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拥抱。
为人师表,但沦落合欢宗 · 食鹿客 · 4,876 字
时间越来越耽误不起,沈扶瑶昨夜把描符咒的方法告诉了剩下两个师妹。
隔天天光一亮,她们便拿着自己半桶水的成果,迫不及待地施展起来。
此时,湛凌烟正巧打开窗子通风。
她推开窗户的那一个刹那——
耳旁像是震雷一样,嘭地发出一声骤响。外头天地失色,风云变幻,一截断裂的圆木从悬崖底下飞了上来,又如一根回马枪似的,狠狠插在了湛凌烟的窗前。
湛凌烟反应很快,手往窗子上一推,啪嗒一声挡住了外头迎面而来的呛人尘灰。
待她再次开窗时,瞧着离窗口一寸之处插着的木头,不由得陷入沉默。
仔细感受,上面很明显还萦绕着徐徐的微风。
湛凌烟只教过沈扶瑶风相术法的几种描法,这一结合,不难明白她们到底在干什么好事。
“……”
女人蹙了眉,估量着那木头离自己的距离,要不是关窗及时,都快怼到她脸上了。
这是想干什么。
精准打击吗。
逆徒。
然而这一声仅仅只是个开始,湛凌烟今日没有再得个清静。
无论坐卧还是看书,这莲禅峰上总是这里响几声,那里震几声,时大时小,最大的一次让湛凌烟觉得脚底下有点地动山摇,颇为不妙。
她合上书本,若有所思。
符咒的强度和材料,手法以及运用有着很强的关联。按理来说,她们描符的水平还很粗陋,不至于引起这样大的动静。
湛凌烟难得有了几分好奇,傍晚后,她去视察了一下逆徒们的进度。
隔得很远,没有让她们发现自己。
只见在山脚下,不知是何人挖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里头徐徐燃烧着明黄色的火焰,那里面——虽然湛凌烟现在没法看到灵力的轨迹,但是她能感受到里面澎湃的风相在旋转,升腾,往上狂飙。
这么大一个火坑里,燃烧着的根本不是什么木材。
而全是“清风引”的符纸!
“三,二,一——丢!”
谢花朝憋红了脸,把一捆打包的巨大石料使劲踹了进去。霎那间,松纹石借着余风腾空而起,如剑一样插上了天空,她仰头喊道:“快,师姐!”
沈扶瑶见状,立马默契地拿着一把清风引丢了进去。火焰大涨,四面八方的风富集起来,相互挤压着往上吹,又把那块石头往上推了很多。
当石头吹到顶端时,攀在悬崖上的一条龙尾勾住上头系好的绳索,把它们平稳拽上了悬崖。
这样,以前需要大半天的才能运送一趟的任务,只用瞬息之间便可以完成一轮。
谢花朝吹了个口哨,“好,又上去一堆!要是之前早想到这个法子就好了,哪还用磨叽那么多时光。”
唯一的缺陷是,她们对风相的控制还很拙劣,沈扶瑶有时候放多了放少了,谢花朝扔下去的时机不对,会导致材料用力过猛飞出去,盘踞在上面的施师妹也有可能接不住,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碎掉或者折损。
折损的有很多,远比老老实实运上去多,十个里面能碎三四个,再磨损三四个,过关的仅仅只有二三成而已。
但是好处是非常迅速。
只要速度够快,她们就可以大量地筛选。
湛凌烟看着那堆不要钱一样燃烧的符纸,对质的追求全无,主打一个量多管饱,力大砖飞。
说实话,高阶修士总是在追求四两拨千斤,以小见大,每一缕灵力都追求会控制入微。
如果术法也有审美,那绝对是这八个字:精细有序,自然工整。
这样粗糙的用法——在湛凌烟眼里显得不忍直视。
好像在用大炮轰蚊子。
但是这些不是她需要干涉的内容。明白了那几个丫头一时还作不死自己,湛凌烟就没看多久,又循着原路折返。
直到大晚上,徒儿们风尘仆仆地归来,给她奉上了一份账单。
“师尊,材料不够了。我们打算去山下再买一批。”
大师姐眉捎微皱,向她讨钱时,态度是很端正的。谢花朝站在她身后,模样也难得谄媚了很多,只是唇角弯着一分狡黠的浅笑。
施寒玉冷清地站在一旁,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了嘴。
她们三个的神情非常清正无辜,但是……
湛凌烟把账单接来一看,看罢以后,总觉得她们在报复对自己的不满。
毕竟,用的这个新方法唯一的弊端是——
快,但费钱。
就拨款这一项,压力全部转移到了她们师尊的钱袋里。
“……你们几个,”湛凌烟捻着这份账单,看罢后道:“也太过浪费了。”
谢花朝笑道:“师尊前几日才说啊。你要买的。总不能这眼睛一闭一睁,又权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沈扶瑶给师妹们仔细地铺着台阶:“师尊莫要误会,是我们准头不足,只想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任务,不是故意要浪费的。”
“唉唉——不、说、话。”谢花朝一眯眼像是要看好戏,更是神采飞扬:“真要赖账了。”
湛凌烟看向施寒玉,不由得问道:“我今日瞧了你们的做法。她俩也就算了,而你那边十个里就能接一两个,碎了一地材料,这账簿中一半都是你这里支出的?”
