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番外二:朔月无悔:日出。
为人师表,但沦落合欢宗 · 食鹿客 · 3,015 字
那是温明仪最为放肆的一次。
耳畔风声簌簌,敞开的门窗一扇一合。潮湿的雨腥味从外面袭来,室内灯火剧烈地一明一灭,和心跳一样。
她碰上薛妤的手,又不自觉退了一寸,薛妤却将她的手一把握紧,往外拽去。
温明仪心一横,索性放松了自己。她任由薛妤将她揽过去,薛妤将身上嫁衣抖开,两人共披,宛如遮雨斗篷一般。
正外头,传来些兵荒马乱的动静,是几个熟人寻来了,在外面大喊:“薛师姐,你糊涂啊,赶紧回去吧,不要再闹了。宗主在到处找你,有什么事儿非得挑这时候逃婚,你将裴家颜面置于何地?!”
朔月剑剑气横荡,破开了被风敲打的门窗。众人被噼里啪啦盖了一脸,根本看不清薛妤的身影,举起剑阻拦她,薛妤反而脚尖踩在一根剑尖上,凌空飞跃而起。
薛妤与温明仪同为风灵根,轻身术法一用,在高天御长风不在话下。
只是此刻暴雨如瓢泼,御空艰难,前路茫茫,不敢用挡风的术法减慢,脸颊也拍打得很疼,她们不知道一路闯了多久。
直到她们精疲力竭地从云中坠下来时,这里是一条江边。
薛妤一抬眸,雨终于停了。
温明仪靠在她肩上,身上还裹着那湿透了的大红嫁衣。她淋得满头满湿,唇色都冻白了,却哑声说:“你看,前头日出了。”
曦光照在她二人身上,四周山野茫茫,只剩开阔江面,旭日东升,指尖上都有了一层暖意。
两人回暖了身子,温明仪活动着僵硬的手腕,她扯下嫁衣,却意外发现薛妤里面穿着一身纯白的丧服。
温明仪诧异道:“这是给谁穿的?”
薛妤盯着开阔的江面:“给我自己穿的。”她又看向温明仪:“万一跑不掉,活不成了呢。”
温明仪不解道:“阿妤,师尊和你母亲,再是失望也不会杀了你,顶多是跑不掉而已。”
“那也不成了。”薛妤解开了腰间带着的另一把匕首:“不自由,毋宁死。”
温明仪一时被撼住,良久没接她的话。
薛妤将匕首丢到江里,看着匕首浸在水里,望着开阔江面,终于欣然一笑:“明仪,此后天大地大,何处不可去,你接下来想干什么?”
两人一摸,都走得匆忙,连纳戒灵石都没带上,堪称一穷二白。
但纷纷也视为乐趣,半点不急。
温明仪将玉镯项链都取下来,和珠钗一起当了,拿了那点灵石,这就开始四处云游。
如薛妤所言,她们真的去了芷陵踏溪节,沿溪挑拣石子,薛妤挑出来最好看的,晚上雕出来赔温明仪的镯子。
也当真去过湖荫游船,两人坐在船上,瞧着左右来人抛灯,还吃了虾子馄饨。
去过南海捡贝壳。
也去看过大雪,温明仪还记得她是如何不服气地将雪搓成团子互砸雪仗。
领子里落了碎雪,冻得钻心,薛妤帮她撩开头发,仔细翻找着雪花。
这个近似的亲昵拥抱里,温明仪的手放在薛妤背后,她小心翼翼不碰到薛妤,或者又希望环紧让她知道。
后来回忆起来,这些年是她一生中最肆意的光阴了。
如果不是半路师门生出波折,一封急信送到温明仪手上的话,这样的日子,想必还能持续下去。
——师尊坐化了,师妹恳求她得回去守孝。云渺宗下一任是她的担子,这是很早就定好了的事,温明仪到底不是薛妤,她底下的师妹青黄不接难堪大任,根本无法不管宗门。
虽然很遗憾,薛妤与她正式别过,独自去了梦华州。
此后两人阔别许久,相互只有写信往来。
也就是这一别,薛妤碰见了楼思颜。
楼思颜这女人,倒甚是极端。容貌美得极端,不似凡尘中人。性子乖张得极端,一直野性难驯。她的感情也很极端,轰轰烈烈,凉薄寡情。
薛妤第一次来梦华州,终于爬上古刹。只是那老旧莲台上坐的不是怒目金刚或是慈悲菩萨,而是一个叠着双腿,妩媚绝艳的黑衫女子。
那女子浑然像鬼魅,肤色苍白,乌发垂直,嘴唇红艳艳的,对薛妤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
她坐在莲台上畅快饮酒吃供果,腮帮子鼓起一块,这供果被她吃得像是血淋淋的心肝。
薛妤不由得顿住脚步,看着她吃果子。
女子掰碎一块果子,随意抛食一样丢在薛妤身上,“喏,把你手里那把朔月剑供上来,本神仙饶你一命。”
薛妤:“你怎么知道你打得过我,而不是我饶你一命?”
