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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7 节

第97章 第 97 章:琴剑。

为人师表,但沦落合欢宗 · 食鹿客 · 3,470 字

  谢花朝和沈扶瑶不会想到,正是因为这一夜的指导,湛凌烟大晚上教完楼望舒以后,都鲜少往主殿落寝了。

  她不得不夜夜睡在施寒玉那里。

  毕竟这孩子御空的问题,的确让人感到严峻。

  然而,虽有师尊的夜间额外指导在前,又过了一段时间,年关将过,施寒玉却完全辜负了这夜夜的督促——

  她还是没能学会御空,一点也没能飞起来。

  湛凌烟百思不得其解。

  马上就要出发去芷陵了,这段时间里,沈扶瑶、谢花朝还有楼望舒都已经能够娴熟地飞很久。

  结果还有一个完全不会的,这怎么能行?

  诚然,有那条躺成死鱼的神武的关系。

  在敲锤锻造都尝试了一遍以后,湛凌烟放弃了感化这条咸鱼。

  有些东西确实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天无绝人之路,施寒玉自己就是可以翱翔九天的龙,又何必要借助外物。

  湛凌烟是这样想的。

  她也想当然地尝试去让施寒玉学会用龙族的法子飞行。

  然而又试了一遍一遍再一遍,包括但不限于下缓坡,冲刺,就差把她拿根绳子拴在半空急降了,结果那条小龙还是只会用鳞片在地上爬,顶多是动作较快地窜来窜去。

  世面上并没有流传过如何养育一条小龙的书籍,那些宝贵的知识想必都藏在蔚蓝的深海里。

  湛凌烟也只能从各类妖兽图鉴入手,翻了许多本,企图对龙族的习性增进一点了解。

  今日湛凌烟把她召来身边,施寒玉索性无事,就在旁边态度良好地陪着她看书。

  眼看着湛凌烟又合上一本《玄冥录·万妖图鉴》,神色似乎隐隐带着失望。

  湛凌烟瞧累了,揉了揉太阳穴,站起来放松一下,凭窗往外远眺。

  施寒玉也在安静看书,那些都是人族写的书籍。她瞧了半晌,终于轻声说:“师尊。”

  湛凌烟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施寒玉在喊自己。这条小龙比不会说话的楼望舒还要安静一些,湛凌烟有时候得看她两眼才能反应过来这室内不止只有一个人。

  “怎么了?”

  施寒玉:“妖族,是不是要天生低贱一点。”

  湛凌烟走过去,重新抽开椅子坐了下来,整理着书籍:“怎么会?龙可是人人趋之若鹜的传说,上可摘星揽月,下可纵游汪洋。”

  施寒玉却摇了头,“我并非只说我自己。”

  她向湛凌烟指着书上的一行图文。上面是一条怒气冲冲的黑龙,尽职尽责的妖兽图鉴把这只龙各个部分都单独摘了出来,心肝脾肺肾鳞片龙角龙目,每个地方都写了详细的介绍和药用价值。

  “集市里卖羊肉也是如此,”施寒玉问道:“师尊说龙族高贵,但我感觉和那些鸡鸭牛羊,到底也是一样的。”

  龙族怎么能和那些家禽畜生比?湛凌烟下意识想反驳。

  施寒玉的蓝眸不知是一片淡漠,还是泛着浅淡的哀伤:“我是说,在你们的心里。”

  “……”

  她心思敏锐,总能探究到深层次的波澜,反而很快地了解了其中的差别。

  这些书毕竟是以人族的视角来撰写,湛凌烟看着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但施寒玉的视角却不一定了。

  这一问,把湛凌烟问住了。

  不得不承认的是,在修道之人眼里,确实是这样的。

  大家向往龙,一是仰慕它们的威风漂亮,但说到底也是厉害的灵兽。二就是想要龙角龙肝之类的当做药材了。

  湛凌烟为了宽慰她,只能道:“有一句话叫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以任何一个种族的视角看对方,都会在估量价值。你若是去深海龙宫里瞧一瞧,或许也能找到这样描写人族的典籍?”

  施寒玉撑着下巴,轻轻摇了摇头,“若是如此,那么人应该努力修炼成龙才是。为什么不反过来呢?我上次碰到的那只鲶鱼精,它也是在努力修炼成人。”

  “说起来,很久没有看到它了。或许是回湖里去了。”施寒玉略有遗憾地说:“它给我送吃的,陪我聊天,我近日读了书才逐渐知晓礼教,忘了对它说‘谢谢’。”

  湛凌烟握着书的手一紧。她顿了许久,才缓缓翻过下一页,“它……施寒玉,你既然拜我为师,师尊一直把你视为平等的存在。”

  施寒玉浅浅一笑,她年纪还小,可五官清雅灵秀,自带龙鳞般玉润透亮的美感。

  “我知道。人不会给家畜送诗集。”施寒玉说:“师尊是很好的人。不过我总是在担心,这或许也是因为师尊见我第一面时,我是人的模样。我若化形成了龙,您有一天认不出我来该怎么办。”

  湛凌烟抚了抚少女的龙角,“又胡思乱想什么。世上还是黑龙青龙居多,银白色蓝瞳的龙比较稀少。我自然认得你。”

  她曾经猜想,好看的龙反而少——可能是在人族眼里太过璀璨漂亮的龙,在野外更容易被猎杀者发现吧。

  施寒玉愣了一下,仰头道:“一直记得吗。”

  湛凌烟:“一直记得。”

  施寒玉似是得到了宽慰,低头继续看书:“这很好。纵然我死了,有人记得我,也不算白来一遭。”

  湛凌烟无奈:“小小年纪,你说这个字的次数竟然比我还多。”

  施寒玉点了点头:“没事,师尊不必搭理我,我每日都会想些不着边际的事,给人说来也挺无趣的。其实我从来也怕师尊死了,所以除非您主动召来,我并不愿意多见师尊。只是见到您又觉得心里宁静,心里实在不知道怎么办。”

  “先不想这么多,”湛凌烟的书卷握成筒,刚好抵在她的龙角上:“这一半书册你也瞧完了,可有什么对御空的感悟?”

