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301 节

第300章 第 300 章:假的,也要。

为人师表,但沦落合欢宗 · 食鹿客 · 3,006 字

  温明仪快要支撑不下去时,焚天幡上的火焰骤然窜高,颜色由明黄化为幽蓝。

  鲜血终于恰到好处地止住。

  幡面中央,火焰最为炽烈幽暗之处,空间开始扭曲,开始一下一下地搏动。仿佛有什么正在艰难地撕裂虚无,要从神幡中挤入现世。

  湛凌烟紧盯着中央,那颗幽火作的心脏活像是有了生命一样。不过那些火苗跳得久了,竟然让她产生一种奇异的源自血脉的熟悉感。

  是相似的气息……

  这个时候,焚天幡喝饱了血,不再强行绑定温明仪。

  湛凌烟终于得以将此幡拿开,她将温明仪安置在卧房,立马鸣钟,召集了医修长老,随后又将焚天幡拿走藏到了自己的房间内。

  不幸中的万幸是,温明仪并无大碍,只是疼痛加失血过多才昏厥,或许还需要过一阵子才能转醒。这才让湛凌烟放了心。

  她换了一个放松点的姿势,靠坐在椅子上,继续盯着眼前不断浮动的焚天幡。

  整个引魂的过程很长,魂魄还在聚集,一动一动的,仿佛没有尽头似的。

  摆在桌上的香炉燃了三次,又熄了三次,一直折腾到晚上,外面黑得不见一点星子。此时阴气聚集,最是适合魂魄重新降临人间。

  幽蓝色的火焰迅速一缩,彻底熄灭了,随即轰然炸开一片冷冰冰的光晕。

  湛凌烟定了定神。

  来了。

  光芒之中,一道人影缓缓浮现。

  起初只是模糊的轮廓,像是沉浸在水中的月亮。

  后来,身形逐渐变得清晰。

  那女人披散着乌黑的长发,蜷缩在一起,显得整个人背脊单薄瘦弱。她穿着一身满是血迹的破烂衣衫,撕破的裙角下露出苍白的脚背。

  湛凌烟:“你是……”

  对方听到有人说话,稍微动了动。

  她拨开凌乱的乌发,对着湛凌烟露出了完整的容颜。

  湛凌烟在看见那张脸后,嘴里下一句“薛妤”没有讲出来,反而彻底僵在唇边。

  一时完全反应不过来。

  等等,这人怎么和自己长得一样??

  一个恍惚间,她甚至担心是自己在照镜子。

  就算是亲生母亲也不会如此相似,何况湛凌烟在温明仪的记忆中见过薛妤——尽管回忆可能有美化的成分,但她敢肯定薛妤不长这样。

  心魔也不长这样,面前女人额心没有魂契,显得非常干净。

  那个女人睁开眼,看清是她后,不知道为什么,扯着唇角发出一声冷笑,掩在长发下的脸显得更苍白了。

  明明是同样的五官,但气质却迥异到判若两人。她的神态阴郁许多,将下巴抵在手背上,整个人缩在一起,长发再次垂落下来,不言不语。

  湛凌烟皱了眉,心中很快浮现了答案:“你……是薛芷?”

  薛芷神情漠然,对于湛凌烟的话充耳不闻。

  听到名字,也只是多看了她一眼。

  “……”

  湛凌烟突然感到一阵尴尬。

  之前自己不愿再生波折,还没有把薛芷已经魂飞魄散的事实告诉温明仪。温明仪一直以为薛芷只是沉睡而已,湛凌烟没有明确答,后来她也没有相问了。眼下这么大个灵魂体薛芷待在面前,这个善意的谎言无论如何是瞒不下去了——

  功利地说,薛芷的资质和她母亲完全没法比较,于大局无用,对魏烬也难以交代。

  私心而言,她对她也毫无好感。四个徒儿都能养成那个惨淡样子,尤其是楼望舒,简直给湛凌烟留了一座山的烂摊子。

  从各种意义上,对于眼前这个局面来看,她都是一个不该出现之人。

  湛凌烟盯着薛芷不说话,横空蹦出来一个“原主”,但后续知道竟是双魂一体,眼下还突兀地出现,心绪颇有些复杂。

  薛芷也抱着双膝,垂着眼睛,也并不理睬她。

  这两人一时的寂静,终于被第三道虚浮的脚步声打破。

  “薛妤……”

  “薛妤?”

