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画符。
为人师表,但沦落合欢宗 · 食鹿客 · 3,266 字
离交付工期倒数第八天时,石料已全部运完。剩下的时间用来搬运圆木,施寒玉的龙尾缠绕在中间承托力道,而沈扶瑶和谢花朝负责在一前一后保持稳定,杜绝容易滑脱的事。
几日的磨合相处下来,她们的进度已经很是显著。而且,也勉强学会了相互合作。
比如,沈扶瑶的腰间总是悬挂着水壶,不是她用来喝的,而是用来补充三师妹长久脱水后的不适应。
这样施寒玉就避免了往返几次,便需要回到水潭修养的弊端。
为了赶时间,她们不再去山下云集坊吃饭,也事先与师尊说好了,不再回去聚餐。吃食只由谢花朝有空捎带回来,坐在山道上草率地解决了。
三名少女之间的关系,就在这一往一返回,汗入尘泥中,无形之间软化了不少。
尽管——还谈不上朋友,在做事之余,她们并没有别的交谈。
今日傍晚,湛凌烟把她们三人喊了回去。
“石料已经运完了?”
沈扶瑶心里有数:“嗯,弟子已经去一一核对过,数目斤两上并没有差错的。”
湛凌烟唤她前去,伸手抚上一块石料。奢华的石质与她的手很是搭配,瞧着都是冰清玉洁的一类。
沈扶瑶先是被其吸引了注意,而后才发现湛凌烟是指着上面一块破损的痕迹:“刮成这样了。”
“花色磨痕不论,破损三指以上的都挑出来。”湛凌烟言简意赅地道:“重新来过。”
一开始她们各自运送上来的,没有多想,只双手拖拽材料往山上走。这一路上尘土沙砾反复磋磨着,难免会造成一些损失。
“……什么?!”
谢花朝直皱眉,“可是先前也没有这个要求啊?”
湛凌烟不客气地怼了回去:“常识需要额外要求么。你日日瞧着这么大个窟窿眼,晚上睡得安?都是自己以后住的,多上点心。”
沈扶瑶脸色微变,看向如小山般巍峨堆砌的材料。路上她们累得要死要活,已经是自顾不暇,磕磕碰碰本就难免,根本没想到这茬。
按照湛凌烟“三指宽”的要求……那光论松纹石料,和一半重新来过有什么区别?
她凝眸道:“师尊……这样是否太过破费了,还得重新买呢。”
湛凌烟淡漠地点了头,“我买。”
毫不迟疑。
——险些忘了,现在这位富得流油。
沈扶瑶浅吸了一口气,点点头保持微笑。
噩耗突如其来。
她们像是三只忙碌的小蜜蜂,辛勤酿造了一整个过冬的蜜糖,眼看着大雪将至,刚有点起色,成果却被某女人完全地切割了。
晴天霹雳!
这一件不小的挫折,让谢花朝整个人都蔫了吧唧,持续到第二天都显得兴致缺缺。
“要不然算了。”她冷冷讽刺道:“我寻思着咱跟几头骡子似的,身上压着货背后套着犁,一根钓竿从骡子嘴前伸出,悬着一根永远吃不到的萝卜——何其可悲!”
沈扶瑶已经不记得师妹到底腹诽了几声,诸如此类的抱怨,也许化成实体也有一箩筐。
那她呢,她想抱怨吗。
被反反复复地来回磋磨,若说完全没有半点不悦,那肯定不可能。
又忙完了一日,期限还剩七天。
她们之前除却受伤,也几乎没有歇息过。最后一周之内,却还得用数倍之功。
沈扶瑶满身淋漓汗水地站在莲禅峰的山崖边,看着天边暮日树影共斜,心中滋味复杂。
这些锻体,说到底有什么用?师尊与其有这个工夫,还不如教她引气入体后,要如何去筑基。
一步慢,步步慢。要是能早一点筑基,她和谢花朝,也不必被魏无许踩到脚底下欺负了。
至于施寒玉——
施寒玉平静地问:“还要搬吗。”
她是最淡定的。
沈扶瑶看了她一眼,施寒玉在等沈扶瑶发话。
施寒玉没对此没什么情绪波动。也有可能她本身不是很在乎奖励。
沈扶瑶身为大师姐,年龄最为占长,平日素有主张。经过这几天的磨炼,剩下两个师妹一旦遇到事,无形之中,都会向她投来目光。
哪怕是施寒玉。
这个小插曲让她心里舒服了点。沈扶瑶收起了多余情绪,点了点头,伸手一挥,“继续。”
都到这个关头了,哪还轻言放弃。
当务之急,是商量对策为好。
她去挑了盏灯,盘腿坐下来,灯也放在一旁。沈扶瑶又铺开笔墨,在石头上借案写写画画,想要规划一下安排。
另两个脑袋凑过来,便看着她写。
七日时间,怎么算都有点不够。
要怎么解决呢?真得瞒着师尊,自己花钱下山请雇工?
话说这算作弊吗,但拖到现在这时候,勒令七日内完成,恐怕雇工都会觉得天方夜谭,不再接单子了。
七日,七日……
沈扶瑶写得皱眉,愈发不知如何着笔,人心一烦,笔迹便草率起来。
谢花朝撑着下巴道:“师姐,你写得跟符一样,我要瞧不懂了!”