  施寒玉:“……没有。徒儿平日武艺也练得不好,想来这些要动的,都找不到太多感觉。”

  施寒玉这话说的也很诚恳。湛凌烟颇为无奈,她小时候在剑修堆里长大,的确从未见到有施寒玉这样不擅长动弹的。

  让她抬腿,稍微起来一点重心就偏了。时而左步右步也踏错,要不然就是不知道怎么发力,或者转个圈就给自己莫名其妙转晕了,再默默蹲了下来。

  但凡施寒玉忤逆懒散一点,湛凌烟估计能训到她自闭。

  可是她很乖很听话——虽然不太主动。面对这双宁静又空灵的眼睛,说什么干什么的良好态度,湛凌烟实在没办法说出什么重话。

  这时候谢花朝总在旁边噗嗤地笑,她不是笑施寒玉,是看湛凌烟一脸绝望又得保持风度的表情很好笑。

  这时候,湛凌烟若实在忍不了逆徒的笑声,一般会选择把谢花朝揪来训一顿,让她抄经去。

  谢花朝大惊失色,又要拿嘴顶她,显然没文化顶不过,气急败坏地掉眼泪。

  楼望舒永远在鼓掌。

  沈扶瑶永远总在一个恰好的时机过来花式劝架,主要是安慰嚎啕大哭的谢花朝。

  是的,湛凌烟一想之前在洞玄宗的习武日常——但凡开始指导施寒玉,几乎每天都是这样,无一例外地以失败告终。

  湛凌烟其实能理解谢花朝坐不住,静不下心读书,以前她的师妹峰上许多孩子都这样。

  年少的姑娘总是好动的,再过个些年,心思沉稳些,也就晓得了。

  但湛凌烟的确没遇到过施寒玉这样的。

  施寒玉不懂这些武术,她并非那种死记硬背的人——理解不了的东西,这孩子几乎完全记不住,也不会用。

  现在御空也是如此,施寒玉一飘起来点儿就会摔跟头。

  不,不能责怪她。

  湛凌烟揉了揉眉心,这可是上品单水灵根的龙族之女,搁哪都是一块金子,教不好首先得怀疑自己,不该怀疑施寒玉的。

  天下法子千万种,肯定有一种还没被找到。

  眼看着离出发还有半个月,方法还是一筹莫展。

  湛凌烟放下书卷,露出施寒玉的小脸。

  孩子又在走神。

  湛凌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她在看自己置在琴凳上的深漆色古琴,眸光里满是波澜。

  “想学?”

  施寒玉迟疑了一下,却很难得地点点头:“上次听过,很好听。”

  湛凌烟:“你学会了御空,我便教你这个。”

  幽蓝色的眼瞳微微阖了下,里头的光芒黯淡了。

  施寒玉茫然道:“师尊想要拒绝,可以直说的。我这辈子,怕是很难学会这门高深的功夫了。”

  “……”

  够了,小龙崽子。

  湛凌烟扶着额头,缓了片刻:“罢了,依你。近日天天逼着你,好像也没什么进展,不如去干点别的散心。说来我也得散散心了。”

  她端身坐在琴台前,施寒玉在一旁给她点了支香。

  湛凌烟拨了几下琴弦,稍作调音,“便先教你一曲《断虹》,你且听着。”

  施寒玉点头。

  此一曲调铿锵有力,与之前湛凌烟所弹的比较空旷的心境并不一致。曲毕,湛凌烟尾指止弦,问道:“能记住大概吗?”

  施寒玉记性好,很多事都不用重复许多遍,除却练武。

  “记不下来每一声。”施寒玉思忖了片刻,描述道:“好像有一人,在清晨舞剑。”

  湛凌烟专注地看着她:“舞剑?你详细说说。”

  “第一式,剑尖垂地轻颤,凝露自剑脊滑落,折射出七道细如发丝的虹芒。”

  “第二式,贴地疾掠,剑气挑飞碎石露珠。”

  “然后……旋身倒跃,衣袂翻卷间,剑锋自下而上反撩一刺。”

  “凌空虚点,步法在动,一共踏了七步,最后一剑断开虹芒,只留琴台上的露水。”

  “难怪师尊叫它这个名字,断虹……很漂亮的字。”施寒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未曾发现女人的神情隐有动容。

  这琴曲正是描述的舞剑,就是玉虚门中最后一式的剑法断虹。

  现在她们还没有学到这里。

  当然了,由于湛凌烟门下没有学剑道的,如果她们没有这个兴趣,应该也学不到这么精深的地方,这一式无缘再现江湖。

  而施寒玉所言,不说完全一样,至少细节上八九成符合。

  这么多年了,鲜少有人懂她的琴,也鲜少有人懂她的剑。

  未曾想到,这一切却被一个练武都摔跟头的小姑娘触及,湛凌烟心情实在复杂,或许更多是欣慰吧。

  湛凌烟紧接着,发现了一件要紧的事。

  既然音律上能够轻易理解,如今她可算知道,要怎么让施寒玉学会御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