经验,亦可以自立女户白手起家……啊。”
棠思反应过来打住话头,为自己的妄言后悔。
女户从商,岂止艰难那么简单。所以报纸上才会对前朝那些著名的女商人盛情褒扬,她们要比男性竞争对手优秀很多,才能在史书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她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将所有信息嚼碎,卧室中静悄悄的,只有二人似有若无的呼吸声。
良久,棠思怯生生地问棠焕:“堂姐,这些事情你是如何晓得?”
被占了农田而上京状告的男丁应该不会自己道出欺压寡妇之事,父亲本人也绝对不会与人细说隐私。
棠思今晚来,是认为堂姐在姐妹中最为聪敏,可慰她心中不安。
不曾想堂姐是真的将事情的原原本本都告知得分明,可这两日堂姐和其她人一样,都不许外出呀。
棠焕默默转过头去,给自己斟了杯茶。
“我今晚所言并非秘密,要不要告知二叔母,就看你自己了。”
……
何谓女户。
在大丰,家中无成年男丁的寡妇可自立为女户,若之下有男儿,待男儿成年后便取消女户;若无男儿,便为绝户。
一方面,没有明文规定女户不能经商务农;另一方面,大丰不许女子继承夫家或父家的财产,因此寡妇往往需要过继一个男儿来继承财产。
没有任何初始资金,甚至连住所也没有。
姜狸抱着双臂走在宫道上。
她在脑海中跟天道吐槽:“所以女户实际上还是男户,只是这个男未成年需要个监护人罢了。你一本言情小说,搞这种泯灭人性的政策合适吗?”
天道波澜不惊:“你懂什么?这叫现实向。”
姜狸:“情节故事悬浮到外太空,轮到这种垃圾堆里的糟粕开始讲现实了是吧。”
怎么想怎么不靠谱啊。
天道:“你再仔细琢磨琢磨,要将本世界维持在一个便于爱情故事展开的,等级分明的,低生产力,高出生率,高死亡率的环境,自然要有与之匹配的debuff。”
比如,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姜狸:“所以说讲什么爱情,怪封建的。”
一人一道打着嘴炮的功夫,瑶光殿近在眼前。
姜遥昨日熬夜了。
士子写的揭帖姜狸看不太懂,而姜遥只看了一眼就被气得不行。
她在深宫中尚且被那些词眼激怒,还不知宫外都得吵成什么样子。
于是她连夜翻开小本本,想办法将这些男官员的丑闻不动声色地透露给他们的政敌。
不料被皇妹泼冷水。
姜狸按住她:“姐姐,朝中党同伐异是常态,每天都会抛出一大堆这些案子,这个节骨眼上恐怕不会太受重视。”
冤案、行贿、偷税,确实都是了不得的大案子,但是目前士子阶层空前团结,分不出多少精力去狗咬狗。
刚刚展开的热情怀抱被姜遥收回,她拢了拢皱了一晚上的衣领,嘴角耷拉着,转身往内殿走去。
姜狸乖巧地跟在后面。
她边走边说,语带兴奋:“舆论场是一滩浑水,想要赢,就必须找到火力点,才能从浑浊的水中脱颖而出。”
这些丑闻放出去让局面更乱当然没有坏处,但是话题太多相当于没有话题。
姜遥刹住步伐,犹豫着回头道:“这些士子质疑年年月月大酒楼的核心点在于,女子实际上有无从商的资格。”
她看出来了,皇妹不仅仅是想稳住舆论让酒楼开下去,还要让京中大大小小的女老板都能安心行商。
姜狸:“其中骂得最起劲的都是谁?”
姜遥记忆力好,她沉下心细细回想那些大放厥词的落款,恍然道:“是小棠大人的门生。”
姜狸:“如果这些门生发现自己的主子带头背叛呢?”
“你是说他私养外室的事?”姜遥自然不曾错过这老古董道貌岸然的一面,但不确定此事是否可以树为典型。
此事于棠家而言是道德败坏、侮辱门楣,但对那些门生来说,却算不上背叛。
毕竟比起冤假错案,私养外室并不能算作重罪。
姜狸行至她身边:“那女子姓徐,人很是机灵。曾向小棠大人哭诉自己农田商铺被侵占之事,小棠大人估计也眼红,动了歪念头,想将那些田地收入囊中。”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小棠大人以为自己是黄雀。
姜狸有意查明此事背后真相,再挑拨那几个男子告官。
而外人并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大多数只知有人去状告礼部尚书,少部分有心人暗自嘲弄小棠大人的桃色新闻。
收到第一波民间反馈的姜狸胸有成竹:“故事,总有能润色的部分。”
姜遥瞥她一眼,随即蹙眉,并不满意这个提案:“你要将小棠大人润色成为女子伸冤的好官?未免太抬举他了。”
姜狸状若无辜:“姐姐,我刚刚才说过,那个徐女郎,人很是机灵。”
……
翌日,街市口的布告栏中就出现了新的帖子。
这条街不一般,京中束脩最昂贵的书院都坐落在这里,放学后的男学生最闲,又爱炫耀文采,便常常往皇榜旁边添上新帖。
皇榜当然不许涂鸦,但这些男学生家里有权有势,即使在公告栏几尺之外再树起一块板子贴贴字画,官府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今日这新的帖子用的是低廉的草纸,粗糙的笔墨写就庸俗的大白话,还有好几个别字,叫路过的男学生们不忍卒读。
这样标新立异的帖子却吸引了不少农人凑到跟前抬头看。
一名农妇更是大声朗读起来:“……棠公曾言,池氏无德,钻律法之漏,以兄死谋利,悖逆天性,阻徐氏女续本业,沃田草荒,窃国也,大盗啸于野,恐成滋蔓……”
“……吾之心血终还家,恰闻大旱北民失片瓦,同悲生死忽白发,有志报国心无瑕,赠之吾田今夏,谷麦济群生。”
在城门大闭之前,已有不少流民涌入,此时混在围观的农人之中,看到最后那句立即泪水涟涟。
有了流民,北方的旱情在民间已是心照不宣的事实,农人们见其如此,也物伤其类,都道:“这徐氏女刚失而复得,就要捐出所有夏收,是好样的!”
又有士子翻白眼:“田地无主,女子非主,岂能冒名?”
他还没说完就被农妇带头打了一顿。
“竖子,你是不识字?那尚书郎都说了,那田就是她的,难道你说话比大官还管用?”
“上头写得再清楚不过,这姑娘务农和经商都做得好,怎可让狂贼糟蹋好营生?”
拳头虎虎生风,士子被打得眼冒金星,那右手近日应是提不起笔了,等恢复神志,眼前农人早就不见踪影。
路过的男学生望而生畏,不敢在人群中发表意见,掩面而逃。
待到室内无人处,有礼部尚书门生几欲与同窗辩解,却无从下口。
若说是那徐氏女贪财,但人家捐出了劳动所得;若说是她狐媚惑主,那小棠大人私吞庶民农田就是板上钉钉。
于是几个臭皮匠逐字逐句分析起那帖子,竟发觉“棠公曾言”那一段话的语气与老师平日所言极度相似。
徐氏女自个的文笔,显然就是打油诗的水平,完全不能与老师相提并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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