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第 113 章:你走吧。
为人师表,但沦落合欢宗 · 食鹿客 · 3,170 字
上金州内最大的一座舞乐坊,横跨在湖泊之上。芷陵就在上金南部,所以这里也是青蘅江的上游,湖水依旧清澈如明镜。
湛凌烟站在楼前,瞧了眼牌匾上写着的“楼外楼”三字,从外观看就花里胡哨的,一定很符合谢花朝的审美。
她迈步走入其中,先是被一阵气浪覆上脸颊,随之丝竹舞曲震耳声欲聋。有一名乐师正在高台上表演,弹着琵琶,歌声如莺鸟婉转,唱的尽是些对小孩子来说有点孟浪的辞令,底下围观来客有不少人把手里的鲜花全抛上舞台。一朵一朵,飞红乱舞,如同浪花般沉浮又消失。
一楼是开放的,谁都可以观之,无所事事也能凑凑热闹,所以人也多异常拥挤。买花需要点钱财,花抛得多了,便可亲点乐师的下一首曲子。
湛凌烟从那群看客里没有找到逆徒熟悉的身影。她想着谢花朝如今不缺钱,恐怕也不会挤在人场里看。
于是她忍着聒噪,去叫来了管事老板。
管事的是个微胖面带富态的中年女人。她很具有经验,眼睛动了动,一瞅湛凌烟这样,既不像是来听曲观舞的,更不像来应聘的,那便只剩下了一种可能——她是来找人的。
管事老板客气赔笑,“我们这里是正规场所,喏,这里是当地州郡亲批的文书,仙子千万勿要见怪。您不知是来找哪路神仙?”
湛凌烟:“一个小姑娘,生得很俏,人群里一眼能看见,大概这样高,名字叫花朝。目前还在楼上么。”
管事老板道:“不不不不不。未曾见过。”
一袋灵石砸在管事老板的手心里,沉甸甸地压得她心里微惊。掂量了一下,价值不菲。
湛凌烟神色更是冷凝:“她给了你多少钱作封口费?我给你双倍的。带我去找人。”
管事老板再也不敢多说什么,她知道那位叫花朝的少女非富即贵,眼前这个估计是家里的长辈还是亲戚,那更是得罪不起了。于是她将灵石好生收在兜里,吆喝道:“那个——璇玑啊,你过来,带贵客上二楼的‘西湖’雅间。”
湛凌烟一路跟着舞姬走上二楼,期间香粉簇拥,熏得人鼻尖发痒。她其实有点不敢相信她会来这种地方。莲禅峰底下也有热闹的坊市,里面乐馆赌场声色场所一应俱全,但湛凌烟也从未见过谢花朝背着她偷偷去过。
相反,这孩子有空会喜欢在后山溜达,拿着自制的弓箭打猎倒是常有之事。
二楼不对外开放,人也清净许多。湛凌烟一路行来,问道:“她平时是经常来此吗?”
璇玑不敢隐瞒:“花小宫主人好气度大,爱听琴曲。每次都要在这里睡上一觉,甚有雅兴。”
湛凌烟听了此言,眉梢蹙得更深。也就是说,在她不在的这一段时日,谢花朝成日夜不归宿。
西湖雅间一开。
贯通的微风撩起了纱帘,那柔软的轻纱触上湛凌烟的脸颊,眼前的一切都朦朦胧胧的。
朦胧又格外刺眼。
觥筹交错,繁花锦簇之间,舞姬似乎都跳累了,像是停在花上的拢翅蝴蝶,纷纷在一旁休息,只剩一个乐师身着白衣,手上抚着一张七弦琴。
酒意从少女的脸颊漫上,云蒸霞蔚的浅红,容颜愈发娇俏,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很多。
周遭皆是靡靡之音,靡靡之景。谢花朝半醉不醉,侧卧着身躯,睡在其中一位舞姬的膝头。
湛凌烟的冒然闯入,打破了这里的平静。那琴师骤然停了手,连带着一众舞姬全部都看向门口。
湛凌烟:“谢花朝。”
谢花朝醉糊涂了,一时听到那琴声停息,不免轻声念叨道:“停了做什么,快弹,继续……”
琴师总觉得气氛不太妙,尤其是湛凌烟冷冷地站在门口。她朝湛凌烟施了一礼,抱着琴站了起来,不敢再继续弹了。
谢花朝不知为何发了脾气,她敞着领子,散着头发坐起来,双目睁开,拿起一个空酒盏往地上一甩:“我说了!我没让你停!”
空酒盏骨碌碌地滚了过来,锒铛一声,正好撞在湛凌烟脚边。
谢花朝呼吸不平,胸口剧烈地喘息着,酒意也醒了三分。
她抬眼怒视向来人,却是怔了一怔。
浮动的香粉、舞女衣裙上如鳞片一样的装饰折射着眼花缭乱的光。一切都是混乱的、仿佛没了时间年月。
面前那个熟悉的女人身影,穿过了混沌的光线,至梦中来到了她身边。
她就立在雅间圆形的门口,如雾里青山,庭中水月。
谢花朝的鼻尖发酸,又想哭又发堵,她看不清湛凌烟眼里的神情,也不想看清楚,于是刻意肆意刁蛮地一扬声:“我没说要别人进来,花了钱你们就是这么待客的吗——”
璇玑:“这……”
“怎么。”
那女人冷淡道,“酒喝多了不认识我?现在立马跟我回去。”
谢花朝的衣领被一揪,被一下子拽了起来。她开始挣扎,推搡,用尽一切手段,尖叫道:“我不回去,我就不回去怎么了!我就要在这里听曲子!”
