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 75 章:应当没关系吧。
为人师表,但沦落合欢宗 · 食鹿客 · 3,340 字
再次睁开眼时,周围的环境再一次发生了变化。
湛凌烟发现自己正躺在乱葬岗外的一片空旷小土坡上。楼望舒在她的旁边,见她醒了,去晃了晃她的肩膀。
【刚才你晕过去。】
【出来了,安全了。】
女人眉心留下了一个血色赤纹,微微明亮一瞬,恰似熔岩涌动的色泽,衬在她霜寒欺雪的容颜上,似乎多了一点妖异。
湛凌烟伸出手,摸了摸滚烫的额心。而楼望舒看见那熟悉的纹路,难得瞪大了眼睛。
【姑母眉间,也有过。】
楼望舒喃喃地默念。
师尊……更像了……
因为这是家主传承。每一任的家主额间都会留下此咒纹。最后一代家主本应该是独苗楼望舒,但是却找上了湛凌烟。
湛凌烟的脑子里接纳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几乎这整座藏经阁的内容,都差不多印刻在了脑海里。
她心想,难怪楼见素要妙思然烧掉这些秘籍。她姑母是个谨慎的人,反正家族人丁稀落,可能想着传给楼望舒一个最为稳妥。
湛凌烟躺在地上,撑着自己坐起来。她尝试着把那道纹路剥离下来,但好像做不到。于是只能开始研究此物是怎么用的。
从识海里的内容翻找许久,她发现这种东西的名字叫做“魂契”。
在修道之人第一次接触“契约”这个用法时,多半是在和自己的本命武器签订契约的时候。契约一成,神武便会臣服于主人,为主人的意志所用。
不过凡事没有绝对,有些神武性情叛逆,在主人的修为较低的时候,还没有那个能力完全驯服它。沈扶瑶的那条长鞭显然属于其列。
而传承烙在她身上的“魂契”,脱胎于言灵一族,显然要更为强大——作用的对象并不是武器,而是人。
湛凌烟额心上的咒纹亮着,下意识说了一句:“楼望舒,你扶我起来。”
而楼望舒愣了一下,居然不受控制地伸出手去,僵硬地托着她的胳膊肘往前使劲。
【?】
识海里冒出来小徒儿疑问的情绪。
湛凌烟似乎摸索出了什么,又道:“你尝试对我用一下言灵之术。”
楼望舒点了头,闭目凝聚意识。
【听话,抱抱。】
话音未落,湛凌烟额心的魂契纹路再次燃明,她及时说:“闭嘴。“
那道带有灵力的暗示被弹了回去,一下子破了楼望舒的言灵之术,逼得她后退几步。
楼望舒骤然一惊。
湛凌烟明白了,这一道家主才能继承的“魂契”,是比言灵级别更高的存在,用来约束本家的后代。
约束别人?同样可行。
但是需要更亲密的直达识海的接触,于灵魂之上留下烙印。
她又检查了一下别处,没有少什么东西,也没有多什么东西。
这道“魂契”至死方休,她应该是给不出去了。
湛凌烟沉默片刻,她把带出来的部分灭绝人性的秘籍聚拢在荒坟堆里,丢了个火折子,枯草和破损的纸页一并燃起。
青烟在灰黄色的坟包上冒出来,悠悠地飘向了远方。
湛凌烟抱起楼望舒,坐在马上。她犹豫了片刻,趁着一路归途,马蹄声笃笃,还是把刚才昏迷时发生的事对楼望舒讲了一遍。
也不知道楼望舒到底有没有听懂。
【我知道姑母早死了。】
楼望舒低下头,两鬓边的小铃铛微微晃动,清脆作响。
秘籍功法、魂契传承算什么,她并不在乎。
但她听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湛凌烟的衣裳,整个人沉闷下来。
让她难过的点,却是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难过第一件事,师尊代替她见了姑母的幻影最后一面。而她没有看到。
难过第二件事,薛芷明明是她真正的亲人,却选择如此对待她。
难过第三件事,师尊的识海有了魂契的守护,永远把她隔绝在外。
这就和小孩子心里的一片秘密花园一样,她平时不敢去乱逛,但是突然告诉她以后没可能再进去——
糖被拿走了,窒息。
安全的地带也被摧毁了。
“放心。”湛凌烟见她低落,摸了摸她的脑袋:“传承里关于言灵根修炼的秘法,为师知道也没用,会加入到你的课业修行之中。地久天长,我会看着你学会的。”
好了,又出现了难过第四件事,本来就不爱修炼,还要被突然加重课业!
