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 76 章:一杯,十万。
为人师表,但沦落合欢宗 · 食鹿客 · 3,033 字
刚出医馆没多久,湛凌烟却撞到了一个行色匆匆的洞玄宗弟子。她手拿令牌,衣袂带风,即刻前来传话道:“贵客,咱家宗主请您去小叙。”
洞玄宗宗主不是才作古么?
湛凌烟反应过来,这个宗主指的是妙思然。
或者应该说,庄梦蝶。
金主的尾款还没付,在此之前还是得稍微有求必应一点的,不是么。
没有过多犹豫,她把楼望舒送回了客栈,这就随着传令弟子一同过去。
几日没回洞玄宗,这里已经改天换日,几栋高楼拔地而起,破损之处焕然一新。看起来妙思然暂且把宗门管理得还不错,至少灵石这方面,洞玄宗即将迎来这泼天的富贵。
湛凌烟注意到宗门大殿的一角上,悬挂了一方小小的蝶形图徽,有那么一个恍惚,她以为走进了“醉江月”酒楼。
再看着这蝶形图徽,老实说,也是感慨良多。可惜她那时实在没留意到这个小线索——不然也不至于在捉鬼母的途中如此被动,一举扎进洞玄宗的老家。
经验告诉湛凌烟,如果没什么事,最好不要牵扯进门派内斗。斗来斗去,一般都是夹在里面的外人捞不着好。
不过现在事情已了了大半,而妙思然当上洞玄宗宗主,湛凌烟以后还多了个人脉,根本算不得坏事。
如此一想,也就释然了。
妙思然正在偏殿里,她整个人后仰,懒洋洋地窝在一个软塌上,手里挂着一盏酒,左右有两个侍女在给她按摩,看起来颇为闲适。
“你来了。”她这才坐起来了一点,屏退侍女,问道:“功法销毁了?小家伙应该已经拿到传承了?”
“……”
谈到这个问题,湛凌烟高深莫测地答:“…差不多吧。”
妙思然说:“楼见素之前说,希望我以后照顾一下小东西,帮她拿到该拿的,过上安生日子。”
她挑了眉梢,对着酒抿了一口:“可惜我没这个爱心,尤其觉得小孩烦人,不想养。虽然你是合欢宗门下,可却是个好师尊。以后交给你,也不算辜负友人所托。”
湛凌烟不置可否:“宗主对楼见素的嘱托,倒是很上心。”
妙思然笑道:“亲爱的,我对你的话,也同样上心——这几日我寻了一批能人志士,费了不小功夫,已经把楼江篱封印起来了,马上等着炼化。”
她轻描淡写地提过,但是任谁也知晓,楼江篱共吞了三个人,加上自己本身的修为,要捉拿封印她,那必定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湛凌烟:“炼化?”
妙思然:“自然。此后形神俱灭,不再存在。”
湛凌烟微微蹙了眉。这样一来的确一劳永逸,只是……那些魂魄恐怕是永世不得超生,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玉虚门的门规里,面对恶鬼,往往分为镇压诛杀超度三步走,一般还会给个往生的机会。人何以罪此?
妙思然弯了一下眼:“你应该也知道楼望舒身上的诅咒。如果不把她那妹妹彻底消灭,总有后患无穷。而她们几个的魂魄纠缠到一起,也没办法法分开来。就这样放着不管,以后指不定闹出什么。怎么,不赞同么?”
湛凌烟:“若是实在无法,也只能如此。”
妙思然又笑了笑,笑着笑着,脸上的表情却渐渐淡下,“我还以为你会劝我。”
“你怎么就不劝劝我?”
那女人冷讽道:“毕竟里头也有我那个师姐。几百年在山上清修,教一个二十出头的楼江篱骗了身心,一错而错,落得这个结局,真是笨死了。这百年以后,任谁路过她的坟前,估计都得啐一口。”
她把手里的掌门令牌一甩,抱着胳膊:“我得谢谢她,若不是如此,这宗主之位也轮不到我来。”
提起慕白鸢,妙思然的神情波动很丰富。湛凌烟竟一时分不清里面到底是刻薄的讽刺,胜者的沾沾自喜,还是无法自抑的悲伤。
湛凌烟不由得把目光投向偏殿的一案上,上头供奉着一个小小的牌位。底下摆着孤零零一碗酒。牌位上面什么也没有写。
湛凌烟只是个局外人,她扫了一眼,没有去深究。
妙思然把酒盏放下,此刻才流露出一点醉意出来。她自袖中抽出一张钱契,上面写好了尾款,递给了湛凌烟。
湛凌烟伸出一只手去接,妙思然却一笑,又往后缩了一寸,“这之后,你是不是要回去了。坐下来陪我喝一杯好吗。”
湛凌烟往前一寸,拿回钱契。核对无误后,淡漠地收在手心。
“上次宴请你也没有喝多少。”妙思然说:“阁下看着确实也是守清规戒律不喝酒的呢。”
话虽如此,不等湛凌烟答,妙思然却已经呼来外面的侍女拿酒去。很快有人鱼贯而入,端着一坛陈酿走进来。一旦开盖,香气凌冽,熏得五脏六腑都微微耸动,是很好的酒。
湛凌烟本是要告辞的,一闻这酒,又收回了欲要转身离去的念头。
只是,她看着妙思然,却清声推辞道:“今日天色已晚,一路舟车劳顿,就不叨扰了。”
妙思然轻轻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一杯,十万。可以么?”