  温明仪匆忙地走过来,长发未束,胸前缠着雪白的绑带,还在缓缓渗血。她走得跌跌撞撞,一下子靠在了门上,害得湛凌烟还站了起来。

  听到这个声音,一直沉默不语的薛芷忽然动了。

  她抬眸看向门外。

  “薛……”温明仪握着门框,话语与脚步一起停在了原地。

  因为幼年时期没人管,薛芷从小寄人篱下,伏低做小,不得不学着察言观色。她读薛家那些亲戚的表情,来分辨哪个可能对她好一点。

  她读得最娴熟、也最仔细的人是温明仪。

  那一张神态里有许多错愕和不可思议。

  但最刺痛薛芷的,是不可置信里夹杂着的一丝失望。

  薛芷挪开了目光。

  温明仪看向了湛凌烟,神情有点茫然。

  湛凌烟只能老实交代:“这是薛芷。”

  “至于为什么最思念你之人会是薛芷,”湛凌烟:“这个不清楚。”

  温明仪怔了片刻,下意识问道:“……那阿妤呢。”

  这个话题似乎不能再聊了。湛凌烟看了愈发低头的薛芷一眼,不免委婉地对温明仪道:“等伤口好了,再问问她如何?我建议你回去休息。”

  “薛妤,总是薛妤。”

  薛芷的嗓音突然传来,异常淡漠:“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想着那个人。”

  她的声音和湛凌烟不会有区别,但语气明显要不同许多。湛凌烟出言清晰利落,清冷之中有如珠玉落地。薛芷声音轻,比较飘,清清凉凉地带点森然鬼气。

  “于友人,她失约辜负。于爱人,被骗了还执迷不悟。于师门,则一人将她们全拖下水——于骨肉血亲,”薛芷轻笑两声,讽刺道:“更是不管不顾。她追求到心心念念的自由了吗?我不知道,但她以一己之力毁了许多人一辈子。”

  温明仪:“你不要恨你母亲了。她毕竟——”

  “我能不恨吗?”薛芷眼里忽然泛了一层薄泪,她骤然扭头:“你是因为什么不要我了。”

  那双凉薄的眼睛水光潋滟,里面半弯不弯的,弧度在笑,但神情又像是在哭。

  看着这样的眼神,温明仪抿了下唇,不知道说什么好。

  薛芷不再看她,低下了头,也让温明仪错过了她眼睫下流露出的自卑。女人慢慢松开手,有东西从她手里滚了出来。

  她如今只是一道魂体,阴气还不凝实,按理来说不会握着东西。

  除非魂魄对此物执念深重,在死了以后,就能随着魂魄显化出来。

  那圆滚滚的东西,从她半透明的手里落了出来,掉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湛凌烟看清了那瓶子,那是一个丹药瓶。

  这瓶子她熟悉,似乎没什么特别的,那是当年在莲禅峰上,搜了一通魂后,薛芷留给她的最后记忆。

  这里面装的是还元丹,是救命的药,只可惜被饿到走投无路的老三抢走了。

  那丹药瓶无声地滚到湛凌烟脚边,她顺手捡了起来,而在握上去的一刹那——

  一股浓烈的情绪猝不及防冲上了她的心头。

  两人本属于同一道身躯,眼前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纷至沓来。

  “芷儿?”

  “你在干什么?”

  这是一双孩童的眼睛,通过这双眼睛,瞧起来什么都是低低矮矮的,需要仰头去看。

  但也正是因为是一双孩童的眼睛,什么颜色都是鲜明的。空气中浮动的微尘,褐色雀鸟纹路的柜子,上面摆了青色镶边的铜镜,映着琳琅满目的首饰,以及一行行整齐有序的丹药瓶子,白的,绿的黑的红的……

  目光锁定着其中一个瓶子,或许是上面的花纹最合意。

  “是想要这个吗。”

  记忆里的女人,似乎总是泛着一层暖光。她看不清她的全貌,只能看清她肩上的漂亮的翎羽,同时也熟悉于清风缭绕的味道。

  看见那女人过来了,她伸手要够,但是怎么都够不到,急得满头大汗,发出许多的动静,差点还磕在了木头柜子上。

  紧接着她身子一轻,被女人抱在了膝盖上,瓶子被取下来,将里面的药一粒粒倒干净了,又洗干净了,只留个空的送给她玩。

  “你要拿来干什么?”

  她回答道:“玉瓶装仙露,山上有露水,我要这个,生辰礼物。”

  那声音温柔极了,“但这个好像不是真玉做的,作为生辰礼物有点太敷衍了。等芷儿下次来,我再赠你一个真的,好不好?”

  “假的,也要。”

  “怎么就喜欢捡这些小玩意,这点到底随了谁呢。”

  短小的手指,还握不住那个丹药瓶。但是却能感觉到内心在那一刻的满足。她抱紧了瓶子,低声细语道:

  “姨姨,送,假的也要。”

  后来这个小瓶子跟了她很久很久,到了薛家本门,又被抄家,因为不是很贵重也不是法器,只是个没什么用的东西,正好逃过一劫,跟着没什么用的她一起沦落到了合欢宗。

  除了记忆深处的温情,像是火光一样让她在黑夜里苟且偷生,这就是——温明仪留给她的仅存的东西。

  再后来,她贫病交加,这个假玉瓶被薛芷用来存放救命的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