楼望舒突然恼了。
【讨厌你!】
湛凌烟被她这一声说的,难免顿住了嘴。
【我讨厌你,讨厌你这张脸,讨厌你本身!不光占了看姑母的机会,也让我,没办法向薛芷报仇,我问不了,再问不了薛芷,为什么不喜欢我!而你、也、这,样!每天只会逼着我修炼,修炼修炼修炼,不愿意对我敞开心扉。我是个哑巴,哑巴不会说话,我只能这样和你交流……】
识海中传来剧烈波动。
那家伙突然不安起来,像是应激了,浑身轻轻地发着抖。她的情绪起伏很大,在湛凌烟的意识里像个绝望的孩子一样尖叫,抓挠。
湛凌烟的识海快要炸了。
她不明白这个话题是怎么跳到“嫌弃”这一步的。
但她没有动用魂契挡回去,总感觉这样做楼望舒会更加崩溃。
如果是在此行之前,湛凌烟还没有太多感触。但是见识过楼家人的辉煌事迹以后——这很可能是追求纯血的弊端,她们家族显然拥有神经过敏的悠久历史。
这小东西的情绪起伏不小,甚至跳脱到让人跟不上来。果然,在楼望舒发泄完了以后,她自己愣了一下,又渐渐安静下来。
湛凌烟一手揽着她,让她脸颊闷在怀里。说实话,她记得从前自己还生疏于抱孩子,现在这样的动作却是越来越自如了。
一个抱抱,果然奏效。
楼望舒安静地蹭出一两滴眼泪,似乎累了,不再折腾。马背上的清风很凉,而女人的怀抱到底是温暖的。
过了良久。
【丢脸。】
“没什么好丢脸的,说出来也好。”湛凌烟目视前方,轻轻一笑,“原来这么恨我。”
楼望舒却慢慢摇头,她抱紧了湛凌烟,依偎在女人身上。
【烟烟。】
“……不要这么喊。”湛凌烟说:“没人会叠着字叫自己师尊的。”
【烟烟。】
小女孩过早地叛逆了:【就要,烟烟。】
“……”
湛凌烟叹了口气,不想跟小孩子计较,只瞥了她一眼。
楼望舒见湛凌烟消停了,满意地窝回原位。她刚刚发了一通脾气,精力本就不够,逐渐困倦下来。
过了良久,湛凌烟听到了自己识海中传来梦呓:【烟烟……】
【是亲人……真好……】
【你能不能……】
最后这一声很小,湛凌烟需要屏息凝神去听。
【别挡住我……能不能替代她们……来……爱我……】
楼望舒还小容易缺觉,这一觉困了很久,直到她们平安返回封雪城。
只不过,湛凌烟却并没有急着返回云水间客栈与徒儿们会合。她抱着睡着了的楼望舒,去寻了一家大宗门底下经营的医馆。
趁着楼望舒睡梦很沉,也来不及反抗,湛凌烟轻轻捏住她的腮帮子,决定找个医修给她看看喉咙。
这医馆开着像是有些年头了,褐木牌匾,一股苦涩灵植味道。其中有位大夫坐诊,她穿个白色道服,腰间带个葫芦,手上还在对比两根灵草。
湛凌烟去敲了她的门。
这大夫围着楼望舒看了一通,疑惑道:“您是说,这孩子不会说话?”
湛凌烟:“五岁时灌下毒药。此后就哑了,不知能否看出来是什么情况?”
对方思索了半晌,摇头道:“这么久了,只能看出伤,看不出什么毒。可这孩子喉咙完好无损,全乎着呢。您也别太紧张了。”
湛凌烟便又离开了。
她怕是这大夫水平不行,于是又连着找了几家医馆。
只是看来看去,结果却都是一样。
“没什么事。”
“确实是完好的,这没病咱也治不了。”
……
“小姑娘又不是天生残疾,既然是修道之人,这点小伤,过这么多年了,也早该好了。”
终于碰着了一位水平不俗的医修,对方思忖片刻说:“应该不是喉咙的问题。有一种可能——这孩子是不是从小受了委屈,心里受了伤。她失语那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重大挫折?”
湛凌烟微微皱眉,“这孩子幼时的确坎坷,竟会致此?”
“那便是了!她以为自己不能说话了,或者是恐惧讲话,久而久之,就形成了障碍。此种症状有过先例——”
医修头疼道:“这是最难治的,俗话说,心病还须心药医。你也不必抱着四处求医了,不如换个环境好好养着。”
湛凌烟说:“我已养了她良久,没什么进展。有别的方法吗。”
对方叹了口气,“不是说喂饱了穿暖了就是养——你得陪她多聊天,尝试引导她开口。不然当然不会有进展了。”
湛凌烟迟疑了一下,“……聊多久?”
“每天至少两三个时辰。让她摸着你的嘴唇,一个字一个字教,克服心病,重新把讲话学回来。”大夫无情地说:“可怜啊,五岁失了声,怎么这么拖到十岁才来看。当长辈的上点心吧,再这样耽搁下去,你就让她一辈子哑着吗?”
湛凌烟莫名被训了一通,抱着楼望舒走了出来。
……如果是这个理由,那也解释得通了,为什么楼望舒不许她去看自己的嗓子,每次反应都那么激烈。
想必是薛芷吓到她了,那些虐待的阴影影响了她的行为,一直下意识恐惧到如今。
湛凌烟沉思片刻,心里做了个决定。回去以后,所幸让楼望舒和自己一起住算了。这样才可能抽几个时辰的功夫教她说话。而且谢花朝也是个小丫头,还要忙着修炼,两个小的凑在一起,根本照顾不来。
其实,如果不是沈扶瑶那事,湛凌烟或许都不会有任何迟疑。
不过她转念一想,楼望舒还小,对她仅仅只是姑母那样的依赖,应当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