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 98 章:弹 弹了太久。
为人师表,但沦落合欢宗 · 食鹿客 · 3,205 字
此意一起,湛凌烟信手拨弦,调子不知不觉改了几声。
她弹琴虽是业余,不像音修那样可作攻伐之用,但积年累月已很是熟稔,融意于琴声之中并非难事。
面前的少女闭目坐着,听着听着,铿锵有力的剑意淡了下去。
这首与之前截然不同。施寒玉的神情由困惑,又慢慢转而十二分的专注。
弦音连拨几声,余音不绝。
是朝露,也是清风。
时而勾挑,仿佛撞破九天之上的云霄,是广阔无垠的天地。
女人捻弦时余音微颤,像是飞鹤从身边一只只地掠过,留下翅膀扇动的声响。
施寒玉的想象力从来很丰富,甚至闭上双眼,瞧见的并不是眼皮上橘黄色的红,而是一片悠远的湛湛青天。
这是她在地上爬了这些年,未曾见到过的世界。
太过于广阔了,太浩大了,面对着只会发出一声叹息。
施寒玉神情恍惚,一时间神游天外。
“调息,养气。”
湛凌烟缓缓开口,独属于她的偏冷冽的嗓音混合在泉上涧鸣般的琴音里,亦有几分余音绕梁。
“丹田微暖。”
施寒玉回过神来。
这时候,因为心境上发生了顿悟,竟像是一通百通似的,经脉里的灵力和谐自然地涌入了丹田。
“灵力充足,那就提气轻身。”
最后一声弦响,“试试看。”
湛凌烟话音刚落。
她看见本乖乖盘坐在地上的女孩化形成了半龙的姿态,龙尾银如白练,从衣裙下长出。
那条龙尾浑身泛着鳞浪一样的微光,盘曲在她的身下,最后又轻轻伸长松开。
施寒玉扭了一下尾巴,整个身子居然悬浮起来。
那些光晕更甚,点点白光竟是覆上了她的发梢,让她满头青丝散开,也在空中轻轻飘荡着。
……果然!
虽然乖徒好像还只飞了一丈高,整只龙茫然地看着地面,不知道下一步要干什么。
但湛凌烟瞧见这一幕,心里几乎要老泪纵横。
仿佛堵塞了很久的一口淤血,终于在其中呕了出来。一下子灵台清明,浑身舒畅。
天晓得她教这孩子御空教得有多折腾,甚至是绝望。
早在许多日之前,湛凌烟开始怀疑自己授课的水准。而早在这一日之前,湛凌烟还认真考虑过——要不暂时歇一歇计划,往后推进,不等施寒玉了,干脆就直接去芷陵吧。
为人师尊,也不用在教乖徒的道路上做到锱铢必较,总得有点计划之中的意外不是?
但御空是修道之人一个很重要的技能,在往后打斗时是必备的本领,完全不会是不行的。
也不知道去外面会不会遇到什么风险,万一再碰上慕白鸢洞玄宗那样的险境呢?
带出去的几个小麻烦鬼能御空而行,逃生的可能要大大上升。要她操心的地方也会少了许多。
这么一摇摆,她还是把侥幸心思收了起来,老老实实推进授课进度。
施寒玉轻声喃:“……师尊,原来您指的是这样的感觉么。”
她看向湛凌烟,只见女人那张常年清冷淡漠的脸上,居然生出了许多复杂的欣慰神情。
若是打个比方,就好像是瞧见了家中四肢不勤走个路都摔跤的傻女儿,突然有一天能够站起来跑两步了——大夫都说是医学奇迹。
施寒玉缓缓抱着尾巴,悬浮在了湛凌烟面前,这个视角看湛凌烟有点稀奇,于是她看得小心翼翼,又问道:“师尊。若飞起了,又该如何下来才是?”
女人却笑了笑,对她伸出两只手。
施寒玉被拥入怀中,她偏过头,讶然地看着湛凌烟。龙尾一下子都如流苏般淌了下来,带着银光垂在身后。
湛凌烟把她抱了下来:“很好。很不错。你天资聪颖,只需要在关键处点拨一下。为师早该想到的。”
她一连用了两个“很”,似乎是想鼓励施寒玉继续勉力,也有可能是因为心情实在很好了。女人如此表达情绪的修饰并不多见。
施寒玉安静地靠着她,再去打量她的神情。虽然是在夸人,可惜师尊的确不是个热切的性子,方才那昙花一现的浅笑已消失。
施寒玉莫名感觉到了一点遗憾。
湛凌烟揉了揉她的龙角,然后就松开了她。
施寒玉站定,对于自己能够御空,似乎并未有什么特别兴奋的地方。
这些修炼上的突破,她从不为自己自满,心态还是如湖水那样宁静。
“是师尊的琴很好。传言道,高山流水遇知音,曲中真意很是动人。”
转念间,她又摇头了一下,“不,我也只是自个琢磨,算不得什么真懂了。班门弄斧而已。”
“何必妄自菲薄,你在琴道上天赋也很罕见。”湛凌烟却重新坐回了七弦琴旁,一扭头,傍琴台香已熄灭。
她莞尔道:“你再去取一根香来,答应了你的要教你弹琴。我可不做食言之人。”
师尊好像又对她笑了,这次弧度更浅,但也愈发寻常温柔。
施寒玉总感觉有进步以后,最高兴的不是自己,而是湛凌烟。为什么呢?师尊居然很喜欢自己吗?