施寒玉被突然发难,她茫然了片刻,一双碧海粼粼的眼睛愈发澄澈:“对不起。”
湛凌烟没说话。
施寒玉抿了下嘴唇,揪紧了衣裙,看样子是准备认罚。
而正当她不知如何应对时,施寒玉的肩膀上,忽地搭上了一只手。
那手将力道一拍,重重地,像是有点不满。
施寒玉一愣,转头去看。
——那是谢花朝。
谢花朝一手揽着施寒玉,往后撩了撩长发。
她还是笑着,漫不经心道:“师尊,你明知道她是个不会说话,全盘默认的,就挑软柿子捏是吧。”
“我们这里是陡崖,要不是施寒玉能攀到悬崖的树梢上,那十成里哪还有两成?估计全都撞碎在崖壁上了。”
谢花朝不以为意,看样子是不在乎施寒玉如何。
但是她眉梢无意识往下压了一点,似乎是湛凌烟再挑剔她们的弱点,她可真要以下犯上地和她吵一顿了。
湛凌烟瞥了她一眼,谢花朝是个不躲不避的,甚至还稍微扬了下巴。
姑娘长相本明艳,看起来更盛气凌人了几分。
目光对峙,一时气氛又有些僵硬。
这一次,谢花朝完全没有让步的意思,紧盯着她瞧。
湛凌烟却话锋一转,淡淡开口:“账从这里出,为师还不能问一问来路去向了?”
谢花朝愣了一下,又认真道:“可你刚才那意思,不就是想鸡蛋碎里挑骨头,反正施寒玉也说不过……”
湛凌烟冷漠道:“想多了。你也说不过,骂你一声能哭三句。要知道对为师来说,这峰上没有硬茬。”
谢花朝睁大眼睛,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你胡说什么,我才没有哭才没有哭!”
湛凌烟懒得理会。年轻小丫头的自尊心真是一碰即碎。
她放下账单,撕下一张契纸,签好以后,随手递给沈扶瑶:“好了,也没说不给,你带着她们去取。”
沈扶瑶点点头,双手接过来。
但凡涉及峰上财账,师尊只递给她。
也许还得感谢师妹们的青涩飞扬,不谙世事,沈扶瑶在这一句寻常的叮嘱里,偶尔也能假装——只有自己与湛凌烟是平等的。
沈扶瑶微不可闻地摩挲了一下契纸,眉眼略弯。
她很喜欢……很喜欢这种与她平起平坐的感觉。
五百万灵石很重,堆起来能成为一座小山,随身携带不划算,湛凌烟只取一部分放在纳戒里随取随用。
余下的部分,全部存到了云集坊间不远的银庄里。
沈扶瑶和谢花朝得了首肯,去取钱进货了,一时半会回不来。
而施寒玉实在不愿意跟去人多的地方——走到山脚下馄饨铺已是她的极限。
所以,今天施寒玉留在了峰上,和师尊还有楼望舒一起吃晚饭。
这几天徒弟们太忙碌,湛凌烟很少再奴役一个小的开火烧饭。
沦落到这山头,也别论前半生如何阳春白雪,十指不沾。
她现在一般都屈尊亲自下厨。所幸正如湛凌烟说的一样,她的厨艺其实还不错。
今日她切了点青菜碎肉,文火徐徐炖着一锅米粥。
楼望舒和施寒玉坐在一起,乖乖等着吃饭。楼望舒不能说话,施寒玉不爱说话,这两人坐在一起,不打招呼也不显局促,倒是很神奇地相安无事。
湛凌烟正盯着火候,余光却看见那俩孩子,一个个的都偏瘦,秀秀气气的,弱不禁风。
她转过头,没说什么,顺手多敲了几个鸡蛋。
这日子久了,也逐渐有些没用的心得。
比如水不沸了,加点清盐,拿碗兜着蛋黄与蛋清,快放轻拿——这样捞出来的荷包蛋圆满且好看。
再比如炖肉时加几块陈皮,可以增鲜。
她还记得自己从小性子极傲,心气也高。但凡上心了的事,譬如修道、练剑,便精益求精,当许人间第一流。
湛凌烟心里在想,年轻时候只道自理就好,没成想有一日还会认真钻研起厨艺来。
这实在是世事无常。
晚膳用完后,湛凌烟特地让施寒玉慢走一步:“我找你有事。”
施寒玉本想迅速逃之夭夭,却又因为师尊不得不停在原地。还没等到湛凌烟看过来时,她便已经率先一步低了脑袋。
是要追究她没做好事吗?
刚才被谢师姐拦下了,恐怕现在是逃不脱。
施寒玉在心里做了些准备。
只是湛凌烟说回房拿个东西,也没告诉施寒玉是什么。
如同一把剑悬在脖子上隐忍不发,到底是让人很紧张的。
施寒玉愈是等待,便愈是脸色苍白。
这是要拿东西打她?
