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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3 节

第307章 第 307 章: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为人师表,但沦落合欢宗 · 食鹿客 · 3,027 字

  “你俩都杵在这里干什么?”

  温明仪疑惑地问道。

  只见朗朗月色之下,那两个人都在赏月亮。湛凌烟站在左边,薛芷站在她其后不远处。虽然是赏一轮明月,但是两人却相互背对着,神态各有各的淡漠。

  这个场景有一点神奇。

  温明仪又走了几步,靠近她俩:“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薛芷瞥了她一眼:“姐姐这些年,世面知道得多了。自然不与我一般见识。”

  又来。经常用这样口吻说话,可算是个坏习惯。

  湛凌烟抬起手,露出一截纱布,回敬了薛芷一声:“彼此。比不上年轻丫头牙口好。”

  薛芷冷笑:“若不是你先下那妖法定住我,让我百般难受,我岂会对你如此?真是倒打一耙。”

  湛凌烟:“不过是定身,哪有‘百般难受’。倒打一耙和出言浮夸相比,或许也差不了多少。”

  温明仪见了湛凌烟手腕上的牙印,仔细一瞧,还冒着乌黑的阴气。湛凌烟没有护体修为,被鬼咬着一口,夜间容易发烧。

  温明仪给她递了一盒药膏,关切道:“回去扎严实点,你这身子太虚。”

  温明仪又扭头:“芷——”

  薛芷不知又怎么了,竟然一言不发,转身就走。破碎的衣袖在夜风中翻飞,温明仪一抬袖子,及时地牵住了她的手。

  “难得碰上一面,少聊不高兴的。”温明仪望着她,宽慰道:“你姐姐也是个清冷性子,瞧着是唬人了些,但绝不会加害你。你安心。”

  薛芷道:“没有。”也不知道她是在否定清冷,还是否定唬人,还是表示自己并无不安心的地方。但她还是安静地停住了脚步。

  温明仪的另一只手牵起湛凌烟,湛凌烟微微一僵,她左边右边各牵一个。

  “不准吵架了,明明是一家人。”温明仪:“一起跟我回去。”

  有她作了一根连线,薛芷这才安静下来,不再对湛凌烟阴阳怪气。湛凌烟将负伤的手贴在背后,只要薛芷不怼她,她还是可以与她相安无事地共处一室。

  当夜,薛芷穿上了那一副画皮。她整理了一下仪容,犹豫很久,这才微微转过身来。

  那副容貌如梨花细雪,清秀灵动。她的嘴唇不笑也像是在笑,瞧着就像是哪个山头雪堆里钻出来的神仙。

  这一眼之震撼,让温明仪和湛凌烟都半晌没吭声。湛凌烟在心中暗叹画皮之术的精妙,一眼望过去,连魂魄都是天衣无缝,真不知道妙思然是怎么设计出来的。

  薛芷注视着她,轻声道:“明仪。”

  而温明仪则是一个恍惚,看着薛妤这张不染纤毫的脸,她竟真觉得回到了年少的时候。看着看着,心里不免又哀痛起来。

  薛芷与她对视片刻,很快就别开了头,这幅容貌垂眸的样子显得温驯。

  温明仪回过神来:“抬起头。”

  薛芷抬起了眼睛,看着温明仪。她看了半晌,实在忍不住往后退了一点。

  湛凌烟在一旁微微点头,不错,入戏精神可嘉。她掏出了沈扶瑶留下的一些易容的手迹,开始教薛芷如何“行走坐卧”适应崭新的皮囊。

  薛芷没有她自己嘴上说的那般天资粗劣,反而领会能力不弱,粗略地讲解几遍,竟也一通学了下来。

  只是——

  唯有一点,怎么也改不过来。

  那就是神态。

  薛芷经历太曲折,年少时受轻视,其后又被一直羞辱。她不知道留下了什么阴影,说话不喜欢看着眼睛,也不喜欢直视,眼帘总慵懒地往下垂着,睫毛掩去了神采。

  “你母亲瞧人总要瞧个明白,旁人不理睬她,她会好奇地凑到人脸上去,问人是不是哪里不高兴了。”

  温明仪解释道,她不知道多少次纠正了薛芷的神态,但是收效甚微,一旦放松又会回到原样。

  魏烬可是天枢剑宗的长老,与薛妤同出一脉。或许她身为老长辈曾经并未在意过一个初出茅庐的新秀,但是薛妤在年轻一代里的名头很大,人人都得赞她一声:风采过人,卓尔不群。

  就算后来薛妤被逼到雪山山顶,应对四面八方的围攻之时,都没有低过一次头。

  这种从小被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女,哪能如此一副自卑的样子,性格简直天差地别。魏烬只要听过一丁点传闻,一定会起疑心的。

  可是被温明仪纠正了几次以后,薛芷却更不配合了,目光落在地上一处,这一次怎么劝也一动不动。

  温明仪缓声唤道:“分明小时候还不是这样的,是有什么缘由吗?”