施寒玉暂时还没有理解。她平日低调得过分,自以为自己武术不精不如花朝,谈吐风度也不如沈扶瑶,察言观色也不如楼望舒,素无半点长处,更没什么小孩子身上可讨人喜爱的点。
她思索着去往柜边,慢吞吞地点燃了一支香。
湛凌烟给她让出一个身位,这便开始正式授她琴艺。
其实,没有与人说过的是,凌霄元君的琴与剑,都是当年九州一绝。有人溜须拍马为“弦动千山,剑出鸣鸾”,只是她剑道造诣太高,门内弟子鲜少提起老祖业余的爱好。
而湛凌烟指点施寒玉一通,一路下来简直无比顺畅。
这小龙崽子一旦理解,便鲜少出错,短短半日过去,便能够流畅地弹一些简单的曲谱。而关于意蕴上,施寒玉的妙想不少,有时候问得湛凌烟也得想一想,更像是在与徒儿坐而论道,教学相长。
湛凌烟逐渐专注起来,想要把这衣钵传给她,所以有时候少女指法略微偏颇,湛凌烟便圈着龙女,覆着她的手来弹,一点一点地掰碎了喂给她。
这师徒两人都是能静下心来的,闲时练琴,坐久了就继续教她御空,不知过了多久——
门外终于传来几声敲门。
“进。”
湛凌烟终于抬头。
沈扶瑶打开了殿门,淡淡道:“师尊您已教了多日,眼看着就要到出行的日子了。”
一个脑袋是谢花朝,从缝隙里支棱出半张脸,同情道:“啊,还真是全天被盯着修炼啊,真是好惨。施寒玉练得怎么样了?”
沈扶瑶顿了顿,语气温和了些许,“行李已为您收拾好了。您要不过来瞧瞧,可有少什么东西?也好提前添置。”
施寒玉明显感觉到了有点不对劲的氛围,但她目前心思空灵,只道大师姐是在不喜自己。
施寒玉待在原地,缩回了摁在师尊琴上的指尖,企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湛凌烟一算时辰,再一看旁边点燃的香。不知道已经熄灭多久了,香灰落在地面,淡褐色的一道痕。
“施寒玉。”
“此琴赠你,”湛凌烟心绪平静,揉了揉她的龙角作告别,“拿回去好好练,以后学有进步,我再赠你几套琴谱。”
“谢谢您。”施寒玉点了点头,抱着琴走了。
施寒玉自沈扶瑶跟前擦肩而过,她侧头看了一眼师姐。
沈扶瑶也对她一笑。施寒玉下意识点了点头,快步往殿门口走去。
沈扶瑶收回目光,奉上纳戒:“师尊,您清点一下。这张纸是清单。”
湛凌烟站起身来,她对沈扶瑶的细致很放心,于是只看清单就好。她一边问道:“谢花朝?最担心的就是你,你收拾好了吗,别忘了给自己带火折子。”
谢花朝:“啊……这个嘛,我就是过来顺路同情下施寒玉,我这就回去收拾。”
“少拖点。”湛凌烟无奈道。
谢花朝:“师尊也忘了嘛,我可没有什么温柔体贴的师姐给我收拾呢。”
赶在湛凌烟凉薄一眼瞥来前,谢花朝调侃完她,立马从门边溜走了。
殿内只剩下了沈扶瑶和湛凌烟二人。
湛凌烟看了一番,果然也寻不出什么错处来。她思忖了一下临行前,整个宗门里还需要交代给玉蕊香的事情——前些阵子玉蕊香虽招徒有功劳,但由于贩卖人口才触犯门规,还在峰上面壁思过中。
湛凌烟:“你去替我将那两位峰主请来一趟。”
沈扶瑶却笑了笑:“师尊不必担心。之后的安排,门内五百弟子的安置和月俸,我已经在账本上算好,交给了玉蕊香过问。同时复刻了一本,交给了兰亭,叮嘱她们相互监督一下。花朝师妹后院养的那只白狐妖,我私自交给玉蕊香那峰上,暂且先养着了。”
“一切安排妥当,都是按照您往日习惯来的,师尊无需担忧。”
沈扶瑶合拢殿门,浅吸了口气,外头的光似乎缓缓暗了下来。
这么贴心?
湛凌烟接连弹了这么久的琴,此刻的确有些乏累。想着这样也好,“知道了,交给你我放心。操持这么多也费心,那你下……”
地上落着女子轻捷的脚步声,浅浅的几下,倾倒过来一个娟秀的身影。
湛凌烟是坐着的,面容被阴影漫上,她正缓缓抬起头。
正在这时,侧脸被双手轻轻捧上,沈扶瑶凑近了她,温柔地问:“徒儿的确费心了,近日都没怎么修炼。为师尊分忧,希望能帮到一点就好。”
“若是实在感动,师尊有什么奖励赠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