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 77 章:共体。
为人师表,但沦落合欢宗 · 食鹿客 · 3,036 字
楼江篱被妙思然沉在了洞玄宗后山的灵泉底下。
四方设着周密的阵法,只需时辰一到,即刻起阵,合着一池泉水将她这副身躯还有多余的几个灵魂融化。
湛凌烟秉着一颗避水珠,拨开蓬蓬莲花,走入泉水之中。
两边湖水如太极八卦中间的缝隙一样裂开,为她让道。
“你想如何?”妙思然抱着胳膊,靠在泉水边的石壁上,神情仍在醒酒,无所谓地笑了笑:“给她们念点往生咒吗。”
她本是调侃,而湛凌烟却正经答:“往生咒没用,帮个忙,把我送进这阵法。”
妙思然本是半阖着眼,听了这话,她一下子扭头看过来。酒意顿醒了几分,“送进去?”
湛凌烟颔首:“为了防止她出来,不用解开阵法,只需要把我送进去就行。”
妙思然眯眸道:“不要命了?”
湛凌烟:“一些独门秘诀罢了。”她见妙思然神情疑惑,不免浅浅一笑,补充道:“宗主不必担心我的安危,你也知道我这毫无修为之人,若是没点眼色——根本活不到这个年头。我不会离入口太远,若是不成,便会及时退出来。”
有阵法约束,鬼煞暂时陷入沉睡,但谁也不保证会不会被惊动而苏醒。
对于湛凌烟这等毫无修为的凡人,又是一次赌命。
妙思然蹙眉:“这世上芸芸众生啊,不是为了功名,就是为了利禄。你图什么?费这么大的劲儿折腾,可别告诉我,就是因为她们几个魂魄‘罪不至此’。”
湛凌烟眉目从容,立在水边,盯着分成两边的沸莲。她望着底下的深渊,也只是迟疑了一下,而后道:“是。”
妙思然呵笑一声,“本以为你是个聪明的,这点道义,比得上命重?”
她抬手施法,打开了阵法,做了个“请”的姿势,“你若是死在这种事上,我可不会进去救……。”
“——不是指她们。”
湛凌烟顶着妙思然诧异的眼神,淡声道:“我是说楼望舒。”
“稚子无辜,罪不至此。”
她丢下这句话后,定了定神,信步走入幽深的湖水之下。池水渐渐合拢,把女人的身影吞没不见。
小小年纪,也没做什么,全家灭门也罢了。如果亲人还全部魂飞魄散,没有一丁点转世轮回的机会,对那孩子也太过残忍。
湛凌烟想要帮她留住点什么。
哪怕只有一点点。
湛凌烟闭上双目,她听得耳畔水声轰隆作响。眼前全是一片漆黑,等避水珠带她到了阵法之内后,总算才得出一点喘息的空间。
在水池底庞大的沸莲根系中,静静地躺着一个女人。
楼江篱的尸身早就毁了,现在凝聚成她的依旧是一团黑雾,面容模糊不清,里面不断纠缠着几道狰狞的魂魄,像是云雾一样翻涌着,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形。
湛凌烟咬破了指尖,鲜血滴在阵法之上。
鬼煞嗅到了新鲜血液的味道,黑雾渐渐散开,又凝聚成一股冲天煞气,迅速围拢过来,似乎想要吃掉湛凌烟。
湛凌烟站着没有动弹,她放松了身躯,将意识凝聚于自身。那些黑雾绕上了她的胳膊,颈脖,腰间,一点点地蔓延其身。
【嘶——】
识海中传来一些阴森的声音,湛凌烟听到了几种不同的声音在其中夹杂着。
即将进攻了。
就当煞气快要凝为实质,穿透她的肌肤时——
与此同时,女人眉间浮现出一点红痕,腾地扭曲绽放,变得格外鲜艳。
“退!”
她尽量清晰地开口。还好魂契不用修为,只是需要消耗一部分的精神。
即将暴发的黑雾,像是被人打了一棍子似的,顿时不振,又如潮水一般渐渐退去,围绕在她的四周不再动弹。
湛凌烟睁开双眸。
果然有用!
