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第 239 章:别哭了。
为人师表,但沦落合欢宗 · 食鹿客 · 3,061 字
湛凌烟这一睡,疲倦得心魔都没有再钻出来作乱。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躺在谢花朝的怀抱里。
谢花朝也靠着自己睡着了。
入目是一片黑棕色的凌乱长发,小时候还是直的,或许是常年用雷火灵根的影响,如今被烫得还带一点不易察觉的卷。挺适合她。谢花朝的头发和本人一样,要硬质一点,怎么折都会弹回来。
湛凌烟刚醒不久,耳根子旁清净得很,她难得没怎么动弹,带着睡意,折了一折花朝的发丝。
这本是个无意识的动作。
如此些微的扰动,让谢花朝机警地一睁眼。
在看到女人近在咫尺的脸颜时,谢花朝浑身一僵,明显地不自在了。
谢花朝将头发扯回来,一骨碌坐起来,往后面薅了薅,“……你什么时候醒的?”
湛凌烟:“刚刚。”
谢花朝薅断了几根头发,她拿在手里,这才如梦初醒道:“你身子好些了吗?”
事实上,并不是好。
湛凌烟醒来以后,丹田的疼又逐渐浓厚起来,睡意渐渐消散了。这感觉像是痛经,钝痛的胀以外,又加上一抽一抽的锐疼。
谢花朝摸了下她的额头,轻轻贴住,上面竟一时疼出冷汗。可是湛凌烟的神情却很平静,没有表现出任何痛意,唯一让她表现出柔弱的,也仅是用手攥住了被褥。
这个能忍的家伙!谢花朝一下子抽回了手,又恼又怜,“师尊你……罢了,乖乖躺好,我该去给你熬药了,治伤口的。”
湛凌烟侧躺着,低声说:“睡了多久了?”
谢花朝伸腿下床:“都睡了一日了。”湛凌烟昏迷的时候,三个徒儿没有合过眼。谢花朝的精神也算是一直绷着,竟然和她一觉睡过去那么久。
湛凌烟:“熬药不急,帮我把沈扶瑶和楼望舒也叫过来。”
谢花朝披好衣物,走了出去。没过太久,便端着煮好的一碗药汤走过来。
“趁热喝。”谢花朝抽开凳子坐下,将药碗放好,摸着碗沿温热,“我还以为慢着,原来师姐熬好了。”
谢花朝本想吹冷了喂给她,湛凌烟却不和她如此费事,直接端了一碗抿过唇瓣。
湛凌烟喝完了汤药,将碗一搁,“药好了,人怎么不来?那两个去哪了。”
谢花朝:“别担心师尊,都在卧房内待着。沈扶瑶有些累了,楼望舒和她在一起。”
湛凌烟闻言没吭声,她垂下眼帘,重新躺了回去,“将她俩叫过来。”
谢花朝没动身,她动了动嘴唇,“师尊……”
湛凌烟冷着脸道:“谢花朝,她们两个不想见我,你明明可以直说的。”
谢花朝神色微变,半晌后,她懊恼地挪开眼神,“哪有什么‘不想’,其实是怕你难过,不敢来罢了。”
湛凌烟顿了半晌,淡然垂眸道:“怎么做的时候就不怕我难过。这会儿事没成,又给她们小心翼翼上了。”
湛凌烟瞥了她一眼:“那你呢谢花朝,怎么就你凑我跟前来了,瞧着毫无愧疚反思之情?”
谢花朝:“倒也不是。我想着,总不好留你一人安静。”她犹豫片刻,便伸出手去,牵了一下湛凌烟,用力握拢道:“如今事也发生了,实在恼得很,你罚我打我,万事不可闷在心里。”
手背上的温热依旧。
湛凌烟此刻若说是恼,其实早就疼得散了。她只剩下疲惫,可是人生总是如此,起起落落以后,长辈总得站起来撑起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女人稍微换了个姿势,她伸手捂住了小腹,侧脸也跌入被褥,疲倦道:“我现在身上疼,没那个力气打你,至于你们三人做错了的大事,以后一起罚。”
听到她说疼,谢花朝也蹙眉道:“师姐说这个有镇痛之效,不明显吗?我让小师妹催眠一下你。”
湛凌烟点了点头,头还有点晕。
谢花朝去外头找了一趟楼望舒,楼望舒揉着下睫毛底的黑青色,却果断拒绝了。
楼望舒蹙眉道:“还压不住吗?”
