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第 302 章:另有缺憾胜一重。
为人师表,但沦落合欢宗 · 食鹿客 · 3,064 字
湛凌烟的手握上玉瓶的一刹那,眼前闪过诸多古旧的回忆。记忆里所有的痛苦和不甘,如云雾一样倏地过来,又像烈日耀耀下的露水一样忽然散去。
就在此刻,湛凌烟听到温明仪连忙唤道:“不好,她的魂魄快散了。”
湛凌烟将玉瓶立马拿好,定睛看去。
——那白色的魂体不再有任何神情,抱着双膝,长发裹身,整个身形一明一暗,似乎执念已经消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
等等。
这才刚刚回来,就急着回去投胎。至于吗?!
“稳住心神!”
湛凌烟立马提醒她。
她想起薛芷也算半个楼氏血脉,又与她这身躯颇有渊源,自己的识海是一定可以供她养魂的。而这种事情,勉强算是已经轻车熟路。
湛凌烟倏地咬破了指尖,挤出血来点在眉心,低声念了一句咒,“薛芷,进来。”
“薛芷?”
“薛芷?”
明明脆弱得像风中将熄的火苗,但让湛凌烟意外的是,薛芷居然一动不动,仍然只是看了她一眼。
薛芷平静地说:“离我远点。”
湛凌烟:“薛芷,事关性命,你得想好,再等一刻意识也会消散,以后也没有聚拢第二次的机会。”
薛芷冷笑:“我已是死过一次了,也没什么可怕的。”说着,她垂下眼帘:“我便是有下辈子,也不愿再与你共用一副身躯。生死有命,不必强求。”
温明仪:“芷儿?你在说些什么胡话!”
在薛芷即将消散时,湛凌烟凝了神,将手中玉瓶上描了个简易的临时阵法,又直直朝薛芷消失的方向掷了过去。
这是个捉妖控鬼的阵法,从前都被湛凌烟用来降妖除魔,没想到此时却为了稳定薛芷的魂魄而设下。
也多亏她在此刻有急智。
这个法子终于凑效了。
一般而言,鬼魂也更容易系于生前执念之物上,再加上阵法,就更容易被困住。
薛芷的灵魂化为一缕轻烟,收入了那个小小的玉瓶,从空中落回湛凌烟手中。
湛凌烟朝瓶口一瞧,“挺好的,固住了,没散。”
温明仪经历这一番波折,一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放了下来,显得脸色再次苍白起来。
她将湛凌烟手里的玉瓶轻轻取了过来,握在掌心里,往里面看去,只能看到一团浅色的雾气在翻滚。
温明仪摩挲着这玉瓶,好像在试图减轻薛芷的痛苦。她心绪复杂地问道:“芷儿她是怎么死的?”
湛凌烟:“……”
温明仪:“你不必隐瞒了。就如同瞒着我她死掉的事一样。”
湛凌烟:“在合欢宗上,病逝。”
话音刚落,温明仪的手微微一顿,她皱了眉梢,随即又问道:“是什么严重的疾病,你们竟没有去找医修看?”
湛凌烟闻言,在心中叹息一声,温明仪到底是在云渺宗住久了,估计下下辈子都无法想象合欢宗的拮据贫穷。
没钱找医修看病——这对于生长在名门正宗的人来说,是相当不可思议之事。
在湛凌烟沦落到合欢宗之前,她也是理所当然这么认为。毕竟在修真界,寻常的小医修看诊也有不贵的,就收二十块灵石作罢。
谁知道这天底下,还真有二十三十这样都凑不出来的地方。
湛凌烟摇头:“心脉受损,谈不上很严重,只是她无钱医治。”
温明仪凝了眉梢,重复一遍:“无钱医治?”