  薛芷闭上眼:“没什么缘由。我根本不是她,打折脊骨的丧家之犬而已。这样子东施效颦,倒挺可笑的。”

  温明仪想要安慰她,还没有开口,另外一道沉稳的女声突然响起。

  “你这样的人,反复被抛弃,被命运蹉跎,却还没有意识到,这世上根本没人爱你。”湛凌烟看着她道。

  温明仪皱了眉,眼神示意湛凌烟闭嘴,但是湛凌烟却不退反进,她慢慢走到了薛芷的跟前。

  薛芷听了这话,倒是有了些反应。

  她瞥向湛凌烟,弯眸道:“你倒是终于暴露自个的刻薄了,应该也没有人蠢到会期待你的关怀。”

  湛凌烟:“我自然不会。你的温姨也不会,她关怀你,因为你是薛妤的孩子,那是你母亲留下的因果。那不是你。”

  薛芷的手指暗自掐紧,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她拿漠然处之当成自己最后的体面。而那个女人却命令道:

  “抬头。”

  血色的纹路浮现,这是魂契。完全无法让她躲避。薛芷挣扎着抬起了头,她恨得连自个的嘴唇都咬破了,倔强地直视着那女人让人厌恶的嘴脸。

  湛凌烟端视了她一会儿,清晰地看见了她的恨意和悲凉,“薛芷。”

  “没人关怀你,唯一爱你的是自己。给你自尊的人是自己。从未背叛过你的人,也是撑到最后一刻还在挣扎求生的自己。”

  湛凌烟道:“所以别轻贱自己。倘若你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背脊被打断了,那才是真的断了,救不活的。”

  薛芷的恨意似乎被堵住了,慢慢地出神。她的眼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最后厌烦道:“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魂契却温柔地暗淡了下来。

  薛芷迟钝了许久,一摸自个的下巴,才发现已经没有限制了。但是刚才她近距离直视着湛凌烟的眼瞳,却并没有再下意识地躲避目光。

  湛凌烟退后几步:“治好了?还不错。”

  温明仪见没有刺激到薛芷,不免松了口气。她伸双手将薛芷牵过来,安慰道:“方才她那是故意为之,别往心上放。休息一下?”

  湛凌烟道:“今日就到此为止,明日记得来寻我,多练练。练好了我再教你薛妤的那套剑法,为了拯救你温姨,你还有的是东西学。辛苦了。”

  这什么莫名的严师。薛芷撕下了那副画皮,她头也不回地钻进了玉瓶里,团成了一团稀薄的灵魂,彻底安静下来。

  温明仪叹息道:“小烟,芷儿这才返魂,还是需要一点鼓励的。让她扮演薛妤她已经够委屈了。你也别太激进,效果虽好,万一她又上心了,自己得盘盘绕绕想一晚上。”

  湛凌烟:“有你这句话,我说世上无人爱她,又怎么会成真。”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玉瓶里的灵魂,却没有真正地休眠。

  等到夜深人定,薛芷又再次化了形,她在即将东沉的月亮之下,站了许久。

  她确实如温明仪而言想了许多。她在猜测湛凌烟是怎么从合欢宗走出来,并且走到这里的,这一路上的风景是好是坏,又是如何破局。她又不免恶意地揣测,其实是等自己死了,温姨就将湛凌烟捡了回来,命运压根舍不得让人多受一点苦。嘴上说得冠冕堂皇,还不是熬死她了,再用着这一副高高在上的语气训斥她,活像是活过了她很多年一样。

  可恨如今,自己还得听她差遣,真是可笑至极。

  薛芷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诋毁她,甚至诋毁得要比之前更过分。

  明明那人刚才是在帮她。或许是她的性格本就扭曲,没法自爱,也无法自控。

  正在此时,外面一阵响动。薛芷听到声响,躲到了柱子后面,隐去了身形。

  外面走来一个绯色羽衣的女子,是温姨的徒儿青君。

  青君手里搬着箱子,她唤了两声道:“师尊——看来真不在。”

  就在这时候,薛芷从柱子后露出半边侧脸,问道:“你寻她有何要事。我可以代你转告。”

  那女子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时,明显将她错认成了湛凌烟。

  青君将箱子放在桌面上:“这是你礼物,一件新羽衣,不是看过了吗?其实师尊本来是要给你一个惊喜的,但是姐姐今天不小心给你撞见了,你行行好,装不知道,到时候演一下好不好?也省得师尊说我嘴不严。”

  薛芷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礼物,不应该是两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