那女子歪头道:“朔月剑乃是梦华州之物,你偷了我家宝贝。还敢打我?”
薛妤一笑:“那可惜了。这把剑已经赠了明仪,在没想出法子易主前,我才不会给旁人的。有本事你来取。”
她转身就走。
楼思颜唱起了一首山歌小调。薛妤感到身后有威压袭来,她格剑一挡,一双冰凉的手却贴了上来,伴随着浓艳的香味,刮了一下鼻尖。
薛妤皱眉,又不由得一惊艳,好快的身法。这当真是人吗?还是妖或鬼?
但楼思颜一把拿过朔月,薛妤自不肯相让,两人当即在古刹里打斗起来。这莲台倒了,供果翻了,本挪下来的神像也碎了个完全——偏生还没分出胜负!
薛妤最后倒在被砍成棉絮的蒲团上,她将剑一扔,“随缘罢,神仙妹妹。这剑已经认主,你横竖也拿不走。”
楼思颜无辜道:“那难办了。我只好跟着你一起走了呀。”
薛妤警惕地瞄了她两眼:“我有挚友同行,她只是回去料理师门后事了。不过多久她会再来的。不劳你同行。”
楼思颜:“挚友。是你为之取剑的明仪么?”
薛妤道:“自然是。”
楼思颜睨她:“不过一友人,哪配得上神物朔月?”
这家伙说话讽刺,薛妤一扬眉:“莫说一尊神物,便是拿五尊来,拿仙盟六十一宗天下十三州郡,也配得上她!”
楼思颜掩着唇瓣,吃吃笑了起来。她是故意的,试想她多久没与活人打趣斗嘴,如今这一碰,竟然碰到个性情如此刚烈活泼的漂亮女人。
楼思颜笑过后,便脚尖一点,忽地出现在薛妤身后:“那我更要跟着你了。我爱瞧热闹,得瞧瞧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薛妤这一路,粘上楼思颜,便彻底甩不掉了。
这女子身法诡谲,也不知修的是哪一脉术法,精通幻术,每次交手,两人都会打成平手。
不过薛妤隐约知晓,楼思颜并未使出全力,她的实力怕是在自己之上。
她也是仙宗天之骄子,从小到大哪遇到过如此劲敌。
何况一问,这楼思颜却刚满二十,年轻得让人无法置信,更激起了她的羞耻和好胜心。
从她这里,薛妤也是第一次尝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滋味。
她曾欣赏地问:“楼思颜,你这般天资怎么会蒙尘,为何我未曾听闻过你的名字?”
楼思颜拿着个木棍打野草:“我乃妖精鬼魅,自然不与人同行。何况再过五年,我或许就要死了。”
哪有人能预知自己的死期,薛妤听了,也只当她是玩笑话。
不过这一来二去,两人也算不打不相识。薛妤带着她继续在仙盟以外的地界云游。
楼思颜倚在篝火边的树梢上,果子一个也不给薛妤留,吃到酸的了,还得挑挑拣拣,丢几个过去砸人。
每砸到了,薛妤抬眸瞪她,嗔怒道:“你是不是手痒了?”
楼思颜轻轻抚着腮问:“瞧得那么用力,我好看么。嗯?”
薛妤白她一眼。
她又搁那儿笑,笑声如碎银子一样,丢在耳里清脆作响。树枝丫随着她的起伏乱颠,窸窸窣窣,还得震薛妤一身落叶。
薛妤捻起一片落叶,一面去看她。她老觉得楼思颜好生快活,不过等明仪回来见了这嚣张妖女,怕是路上有的要吵架。
这两位脾性太不合,一人是清茶,一人是烈酒。温明仪在薛妤面前大抵总是弯着眉眼,无需担忧什么,还会照顾人。
可是楼思颜有贪嗔喜悲,要让她展颜不胡闹,薛妤非得费点什么劲儿才能让她安生。
仙宗清规戒律,宜淡宜雅,连摆在瓷瓶里的花卉,都修剪得小而精致。
瓷瓶玉液里养不出肆意疯长、如此娇艳欲滴的灵魂。
有一日,楼思颜又坐在她怀里,凉涔涔的指甲盖儿常在她头发丝边上拨弄,“薛妤,听说你还是逃婚出来的,多可惜啊。成个亲怎么将你吓成这样。”
那抹温凉的唇瓣,却含着些许笑意,猝不及防地贴上了她。
薛妤一皱眉,下意识推开楼思颜,谁知道这女子打蛇随棍上,双腿也缠紧了她。
“……楼思颜!”
楼思颜“哎”了一声,“人家在嘛。”她睁着一双含情眼,舔了薛妤唇上沾染的薄酒,睫毛轻轻眨了眨:“滋味好甜,冰糖做的一样。听闻只有情人的嘴上尝得出甜味。”
“薛妤,你是不是第一次见面,就爱上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