谢花朝:“我看她疼得冷汗都下来了,怕是疼醒来的。”
楼望舒走了两步,似是有点纠结,最终还是摇头道:“但是不能用了。”
“之前她渡劫时,为了避免她疼死,言灵的催眠都快淹没她的识海,后来也一直反复反复催眠。”
“果然现在耐性都上来了,我的催眠效果越来越不好,不能这样下去。”
楼望舒严肃地说:“严重时会导致困在梦里,识海崩塌的。下一次至少得等她识海复原,少说也得七八日。”
听起来确实很危险,谢花朝只能放弃了。回去告诉湛凌烟,湛凌烟也没说什么,依旧是点了点头。
这期间,谢花朝出去了一趟,把煮好的端午祭粽子全部倒掉。看着那些冷到硬邦邦的糯米,心情实在复杂。没人会吃这个的。
谢花朝靠坐在地上,不免托着双颊沉思。
也不知道为什么,师尊没有勃然大怒。甚至根本没有提之前的事。要问谢花朝一人往上凑,是没有愧疚到不敢面对吗?是对施寒玉毫无感情吗?当然不是这样的。
她只是与另外两个师姐妹不同,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
还有就是,做错了做对了,思索也无用,反而在躲避中更加心惊胆战,不如坦然直面湛凌烟吧。
谢花朝又去看了一眼沈扶瑶,她躺在卧房里,终于是睡着了。看起来调理好了许多,谢花朝轻手轻脚退出去,在晚上给湛凌烟熬了点粥吃——这是厨艺的极限。她端着再次送往卧房。
推开房门一缝时,却发现湛凌烟坐在窗台上,女人顺着窗台靠着,左边身子在里面,右边在外面。往右边下面一看,便是地宫下有鱼群发出微光的潭水。
微光穿透黑暗,莹莹地照在她脸上身上。湛凌烟阖着眼。如今换了一副皮囊,肤色细腻得惊人,只需一点光,便能亮起来。
更何况,她浑身披的是带着蓝与紫的冷光,被窗台割成两半,光与影合重,晦涩交织不明,像是一块半边被照彻的冷玉。
谢花朝停下脚步,看着她姣好冷淡的眉目,忘了自个要干什么,微微出神。
记忆好像穿梭回莲禅峰。昏昏欲睡里,在施师妹案头压着的书卷上,谢花朝瞥过一眼,却意外地记住了一首词。其后在九重天宫修炼时,母亲给她找来诗酒堂的大家也念过这一首,彼时谢花朝讨厌极了文墨,却还能莫名地背下这一首“临江仙”。
明明明月是前身,回头成一笑,清冷几千春色。
照彻大千清似水。
也曾照彻微尘。
这首词和写人无关,但谢花朝从字眼里仿佛看见了湛凌烟的影子,亦如皎皎明月,因此记忆深刻。
可是下一刻,她却蹙眉嗅了嗅,在室内闻到一股子若有若无的酒味。
谢花朝放下粥,几步走过去,将湛凌烟从窗子上抱下来,等她把她丢到床榻上时,她果然摸到了女人手里空空如也的酒壶。
不止一壶,甚至有两三壶,倒在地上,全都空了。
谢花朝火从心头起,她一把揪住湛凌烟的手,“你干什么?伤没好就喝上酒了?还一口气喝这么多,你到底要干嘛?”
湛凌烟像是不喜欢这样的打扰。
她微微皱眉,抬眸看向谢花朝,这眼光朦胧,谢花朝才意识到湛凌烟喝得太急,这会儿已经放任自己醉了。
谢花朝黑着脸问,“为什么喝酒?”
“不许喝了。”说着,她取下她拿手捂在袖子里的酒壶,这一壶也只剩了浅浅一层。湛凌烟还想去抢回来,只是手上没什么力气,被谢花朝轻而易举地牵制住了。
“给我。”
谢花朝:“在你伤好之前,不要想这种事了!”
那女人皱着眉,低声说:“我……身上疼。给我……”
谢花朝微睁眼眸,片刻后,泪湿了眼眶。她把酒壶紧紧攥着,湛凌烟也拿不走。她看着那女人放弃了酒壶,捂着小腹蜷缩起来,肩膀也缩得很紧。
丹田碎裂之疼,并非常人能够想象。一连在碎裂后的很久,那种疼痛感常常让人心有余悸,且会持续许久。
谢花朝意识到湛凌烟已比她想象的要痛苦很多,可是也没有任何办法,不免很是绝望。于是只能低下身子,一把抱紧了湛凌烟。
谢花朝低声哽咽道:“对不起,师尊。我们太无能了。”
湛凌烟没有回答她,也没有动弹。大概是实在是疼得身心俱疲,也懒得说什么了。但这个温暖的怀抱,让她再次慢慢放松下来,慢慢熬过一小阵子,疼痛又减轻了许多。
等她意识回笼,发现自己肩膀上湿成一片,全是谢花朝的眼泪。徒儿哭泣的微微吸气吞吐声,伴随着极近的距离传到了她的耳朵里,还有身体的轻颤。
湛凌烟的下巴垫在谢花朝的肩上,她垂下眸来,放松全身靠住她,讽刺道:“别哭了。还没死。”
那边传来爆破音:“……不许说这个字!”
谢花朝紧紧抱住她,一把捆住她的腰身。湛凌烟任她抱着,最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道:“你们要学会接受离别,不要因为这个走极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