湛凌烟顿住脚步,转身扫了她一眼。
这一眼,妙思然突然觉得很奇怪,总有一种高位长辈往下看芸芸众生的怜悯感。
片刻后,湛凌烟淡淡道:“钱就不必了,宗主太过客气。”
……
半个时辰过后,满桌酒菜狼藉。
妙思然最近继任了宗主,宗门大典还没补办,但多半就是一个月以后的事。她惦记了这个位子挺多年,其实也不是特别喜欢当宗主,只是不喜欢抢不到东西。但是总算拿回了的时候,却意外地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她逐渐开始无聊,在寻些别的乐子,比如现在明摆着想要戏弄一下湛凌烟。
这女人端庄得紧,每次逗出点不一样的神态,总是分外惹人注目。真灌醉了,想必又是新的风采。妙思然喜欢看点不一样的。
可是她倒是难得失算了。酒一杯接着一杯下去,眼看着又过了一个时辰——
湛凌烟还是端坐着,脸颊上甚至没有半点酒意。
她饮得很慢,玉白色的手指抵在酒盏上,像是在品鉴很名贵的茶水。
而面前,俨然是一片喝空了的酒坛。
“……”
妙思然狼狈地趴在桌子上,脸颊滚烫,骨头都软了。
她不得不承认,万万没想到的是,在湛凌烟面前,自己在生意场上喝了那么多酒——活像是喝到狗肚子里了一样。
不愧是来自于合欢宗的女人。
某合欢宗长老,还在轻声点评她的酒:“入口甘冽,杯中留香。还有半坛子,怎么不喝?”
妙思然:“……不了。”
妙思然撑着眼皮抬起眸来,想要看看是什么时候,却发现四周黑漆漆的,天外明月正悬。
湛凌烟坐在她对面,搁下酒盏,对她淡淡一笑,月色不及其清雅出尘。
“认输了?”
常言道,酒能解忧消愁。身上热了,一口郁气就被酒意顶走。妙思然叹了口气,一时也笑,“还能怎么办呢。”
她抬眼,看向月光中渡上一层淡色银尘的女人,看了半晌,终于道:“嗯,我认。”
“既然有个胜负。”湛凌烟的指腹轻敲桌面,向后靠去,“帮我一个小忙,宗主觉得如何?”
天道好轮回,总算轮到她对妙思然说这句话了。
“你应该认识芷陵那边的人对吗。世家药修门派。”
妙思然半晌才动弹了一下,只倦声道:“认识……当过狄家的客卿,也赠过她们几批药材,丹药的生意上有些往来。”
喝醉了的妙思然有什么答什么,比清醒的时候乖巧。嗯,某种意义上,要讨人喜欢得多。
湛凌烟点了头,“帮我写一份荐信。或是给个凭证,若是有空我会去拜访她们,寻求治病之法。这群医修不怎么接待外人。”
“小事一桩,自然可以。”妙思然低声说:“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和芷陵狄氏……”
湛凌烟:“我并非知晓。是慕白鸢无意中在我跟前提了一嘴。”
妙思然半阖着双眸,低声冷冷喃道:“她,提到我么……”
提到慕白鸢这堆破事,妙思然的思绪似乎清醒了一点,她闭目道:“你倒也不必如此旁敲侧击,慕白鸢于我而言,也只是逝去的人罢了。”
“明日午时,我会如期把鬼母尸躯炼化,比起宗门附近埋个祸患,我自然拎得清孰轻孰重。一切尘归尘土归土,也罢。”
妙思然支起身子,尽量口齿清晰地道。谁把感情捧在心里当宝贝,除了她那个师姐没谁了,她一点都不想要步慕白鸢的后尘。
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的。至于心里怎么想,做完了或许也就慢慢地知晓了。
妙思然听见湛凌烟走过来了几步,正停靠在她的身旁。湛凌烟似乎在迟疑,无意地摆正了一个倾倒的酒器。
湛凌烟拨弄那酒器半晌,又抚上自己的额心:“不,或许还有一个法子。”
她对妙思然说:
“你让我去见她们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