湛凌烟:“嗯。等我睁眼的时候,她手头一颗灵石也没有了。合欢宗生活拮据,薛芷常年被别人克扣俸禄,虐待殴打,过得很不好。你不必太挂怀,可能那时候走了……我想,对她也是一种解脱。”
虽然听起来这话有点刻薄刺耳,但实际上湛凌烟觉得绝无此意。
从回忆里看,薛芷疯癫已经很久了,想要自杀也有许多次。
最后一次终于病死了,对于薛芷来说,也许那一刻她确实是感到如释重负的。
湛凌烟挑拣一些没那么惨烈的描述给她听,尽量做到客观端正。但事实上,有些苦难平铺直叙出来,便已经窒息至极。
温明仪一直在看着这个狭小的玉瓶,她懂得湛凌烟的未尽之言。
湛凌烟不是一个浮夸的人,言辞所呈现出来的事实,一定比真正的事实要平淡清浅。
温明仪缓缓叹了口气,刚才发现招来的不是薛妤,她心中自然是失落偏多。毕竟,她觉得牵挂自己的人算不得多,薛妤应该是板上钉钉的。
就算那个人再回来,景不是当年景,人不是当年人,她俩之间回不去了。只是不能见最后一面问个清楚,一直是温明仪的遗憾。
可如今这心思却淡了下去。
也许对她而言,另有缺憾胜一重。
当薛芷蜷缩在破败的屋檐下,贫病交加地死去时,那时候她正坐在宽阔明亮的白砖玉瓦大殿,陪着裴以寒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薛芷命如浮萍,一辈子颠沛流离,就只剩一个自己。
温明仪摩挲了一会儿玉瓶,心中想道:芷儿命大,上天眷顾。是你也好。
当然也很好。
这玉瓶被她擦干净了,摆在卧房,还是原先那个木质架子上,一切与从前一模一样。
薛芷因为魂魄虚弱,无法对外沟通,只能暂时困在玉瓶里休养恢复。
那玉瓶是死物,论滋养,自然比不上湛凌烟的血肉之躯。
为了让她早点缓过来,温明仪还特地给薛芷的小瓶子里投喂了不少的上好丹药,不知道有没有作用,后来又与湛凌烟一合计,在她四周加固了很大一个聚灵阵法。
忙完这些,耗了好几日。
两日后,湛凌烟踱着步子回到了自己的居处内,她将门一推,冷风和里面的暖风交汇。
卧房中央没了茶几,而是摆了一长桌。长桌两侧坐着湛凌烟的三个“重要家产”。
这张桌子摆在这里,本是师门开会用的。
没过两天,这里就变成了聚餐桌,议事厅以及自习之处,自从师尊两日前开放这里以后,沈扶瑶和楼望舒拒绝待在听梧宫的学舍,有空就往湛凌烟的卧室里钻,仿佛这里的灵气充裕一点似的。有时候一蹲就会蹲一整天。
为了避免施寒玉总一个人孤零零的,湛凌烟干脆要求楼望舒捎上她。
楼望舒脸上盖着本书,肚子上趴着一只雪狮子幼崽,懒散地横在椅子上,听见她来了,便晃着腿打招呼:“烟烟……早。”
湛凌烟瞥她一眼:“你是不是又通宵了,都什么时辰了说早。伤口好些了吗?”
楼望舒语气很飘:“原来这不是黎明前的黑夜。可是瑶瑶也没休息,不止我一个。”
沈扶瑶刷一下放开手里的题集,收入纳戒,她往桌上一靠:“小师妹,我打坐养养神。半个时辰以后叫我。”
湛凌烟:“……”反应这么快,生怕她没收似的。一不留神,沈扶瑶已经写了三大卷,早上湛凌烟还让她不许再买了。
但她的左手边正好挨着施寒玉。施寒玉写得全神贯注,如入无人之境,都没有意识到湛凌烟站在了边上。
笔墨夹在凌乱的纸堆里,被湛凌烟一伸手抽了出来。
施寒玉如梦初醒,下意识抬手去要。
湛凌烟叹息一声,将她的诗稿拿到另外一边,抽开椅子坐下:“交给你们的任务如何了?”
鉴于魏烬很快就要来看“薛妤”,似乎对“薛妤”抱有很高的期待。
而温明仪那边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估计不了会有什么后果,眼下是个关键节点,稍有不慎,就会导致全盘皆输。
湛凌烟和温明仪得想个法子交差。
湛凌烟暂时没有告诉她们薛芷的事,也没有告诉她们魏烬已经注意到了自己,她只是将任务拆分以后布置下去,免得引起太多的焦虑。
沈扶瑶不知何时支愣了起来,她整理了一下,递给湛凌烟一叠纸:“您请过目,这是我多年来易容的心得总结。”
湛凌烟拿那叠纸时,手背又被沈扶瑶的指甲刮了一下,有些痒意。
她不动声色地翻了翻,“辛苦了。”
沈扶瑶一笑道:“这个任务还算轻松。其实师尊还可以交给我更……”
湛凌烟:“闲着的时候,好好休息。”
楼望舒是学人精,她拎出来一张单薄的纸,像舞手绢一样,在湛凌烟脸面前挥了挥。
“您请过目。”她的嗓音娇柔软糯,“吩咐完成得好,会有什么奖励吗烟烟?嗯?”
湛凌烟:“我让你和施寒玉去打听魏烬的事,情况如何了?”
谈起这个,楼望舒皱眉道:“情况一切向好,算是有很大的进展。不过师尊,我似乎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关于魏烬。”
看着楼望舒的神情,湛凌烟和剩下两人不由得严肃起来。湛凌烟稍微正色,递给了她一个眼神:“嗯,你说。”
楼望舒:“惊天秘闻,绝对猛料,裴以寒曾为宿敌魏烬诞下一女,正是现在的小盟主岑灵均。魏长老知晓后追悔莫及,追妻不成,甘愿隐退,已将女儿推上仙盟盟主之位!现在每天晚上还在变着花样哄女儿入眠。”
湛凌烟翻着书卷的手一僵,她抬眸瞥向楼望舒,露出了一点匪夷所思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