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302 节

第301章 番外:假玉瓶:假玉瓶通体洁白。\r\n\r

为人师表,但沦落合欢宗 · 食鹿客 · 3,469 字

  假玉瓶通体洁白,上面雕刻着祥云以及繁复的纹路。

  它摆在简陋的木架上,虽然不算真玉,但它毕竟来自于真正的仙宗,在一片灰蒙蒙的环境里,还是看起来高贵到格格不入。

  薛芷时常望着木架子,久久出神。

  良久,薛芷拿出手绢,将玉瓶上的灰尘擦干净,她往里面丢了一枚还元丹,仔细保存起来。

  在合欢宗的日子吃紧,何况她住的是缺衣少食的莲禅峰,如今又没了修为,身体也不太好,丹药都得攒着用。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薛芷下意识绷紧了背脊。

  她敛了眉梢,往外看去。

  玉蕊香跟推搡情人的肩膀一样,轻轻将门抵开。吱呀一声,露出半张脸:“薛芷,你过来。咱找你有事呢。”

  “不去。”

  薛芷头也不抬地答,她将假玉瓶放进了柜子里,拿东西挡了挡,免得被人瞧见。

  做完这一切,正好门被不耐烦地踹开。顾雨青挤开玉蕊香,她拿膝盖一顶开她的破门,啐道:“好。就你装清高是吧?你清高你的别碍着别人,写这些信是什么意思?!”

  哗啦啦的信件被人丢在地上。

  薛芷稍微愣了一愣,目光落在那些字迹工整的信纸上。

  她冷冷抬眸,脸色一下子阴了八度:“你们截我写的信作甚?”

  顾雨青道:“你是不是脑子有病,还是故意坑害人?明摆着知道合欢宗办得不合规矩,你还一天天给那群仙盟的送信?你生怕人家注意不到我们合欢宗,生怕靶子不够大?刚才天枢盟的又来人了,我们凑了半年身家才摆平此事,你个不长心的贱人!”

  兰亭道:“这笔钱亏大发了,你得按两倍赔。”

  薛芷道:“牵强附会。”

  顾雨青走过去,薛芷往后靠了靠。下九流宗门里哪有什么礼义可言,她拎起她的领子,就是毫不留情的一巴掌。

  薛芷被打得唇角裂了,鲜血顺着流下。

  如今地位再是卑微,薛芷从小也是在正儿八经的名门长大,仪态比一般的人要好上不少。她捂着脸颊的姿态,更容易激发旁人施暴的欲望。

  毕竟这里都是三教九流的人,素质也不高,破天荒出现了一个从仙盟丢过来的薛芷,自然引起轰动。

  合欢宗被仙盟收缴了这么多年的灵石,难得遇见一个弃子,恨不得把高岭之花踩到泥泞里,从头到脚折辱一个遍,这才算解恨。

  一旦她们有不顺心,被折辱已经成为了薛芷的常态。辱骂算是轻的,若有不顺心,顾雨青就会扇她出气。兰亭跟个大小姐一样,大呼小叫地使唤她。那只狐狸精掌门和玉蕊香都是下流胚子,一个差点强迫她双修,一个拿她试乱七八糟的春药,将她身体底子糟蹋坏了。

  这一日,或许是真的破财太多,惹得众怒,薛芷被凌辱得格外严重。

  她的衣衫全被扯破了,露出来的肌肤满是伤痕。本来一头秀发算是漂亮,刚刚在地上被拖拽过去,不知道折断了多少根。

  “怎么就认不清自己的地位,还做着回仙盟的美梦。”

  胸口被人用靴底踩踏着,她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是谁。

  “信里写的温明仪是谁?你亲戚还是你爱人?云渺宗的捞你出去不是轻而易举吗,怎么没人要你?不会是嫌你这样子太脏吧。”

  薛芷本来是很麻木的。

  闻言,女人眼里渐渐淌了一线泪。

  不,不……温姨只是太忙了,远在云渺宗日理万机,暂时没有精力分摊给她而已。她下意识地去辩驳。但实际上可悲地想笑,内心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也只能用这些自己都不相信的话来聊以自慰了。

  薛芷从小算是早慧,天下哪有无缘无故的好,温明仪对自己好,当然是因为母亲薛妤是她的心上人。

  薛芷多么庆幸母亲是她的心上人,这样自己会被爱屋及乌,从前总能依偎在她怀里,并且享受到一两缕余温。

  同时,她也厌恶母亲是她的心上人,意味着自己和她的联系完全依赖于薛妤这根线。

  一旦断了,就没有了。

  一封封信如白鸽一样飞过去,然后石沉大海,从来再没有得到过回音。不知道是因为没有送到,还是送到了温明仪没有回复。

  但就算这样,薛芷还是会寄信,抱有一线希冀。

  或者说,除了抱有希望,或者是抱着从前那些回忆活着,以她的那点阅历,她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现实中惨淡的一切。

  夜幕降临,莲禅峰的晚上冷得惊人。薛芷衣不蔽体地靠坐在床角,她想燃一点炭火,但是发现没有了,只能硬生生挨着冻,一夜之后起了烧,烧得浑身伤口更是肿痛。

  她朦朦胧胧地想,顾雨青说得对。

  苟延残喘的脏东西,不如死了干净。

  要是死了,既能结束眼下的痛苦,也许还能全了薛家的体面,不至于让整个修真界耻笑她的名字。

  薛芷这样想着,她慢慢换了个姿势,趴在床头,找出一片生锈的铁片,又扶着墙站起来,将假玉瓶握在手里。

  做完这一切,身体格外虚弱的她,几乎已经耗尽了力气。

  薛芷仰着颈脖,她颤着手,将刀片抵在了脖子上,另外一只手里握紧着丹药瓶,轻缓地摩挲着。

  女人的目光,看着那个小瓶子。

  僵持半晌后,薛芷丢了刀片,她攥紧了带着鲜血的衣袖,崩溃地哭起来。声音逐渐歇斯底里,像在黑夜里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这一次高烧她以为自己迟早会死,但却没能要了薛芷的命。