湛凌烟拽住她:“这里是什么地方,小孩子能待吗。你成天不修炼来这里混什么?”
“——我就不走!”
少女双目怒睁,其中似有薄雾攒动:“什么地方,你管这里是什么地儿,我觉得修炼没意思,我偏不修炼!”
湛凌烟蹙眉道:“谢花朝,以前自己说要当天命之女,如今什么都有了,你却成天在这里混。不说别人,你对得起自己吗?”
“我怎么对不起了?”谢花朝挑眉道:“哈,花点灵石喝酒听曲看戏看跳舞寻开心而已,我一没赌二没去杀人放火,你难道还替我娘惦记上了别把家底败光啊——”
她们两个吵得这样激烈,一旁的疲惫舞姬们似乎都来了点兴致,好奇且刺激地看着这边,有一个偷偷捏了把瓜子。
湛凌烟止住话头:“别在这里吵了。跟我回去。”和醉酒的谢花朝完全掰扯不清楚,说着,她便要去拿她的衣袖。
谢花朝脑意上头,偏不让湛凌烟捉住,甚至手也不愿牵。
她使出浑身解数去推搡,脚上功夫也用着了,拿膝盖去蹬人。只可惜武艺到底不如师尊,被巧劲制住,她一通拳法虽然生猛,却没一个奏效的,全都落空了。
最后实在要被揪出门口时,谢花朝不知道是哪里爆发的力气,一下子怒喝一声,张嘴咬在了女人的胳膊上,叼住了就不松:“不放我咬死你湛凌烟!”
“啪”地一声——谢花朝脸颊上遭了个耳光。她脑子晕晕的,咬得有多重,湛凌烟这一巴掌打得就有多狠。
谢花朝被打了一巴掌以后,安静了一会儿,而后突然委屈又愤恨地哭起来。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
湛凌烟连忙挽起自己的衣袖,小臂上一圈儿牙印发红发紫,很大一块血印。
这样一番争斗,嗑瓜子的舞姬们都不敢再磕下去了,纷纷行了个无人看见的礼,从门口出去。
“你打我?!”谢花朝哭个不停。
疼死了。湛凌烟挽着衣袖沾了沾那处,冷声道:“在你咬死我之前,我一定能打得废你。混账,下次还敢上嘴么。”
谢花朝的心脏猛烈抨击着,跳得生疼。她听着湛凌烟淡漠如昨的语气,又回到了之前女人对她爱答不理的样子,一寸寸的痛苦仿佛要憋闷死她。
少女向前扑去,一下子突飞猛进,给湛凌烟抵在了墙上。
“你……”湛凌烟始料未及,下一刻,谢花朝这一口咬在了她的衣裳上,咬得也是肝胆俱裂十分切齿。如今春寒,外衣不算单薄,疼倒不至于很疼,但再而三的冒犯的确让湛凌烟想要再给她点教训。
湛凌烟本是这么想的,只是湛凌烟一低头,看那少女瞪着一双明艳又雾蒙蒙的眼——恼怒地叼着一口衣料织物,样子格外可笑。
谢花朝的胸腔仍然起起伏伏,喘气声很重,她就咬住不松口,权当是泄愤。
“我就要咬!”
湛凌烟:“别闹了。我这次去芷陵没有什么结果。光靠这身子的力气拗你,实在也累得紧,都冷静一下,可以吗。”
谢花朝头一偏,终于松了口,哑着嗓子说:“你累什么,你厉害得很。湛凌烟,你一来就逮住我了,我跑都跑不掉。”
湛凌烟一手抵开她,“不准跑,跟我回去。”
谢花朝表情抽搐,她抿红了下唇,眼泪一线地滑下。
“你只会把我丢回九重天宫,你都没有回头看我一眼,我再回不了莲禅峰了。”
“为师并没有这样想,莲禅峰永远有你一席之地。”湛凌烟:“只是那天——”
谢花朝又突然嘶声道:“闭嘴!我知道是为什么不想听你解释!!”
“……”
湛凌烟垂眸打量这炮仗。炮仗同样也以哭红的双眼回视她,
对视片刻,像是淋了水灭了烟,最后发出了一声熄灭的啪嗒轻响。
谢花朝的表情又哭又笑,她松开湛凌烟,慢慢退了几步:“所以我知道,依照师尊你的性子,我就算身回得了莲禅峰,到底是再回不去那段日子了。”
少女垂着头,散落的发丝也一并垂下来。她领口敞着,赤足踩在绣着鸳鸯戏水的地毯上,样子很是不羁。
她的呼吸渐渐平静下来,人也颓废下来,“我就这样也挺好的,日子很舒服。在这里,有娘关爱我,还交了新朋友。”
“别管我了,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