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番外一:朔月无悔:朔月无悔。
为人师表,但沦落合欢宗 · 食鹿客 · 3,144 字
诗酒堂有评语,当年六十一宗仙才云集,皆比不过薛妤一枝独秀,惊才绝艳。
她天资极高,三岁能识文,五岁始修道,乃是千年难出的极品风灵根。不过仅仅是早慧,并不值得最大的诗社写下“惊才绝艳”四字来褒奖。
不过这只是诗酒堂撰文的杂谈了。温明仪记得那一切的开端,真正让薛妤扬名天下的,其实是一把有关于自己的剑。
这把剑来头很久了,最早得追溯到上古。那时候神妖人鬼四道并行,天地间一片蒙昧。直至最后一代神女,用神力劈开鸿蒙,乾坤这才定立。
祂的精血凝为灵脉矿藏,发肤变成各种各样的神武,身躯则化为五尊最大的上古遗物——
金为朔月剑,木为灵枢炉,水为护心鳞,火乃焚天幡,土是山河鼎。
五尊分散于天地山川,一直遇到有缘人现身。
当年朔月剑在梦华州附近一处银沙荒漠显圣,整个修仙界几乎为之疯狂,个个都想去争取拔剑的机会。六十一宗宗主皆去试了,可惜没有一个成功。后来只能拍板道,这把剑乃是天物,不能为凡人所用。
“哐当”一声。
今夜薛妤练完了剑,手里的朔月剑被她随手丢在一边。
她走过来喝温明仪泡的茶,抿了一口,只说好茶。那把神物可怜兮兮地滚了两圈,撞在了亭子脚。
温明仪搁下笔墨,不由得无奈道:“阿妤,有多少人想要这把神剑,你怎么就随手一丢,老不爱惜,动静吓人得紧。”
薛妤放下茶碗,指着剑训道:“听到没有?吓到明仪了,下次被丢不许响。”
朔月剑发出了一声委屈的悲鸣。
薛妤笑了。
温明仪也笑了,她弯腰将朔月剑捡起来。
她看了看这把宝剑,可惜地拍着剑身,对朔月剑说:“没办法啊朔月,你瞧瞧你,得来太容易,就不被人珍惜。”
薛妤偏头说:“这把剑文雅修美,名字也好听,本是想赠你的。结果它赖在我这里不走了,只能砸在我手里,如此不识相的东西,我珍惜它作甚?”
这修仙界的后辈和拍死在沙滩上的前辈,个个钟意这朔月剑,只可惜钻研多年求剑不得。天枢剑宗宗主甚至召开大会,聚集仙盟商谈,如此大动干戈也没拔出剑来。
上次飞花令,温明仪连赢三把薛妤,薛妤喝醉了,放言愿赌服输没有做不成之事。温明仪有意刁难她,就戏称生辰要讨这把朔月剑当礼物。
玩笑话而已。
谁知薛妤一不做二不休,孤身前往大漠,硬是活生生拔出了这把宝剑。
这可是神器认主!
更让人两眼一黑的是,薛妤半点不想要它。
温明仪将朔月剑擦干净,横放在桌上,叮嘱她道:“你在外低调点。旁人听了,一来二去要恨你了。还有就是……你婚事将近,云渺宗日后少来,裴冰她若知道了,这样不好。”
薛妤听了这名字,垂眸道:“你也要劝我回去完婚?”
薛妤和裴冰,是娘胎里订的婚事。
薛妤是天枢剑宗最有望接任宗主之位的后起新秀,而裴冰则是青冥宗掌门之女,皆是前途无量。
论出身,她们门当户对。论资质,两人不相伯仲,论样貌也是一对璧人,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一切都好极了。
可惜薛妤并不喜欢她。
薛妤从小到大,已不知抗争了多少回。天枢剑宗宗主已迟暮,有一些想和彼时第一宗青冥宗攀故的心理,极为希望促成这段婚事,直言道等薛妤成婚以后,就将宗主之位传给她。
薛家家主一来很喜欢裴冰,二来自然希望薛妤当上宗主,更是催得上心。
夹在师门和家族的威压下,薛妤对裴冰的厌恶与日俱增。
听闻裴冰来找她了,薛妤一路从家里躲到云渺宗来,誓死不见她一面。
温明仪与她多年青梅故友,自是出手相帮,将她收留,这才有月下练剑的一幕。
甚至许多幕。
裴冰来得频繁,家中催得紧急,薛妤一百个不情愿回去。
温明仪的师尊也收到了拜托,她让温明仪也帮忙劝劝薛妤,让薛妤回去好好完婚罢了,不要再闹得没有一丁点面子。
温明仪带着任务来,她只得温声劝道:“师门有命,母亲有令,若全拂了长辈的意思,两边闹得太难看,不太好收场。”
薛妤叹气:“她们两人若是喜欢,自己去娶好了。逼我作甚?”紧接着,她又看着温明仪认真道:“若是有人逼着你和不喜欢的人合籍,你难道会顺从吗?”