  五行之中,木的生命力最为旺盛,紧随其后的便是水。她的命也如这水一样,看起来并不算刚强,但无论遇到什么坎,水还是能挣扎着淌过去。

  自从来到合欢宗后,那个出现得更早的风灵根灵魂基本上不会出现。

  但薛芷知道她的存在。既是知道,所以在被毒打虐待凌辱甚至奄奄一息的时候,心理从一开始单纯的依赖等待,逐渐变得扭曲起来。

  而自己却不行,要时时刻刻醒着,忍受这一切的侮辱。

  长期灰暗不见天日的生活,她终于明确自己被温明仪抛弃了,也被同根相生的姐姐抛弃了。

  这样的绝望如潮水般次次累积,终于冲破了堤坝。

  淌过这一遭,脏了浊了,再也恢复不到从前的澄澈。

  她终于放弃了写信,决定安分守己地待在合欢宗。在长期的压抑与痛苦之中,薛芷神智逐渐有恙,痛苦到极致的时候,只有拿木刺去刺手臂胳膊,刺大腿内侧这些皮肉,每次折腾到见了血,才肯善罢甘休。

  她对自己都如此狠毒,对峰上四个小丫头自然也不算好。

  这四个孩子,是从前合欢宗的老掌门承过薛妤恩情,怜她孤苦,特地寻了几个长相格外漂亮的来遣她作伴。

  但那几个孩子,对她来说根本谈不上作伴,只是一种额外的养育负担。

  沈扶瑶会避着她走,她不算熟,施寒玉不常出门,过得怎么样,她也漠不关心。这两个人不经常出现在她跟前,薛芷也不会去找她们。

  谢花朝会主动和她交谈,但很吵,还喜欢顶嘴。

  薛芷倦得听小孩子吵闹,也不愿交谈,每次被扰得烦了,一两个巴掌扇过去,把她打得大哭不止。再后来,谢花朝也不喜与她往来,没人来吵她,这正合了薛芷的心意。

  “师、师尊……”

  薛芷虚弱地依靠着,很久才从出神的思绪里慢慢回到现实来。

  她一天比一天爱走神了,严重时茶饭不思。衣角被扯了扯,这才回过神。

  她垂眸一看,膝边是最为幼小的徒儿楼望舒。不管薛芷怎么凶,这个孩子一点也不惧怕她,撵都撵不走。年龄虽小,还算聪慧懂事,经常看她疲惫就不会主动吵闹。

  楼望舒握着她的手,让她的手贴在脸上,像小猫一样亲昵地蹭着她。

  薛芷木然地看着她,良久,哑声道:“滚出去,小孽种。”

  “师尊。”那小姑娘道:“不要生气。望舒给您倒了茶。”

  掌心的茶滚烫,伴随着袅袅腾起烟雾。薛芷稍微握拢了手掌,她盯了那粗茶半晌,好像确实渴了,才低下头去啜饮了一口。

  茶面映出楼望舒的半张讨好的笑颜,还挺精致可爱。楼望舒见薛芷喝了茶,便开始凑上来索要抱抱。

  薛芷不喜欢抱她。她不喜欢拥抱任何孩子。但是楼望舒看她的眼神里面带着渴望,总是有一个恍惚,让薛芷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

  薛芷垂下了手,学着像温明仪那样,抚摸了一下这孩子的面颊。只是可惜她远没有她的温柔,就算装出来也显得生硬。

  楼望舒得到抚摸很高兴,继续朝她笑,薛芷看着看着,眼前的一切景象开始扭曲,那张脸在精神恍惚中变得越来越成熟,变成了楼思颜顾盼神飞的样子,盯着这张脸孔,薛芷感到了一阵如芒在背的寒意。

  楼思颜。

  梦华楼氏的妖女,毁了薛妤,毁了温明仪的爱,还毁了她全家,更让人痛苦的是没有楼思颜甚至不会有薛芷自己。

  只要薛芷还活着还能喘一口气,她想半边血脉里,就永远有一半是梦华楼氏血统。

  那个从小对她漠视的女人就在她面前笑着,似乎是在嘲笑,“她是孽种,你难道不是吗?”

  薛芷的胃肠在抽搐,好像吞下去的不是热茶,而是自己的血。舌根处涌上许多腥臭的血,但是又不是真的血…真的假的,她分不清楚,只觉得很害怕,她本能地感觉那些血有毒,只要咽下去了就会毒穿整个五脏六腑。

  可是好像吞了一点点了。她的指甲在胳膊上掐出痕迹,恨不得剥开自己的皮囊,将身体里半边的血呕出来,呕得干干净净才好。

  “姑母。”楼望舒下意识地唤,“怎么了?”

  “住嘴!别喊我这个,你说,你是不是想害人,是不是在茶里下毒了……”薛芷披着长发,一手拎了她的衣领子,恨声道:“为什么你们梦华楼氏要追着我不放,一直追到合欢宗来?”

  “姑……”

  “我不是你姑母,你姑母不是死了吗?你姑母不是死了吗?你什么时候跟着她们一起去死!”薛芷突然应激了,一改刚才的平静,她将手中的滚水往那个小丫头身上泼去,用尽浑身力气咒骂道:“你们楼家人就该早点下地狱,畜生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