魂契是打在灵魂上的烙印,既然连楼望舒都能够使唤得动——
楼江篱同样也是楼家后代,那当然也使唤得动了。
何况楼江篱肉身已无,这一道铁链子直接束在她裸露的魂魄上,简直天生的克星。
至于剩下的几只魂魄,到底是楼江篱吞噬进去的,主要还是以楼江篱的意志而行动。
从前楼见素也尝试过用家主魂契阻止诅咒发生,避免造成又一次的悲剧。只是她虽然能约束楼江篱,却无法约束身在诅咒中的自己,到底还是宣告失败了。
没想到这世上却存在薛芷。湛凌烟猜测,薛芷应该不是楼家本系,而是流落在外的远亲,也不知道她个人是否知晓。
远亲当然好。
跳脱出这个诅咒,又同时有血缘能接手过家主魂契的——恰恰好好,是这样一副得天独厚的皮囊。
湛凌烟又命令道:“从今日起,你存在这世上一日,便不得伤我。明白么。”
那团黑雾哀鸣一声,浑身泛起一阵淡淡的猩红,像是被勒紧了颈脖,一下子变得温顺了很多。
那些雾气缓缓聚拢,如同瀑布一般淌下,淌出乌眉黛眼,烈焰红唇,再次构成了女人身穿嫁衣的影子。
楼江篱立在湛凌烟跟前,长身玉立,一动不动,像是镜花水月。
湛凌烟伸出手,迟疑片刻,试着碰了一下她的脸颊。
凝聚成生前模样的鬼煞,因为魂魄虚弱而受损,并不能做出什么反应,只能平静地直视着前方。
对于湛凌烟的触碰,楼江篱并没有什么反应。
“你……”湛凌烟不由得蹙眉,“你还记得月牙儿吗。”
女人的黑瞳无神地盯着前方,听到这个名字,也依旧没有动弹,显得很呆滞。
魂魄不能长久脱离肉体存在,否则意识会慢慢消散,就需要用别的方法来保存。比如慕白鸢的续魂。
她可没有那么多命给她续。
所以只能走第二种办法,让这魂魄有容器可以皈依。
湛凌烟往后退了一步,缓缓阖上眼眸。
“我命令你——进来,用我的躯体。”
楼江篱浑身再次消散,化为一缕黑色的轻烟,戾气被强行收拢起来,自眉心一点钻入了湛凌烟的身躯。
被鬼煞上身的感觉并不是很美妙,活像是迎头浇了一盆冷水似的,阴森森,浸没在骨子里的凉意随之漫起。
“不能伤了这幅身躯。我若死了,你再无这样养魂的机会。”湛凌烟的识海略感胀痛,继续忍痛命令道:“……轻点。”
那团黑雾在她周身蔓延了一遍,最后寻觅到了一个识海的角落,好像是听懂了,缩成一团,异常乖顺地安静下来。
湛凌烟一旦凝聚意识,就能隐约感觉到她们几个的存在。楼江篱目前意识占据主导,剩下的几个魂魄更加孱弱,都快没力气回应她了。
从此以后,这具躯体不仅是温养魂魄的容器,也同样是带着魂契的绝对封印——保证她们绝对不会跑出来。
只要湛凌烟活一日,楼江篱,或者她们就能活一日。
当然,身体依旧会有排斥。
湛凌烟喘了口气,忍着浑身一阵冷一阵热的诡谲感受。权宜之计,暂且先如此吧……看以后能否有什么机缘,解决这魂魄的煞气,等到净化完全了,就可以送她们转世投胎去。
避水珠往上一掷,破开水池。
妙思然骤一睁目,她居然感觉到了这阵法附近的阴煞之气消失无踪。她诧异地盯着池水面,怎么回事……
那个女人怎么做到的?
没了可灭的邪物,阵法自然也失去了效果,周围的金光淡了下来。
湛凌烟被送上了岸,才刚站定,却因精神消耗过多,一时难以站稳了。她踉跄几步,头晕猛地烈了一刻,就朝身前扑去。
妙思然及时伸手抱住湛凌烟,这一触碰,发现那女人身上冷热交替,额上冷汗涔涔,十分地不对劲。
再一看,湛凌烟两眼一黑,已经完全晕过去了。
自此一日开始。
湛凌烟才好点的身子,又因为这些阴气而起了高烧。
她烧了不止一天两天,也不止一周两周,甚至断断续续烧了一个月才罢休,每日绵软得几乎只能卧在床上。
但真正困扰她的,绝不是什么高热。
而是梦。
湛凌烟曾经睡觉很少做梦,如今却连着夜来做。梦里也不是玉虚门和前世的事,全部是——
鬼压床。
一旦睡着了,她每天被楼江篱压得起不来身,又完全醒不来,只能继续任由那冷冰冰的女鬼在身上阴湿地贴着。乌黑绸缎般的发丝,丝丝钻入她的衣领子,激起一身难以言喻的窒息感。
除却鬼压床,楼江篱偶尔苏醒时,还会在耳根子旁轻笑。时不时来个那么一两声,也够瘆得慌的。
……真是受够了。
这一月来,湛凌烟实在过得昏沉,几乎没干什么事,也实在没精力管几个徒儿。等到她稍感好转,总算肯放她们进来侍疾时,她看见一根手指凑了过来。
小心翼翼地在探她的鼻息。
湛凌烟缓缓抬起眼皮,她看见了谢花朝在旁边鬼鬼祟祟。见自己睁眼,居然吓了一跳,而后才呆呆地反应过来,收回手指。
“师尊……”谢花朝的神情动了动,大松一口气,她站起来,跑去门外哭道:“师尊她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