温明仪:“我……”
薛妤笑了起来,“我忘了,明仪自小是个闺秀性子,怕是心气高贵,压根没有喜欢的人,自然也不会计较这些了。”
薛妤一笑,清新如梨花初绽,又宛如枝头雪落,分明是打趣她的话,温明仪看得心里一怔,竟也不自觉浅笑起来。
温明仪拧了她的手背一下:“我怎么没有?”
薛妤揉了揉手背:“谁能得你青睐。你自小就挑剔极了,瞧瞧这茶叶都是上好的才喝。”
她追问道:“是我都不认识的人么?明仪一点不仗义,竟然瞒着我。”
温明仪偏过身子,手指抚着朔月剑,“别说我了。可没人逼着我成亲。我催你是因为有人拜托我劝你,师命不可违。不过你听不听,那是你自己的事——毕竟,下月就是婚期了。”
温明仪言尽于此,薛妤也微微靠了回去,她思量片刻:“多谢你这段时日收留,你被我连累了。”
之前薛妤入遗迹,拔出朔月剑,不赠未婚妻,却要赠给温明仪,流言早就修真界满天飞。
温明仪永远记得,那天银沙滚滚,众目睽睽之下,薛妤一人孤身而去。回来时衣衫褴褛,浑身血迹,大家都以为她也失败了,也只是一一为她让道。一群长辈也前来安慰她。
可是薛妤却挤开了那些人,她在人群中一眼看见温明仪,蹙眉道:“让你失望了。”
温明仪刚想说没关系,她真的只是开个玩笑,薛妤才是有心了。没想到她话还没开口,那女子忽地冲她一笑,“我说了要给你的,怎么会反悔。明仪,接剑!”
一把亮如银月的璀璨宝剑,正正地抛给了温明仪。
她怀里一重,拿着这至宝,整个宗门也同样与她震惊到失声。温明仪记得那天落日余晖,薛妤负手立在余晖下,虽是一身狼狈,但手里的宝剑却远比不过她的双眸璀璨。
整个宗门因她而沸腾。
如今薛妤又躲在她这里,就愈发显得不清不楚,长久下来,恐怕对温明仪的名声有损。弄得她像是插足人家婚事一样。
温明仪回过神来,柔和地说:“我不在意这个,阿妤。但你下月……你要回去吗?”
当时薛妤没有应,但再过几日,实在架不住薛家家主以死相逼,薛妤还是回去了,这一次不是被捉,而是自己回去的,或许她知道自己终归得直面这桩婚事。
可薛妤并不知道,也有一个人在她每次离开后,都良久看着她的背影,等待,甚至期盼她下一次过来。
不过温明仪觉得,这应该是最后一次。
这不只是一桩婚事,更是两宗交好。青冥宗和天枢剑宗势必要结成一派,乃是大势所趋。
自然,这也是薛妤登上宗主之位的坦途。薛妤若是真拒了这亲事,怕是在天枢剑宗,甚至整个仙盟都难待得体面。
宗主之位,前途,交际圈子,与无足轻重的一点自由而已。对比一下,谁会选后者呢?
薛妤猜错了。温明仪其实会选后者,但她不抱每个人都会选后者的期望。
客观来讲,温明仪资质比不过薛妤惊才绝艳,也并无那么好的家世,云渺宗当时甚至也万不及仙盟二大宗,就是将这只天上鸟儿拽过来,她也给不了薛妤从小习惯的一切。
总不能让她众叛亲离吧。不去打扰是最好的。
待到下月,听闻婚期如期进行,整个青冥宗和天枢剑宗一派红火。锦绸子估计也铺了好几里路,当是极美。
温明仪借病没去参宴,她一个人待在原处,翻完薛妤赠她的最后一本诗词集,目光落在一行字上。
云渺宗地势高,哪怕隔得很远,因此她能听见山下传来的鞭炮声,响得很热闹。
那一行字,在鞭炮声中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等那些鞭炮声都悄无声息了以后,温明仪都要伏案睡着了,卧房门忽地被人撞开,敞进来冰冷的大风。
喜烛像是从山脚下烧到了山上一样,整个屋里都亮堂了起来。
温明仪朦胧睁开眼,她看着一身红衣的薛妤闯了进来,头上还有残存的珠翠,腰间带着那把澄亮的朔月剑。
“明仪!”
那女子笑了笑,长风吹得她的红衣猎猎作响。
云渺宗晚上一开门,若是贯通,那风实在太大了,声音必须扬高才能听见。
薛妤冲她喊道:“我要走了!”
“我本来想一个人走的,但我突然想起你小时候说——若不是被当成接班人培养,你不想总待在屋里念书,最大愿望是去看看九州的大好河山!你想不想去湖荫坐游船,去梦华访古刹,去封雪州看满天大雪,还去珠贝湾看南海夜市,去芷陵看看踏溪,反正这群地界都不归仙盟管!”
她手里提着一杯从婚宴上顺的美酒。女子眉目轻快,仿佛人生从未如此如释重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