“啪”地一声,沈扶瑶手中笔掉落,滚在草丛里,墨痕四处都是。
谢花朝帮她捡起来,只是递给她时,沈扶瑶却没有接笔,而是握住了谢花朝的手背。
“等等。”沈扶瑶抬眸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画的像符。”
两人对视片刻。
谢花朝忽地一拍膝盖,“对了,要不你教我俩把那符咒学会了?你上次烧出去的那个风——不是很厉害吗。能划破水面,说不定也能托起些石头木头的。”
沈扶瑶高兴道:“我正是此意。”
施寒玉盯了她俩一会,想起那些炸开水面的清风,不由得头皮发麻:“那个,吓人的。”
沈扶瑶也对她招了招手,“没事,这次不作伤人用途。”
施寒玉目露怀疑,沈扶瑶柔柔笑着说:“对不住,真是对不住。上次我也没想着伤师妹你——”
——个鬼。
少年人总是满怀希望,心思活络。山重水复疑无路时,却不料又经过谢花朝无意一句话,找到了她们柳暗花明的新道。
沈扶瑶心知时间紧迫,取来黄符纸与盛血的小碟子,当即咬破指尖,教她们一点一点画起来。
她教得认真,师妹们也看得认真。晚上天冷,借着一盏明灯,谢花朝裹着衣裳一边呵气一边学。而施寒玉敛着秀眉,盘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一时大家入了神,也没发觉放弃暖和的屋子,反而蹲在石头边上学画符有什么不对。
春夜寒凉,衣衫单薄。三个人越是一起研究着,便靠得越来越近,不知何时起,她们肩膀抵着肩膀,逐渐靠在了一起。
再次回神,并且有所小成,已到月上中天时。
施寒玉揉了揉眼睛,低声提醒道:“晚上还没吃饭。”
沈扶瑶也猛然回神:“这个点怕是歇市了。”
“多大点事儿,我先前买了。”谢花朝从衣裳里掏出几个饼,一口叼在了嘴里。只是饼子冻得硬邦邦,险些没磕掉她的牙。
施寒玉专注地看着她。
——她的饼。
谢花朝的俏脸扭曲一瞬,她瞪着施寒玉:“这破玩意你还稀罕?”
那小龙女顶着一双玉角,含蓄地咽了下口水。
沈扶瑶不免好笑,她尝试着聚了几个石块,底下放柴,又把灯里引的火燃到柴上,温暖的火光徐徐燃了起来。
沈扶瑶:“烤一烤就好了。”
施寒玉往后退了一点。而谢花朝瞧见了火,顿时起了些兴致,灵光一闪道:“辛苦学了一晚上就吃两三个饼,这多委屈肚子。反正离屋里也不远,你们等着!”
没过一会儿,她怀里揣着鼓鼓囊囊的东西跑来。施寒玉见了,眼眸微亮。
那是一兜果子、三五个土豆红薯,还有上次没吃完制作的熏兔肉干。
她们把熏兔肉架在火上烤,土豆红薯就闷在灰里捂着,还有果子就靠在石块上热了一热。土豆捂熟了扒开就能吃,配着点咸肉更添层次。而果子本甜,热了以后,只一层薄皮兜着饱满汁水,盈盈地吮在嘴里,也同样很美。
冷了许久,再吃这些滚烫的东西,会让人觉得安心。
谢花朝对人一昂下巴,倨傲道:“喂,这么久了,我勉强觉得你有一点挺好的。”
施寒玉还在咬饼子,疑惑抬眼。
谢花朝对她动动眉,“你猜猜?”
施寒玉摇了摇头。
谢花朝笑了,“哈?这都猜不到?好在你吃东西特香!”
她笑个不停。大家都不知道她的笑点在哪,由她一个人在那嘿嘿的。
沈扶瑶轻咳一声:“别呛着了。”
施寒玉以为谢花朝在嘲笑自己,以前她吃不饱饭,食量又不小,饿得两眼发黑,没少偷着吃,也没少挨过打。
那些人似乎都觉得,她太能吃不是好事。怪胎,赔钱货,吃狗饭的贱种,这些绰号因此纷至沓来。
但细看谢花朝笑,却又没有嘲笑,去除了这一层意思,施寒玉也说不好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施寒玉于是低下头来,安静吃饭。
这时听到那女孩子轻啧一声,撇撇嘴:“干嘛,又一副老样子,没点味道。”
“话说——师姐,咱要不要去馋馋湛凌烟?师姐你屋里头灯点着,能看见她坐在边上呢。”
谢花朝忽地想到什么,眼珠子转了一圈,仰头向上看去。
沈扶瑶嗔道:“师尊饮食均衡,怕是早就吃了。你弄她做什么。”
还嫌这日子过得不够“好”吗。
“你怕她做什么,我可不怕了,不信你看。”谢花朝却玩心很重,她不管沈扶瑶的话,当即站起身来,嘿嘿一笑,对着竹庐的方向喊道:“师尊?”
“师尊——”
“师尊!!!”
“午夜总得馋了吧?吃不吃烤浆果啊——新鲜出炉的烤浆果——”
她竖起双手作喇叭,迸发的呼唤亮了一嗓子,极具穿透力,震飞了山林里窸窣的虫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