如果是从前的师尊要罚她,施寒玉会尽量避开,她再笨也不会等着被打。可湛凌烟如此,一时却让她不知是该走还是该留。
“你别站在外面,不冷?”
一道女声从身后透来。如弦上清风,泠然作响,只是放轻了许多,显得有些缥缈。
施寒玉转过身来,还未想明白,手里骤然一重,握上了一卷书。
娟秀的簪花小楷,细细写着《灵犀文集》四字,翻开一看,竟是本贯通古今的诗集。
施寒玉:“这是?”
“山下瞧见的。”湛凌烟道:“顺手买来看看。这里面没有收录多少名家的诗,偶有一点意趣灵犀之处,也算是当得起书名了。”
也许缺点是太过朴素简单,偶尔有一点直白。不过这样的白话诗,给小孩子当启蒙读物倒是不错。
嗯,这样说不准确——
幼年的龙崽,在她心里也同样适用。
她记得施寒玉说过,以前还挺喜欢看诗歌的。
施寒玉摸着那书页,身躯一点点放松下来,连尾巴尖也如流苏一样,轻轻拂在了地面。
刚才湛凌烟折返回来时,见那小姑娘衣裳单薄地立在寒风里,神色十分紧张,竟一动也不动,连龙尾盘起来的姿势都未曾改变。
她便知道,这孩子是被她先前的责备吓到了。
湛凌烟笑了笑,与她解释道:“就问一问,又不是想要说你的意思。便是真说了也不会少块肉,怎么这样胆小。”
施寒玉刚才一低头,显得那双很符合凌霄老祖审美的龙角更加耀眼。
女人到底没有忍住,说着伸出手,又无意识地抚了抚那里,如同盘玉一样。
座下有四位性情不一的女孩儿,里面唯一能上手盘的,就只有施寒玉。
谢花朝偶尔会炸毛,楼望舒压根禁不得碰,沈扶瑶又是个大姑娘了,摸头这种举动未免显得太过奇怪。
施寒玉感到有一点诧异,她忍着角上的轻痒,“嗯?”
施寒玉的性情算不得忤逆,她可比谢花朝和沈扶瑶听话得多了——最叛逆的仅是默默拒绝做事,而不是搁那鸡飞狗跳。
湛凌烟明白,对于这种人,不能约束逼迫,或是斥责打骂,还是要鼓励为主。
她对施寒玉说:“没什么,你最近做得挺不错。”
那少女的眉梢渐渐散开,只是好像还有点不自信。
毕竟,她已经习惯了无人问津。
不管是浑水摸鱼,还是躺在原地发呆,或者说饿个半死,在地上捡虫子吃,从前也没人去注意她。
长久待在没有反馈的封闭孤独世界,让她几乎完全丧失了“主动”。
仿佛是天地间朝生暮死的一蜉蝣,不愿意留下深耕的痕迹,自然也没有太多动力。
但是湛凌烟是头一个,愿意把目光放在她身上的人。
这种目光不得不说让她有点压力——有时候她想逃,她只想摆烂,她当然觉得痛苦,又觉得自己的痛苦矫情得不值一提,于是更加负重累累。
可她下意识的良心,还是感谢师尊没有放弃自己,不愿让人失望。
哪怕施寒玉是一个自己对自己都没有什么期望的人。
施寒玉不知该如何回应湛凌烟的举动,手里端着那本诗集:“您,您没必要这样……”
湛凌烟不是特地为她买的,这种诗集她也会偶尔翻阅。她看书的胃口不比饮食上的挑剔,几乎没有禁忌。
经文典籍、诗歌文集,历史传记,甚至通俗小说和戏折子,曾经都在她的藏书阁里有着一席之地。
这对她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
湛凌烟道:“你若是非想报答什么,也无需别的,更不用多想,乖乖听话、尽力修行便是。”
见她这样说,施寒玉便咽下了口里的话,把诗集拿好。
这是施寒玉头一次收到礼物,尽管是师尊看剩下的书。
她直觉自己该说些什么,不会说漂亮话,憋了半晌,便只道了一声“嗯”,又跟了句“好”。
这两个字很是腼腆,不怎么自然,倒也挺见外的。
湛凌烟尚未多想,只道是这个孩子素来不喜言谈。
她忽略了施寒玉两个字底下的踌躇与犹豫,也未曾想到施寒玉往她跟前挪了几步远,显然是酝酿着什么。
“怎么还不走?”
话音刚落,湛凌烟腰间一重,忽地环上来一双手臂。
施寒玉倾过身子,一只手握着诗集,和另一只手握在一起,亲密地抱住了她。
少女的手不重,龙尾下意识圈过来,稍微束住了她的衣裙,同样也很轻柔——好像是在水中圈一弯清月,稍微碰一愣就会碎掉似的。
湛凌烟不由得僵了,看着从怀里拱起来的脸颊,还有镶嵌的蓝宝石一样的眼睛,她一时竟没有推开她。
“……好了。”
湛凌烟抬起手,拍了拍她的后背:“以后不要突然抱上来。”
然后就轻轻松开了她,让这个拥抱处于一种非常得体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