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觉者

　　被柱神们短暂封印的裂隙再度张开，像是某种亵渎的知识强行剖开了空间柔软的腹壁。

　　裂缝的背后，是粘稠、旋转、色彩无法名状的漩涡，散发出令人心智眩晕的低语和冰冷的恶意，像是某种存在着自我智识的怪物在好奇地触碰着这个世界。

　　接着，一团不断坍缩又膨胀的黑暗开始流淌而出。

　　如同滴落的、粘稠的液态午夜，又像亿万只纠缠蠕动的幽影触须聚合体，那东西没有固定的轮廓，但在这混沌的核心，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由惨白或暗金色光线勾勒出的几何图形、扭曲符文、甚至星图碎片在疯狂地生成、碰撞、湮灭，属于禁忌奥秘的冰冷知性在混沌中闪烁。

　　随着它完全脱离裂缝，进入梦界，这团物质开始剧烈地“沸腾”。它的表面如同被无形之手肆意揉捏的湿面团，在瞬息之间：浮现出无数只形态各异的眼睛——爬虫类的竖瞳、昆虫的复眼、星辰的独眼、甚至纯粹由符文组成的奥秘之眼——它们疯狂地扫视、记录、分析着梦界的一切，旋即又像泡沫般破裂消失。

　　说时迟，那时快，其实从裂隙开始撕裂到那团物质完全流淌入梦界，不过短暂的一瞬间。

　　一道身影从中出现了。

　　伊泊尔心中剧震——那好像是禁忌奥秘之主，但又完全不一样！

　　深渊的裂隙原本只是在梦海的三至七层蔓延，但当万变卿出现的一瞬间，像是某种概念被扭曲了，本应在梦界第七层落脚的祂居然直接来到了时律界。

　　一种难以言述的威势开始向外席卷，并非扑面而来，而是从四面八方、从物质的缝隙、从意识的底层，无声无息地渗透、包裹，现实的本身仿佛开始悄然腐烂、溶解，并被迫重组成一种亵渎的新形态。随着祂的出现，伊泊尔顿时感觉自己周围的亵渎祈祷强烈了千万倍，甚至要将祂直接拽入深渊之中！

　　伊泊尔的心念一闪，一道意念火速联系上塞蕾泽。

　　而万变卿抬起手，一根缠绕着亿万细碎幽光的指节精准地指向伊泊尔脚下尚未完全成型的【光耀之神】神名，蛇形戒指上的一枚宝石无声无息地燃烧起来。

　　否决！！

　　铭刻在历史中的事物无法被否决，这不是力量强弱，而是规则的限制。但伊泊尔的神名还没来得及彻底凝聚，因此就有了被否决的可能性！

　　不过在万变卿出手的同时，创世圣父也一同行动起来，祂的万物锻锤从天际落下，还未完全降临，巨大的“存在感”就弥天席地，仿佛一切都在凝固，原本充满无数可能性的、还在发生着细小变动的时空脉轮瞬间坍缩下来，被锚定，被雕琢！

　　万物都在锻锤的光辉下变得沉重、清晰、坚不可摧！飘散的星尘被钉死在虚空中，流淌的时光长河支流被锻打成笔直的命运钢轨，伊泊尔脚下摇曳的神名，其边缘的朦胧光晕瞬间凝实如钻石切面，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锻锤之力永恒地凿进历史的基岩中！

　　但这“下一秒”居然显得如此遥远，仿佛时间在这一瞬间被拉长了亿万倍。

　　两种截然相反的规则在发生碰撞，没有能量的爆发，只是法则层面的相互湮灭，“确定”与“否决”在相互拉锯，万变卿脚下的深渊裂缝噼里啪啦地爆裂开来，裂缝一路开始向上生长，突入了梦界第八层！两股力量拉锯的中心，伊泊尔感觉空间本身都在发出玻璃即将碎裂般连绵不绝的刺耳鸣响！

　　法则的冲突正是混乱的温床，无数细小的熵之虫在伊泊尔体内的宇宙中不受控制地增殖出来。伊泊尔不得不将自我坍缩，释放出一次小规模的创世纪——这并不是为了攻击什么，而是在完成自我的净化。于是周围破碎的空间也随之被创世之光吞噬一空，混沌中的重生如同必然到来的轮回，崭新的伊泊尔从光芒中诞出，脚下的光耀之神神名反而变得更加稳固。

　　祖母蜘蛛也一同出手——祂将手掌在嘴边轻柔展开，喷出了一道幽灵般的白雾。

　　那是死亡这个概念的象征，是最为纯粹的负能量。白雾看上去轻盈无物，毫无威胁，但却携带着【万物即死】的能力，即便是柱神也不敢轻拭其锋。万变卿同样不敢对抗祖母蜘蛛的白雾，祂的身形向后跃出，要通过以及触及时律界的裂隙遁入其他的梦界层中，但圣父的锻锤向前一推，裂隙被凝固的时空封锁，那凝固时空就像是结晶一般迅速生长，要将祂封锁在内！

　　与此同时。

　　蝉母无声无息地从历史的牢笼中跃出，身上闪烁着诸神的祝福。极乐天、嶽、秤，所有被困在历史分支中的柱神，都将自己的力量借予了蝉母。

　　祂的翅膀如同刀锋般展开，切向万变卿。

　　也是在这一刻。

　　万变卿背后的符文之眼窥见了蝉母的动作，于是，在三名柱神的围攻之下，祂居然露出微笑。

　　伊泊尔一瞬间遍体生寒。

　　因为祂读懂了那个笑容中的含义：

　　——祂要自爆！！

　　的确，祂当然有自爆的资本，毕竟魔神死后也能在深渊之中重生——禁忌奥秘之主的复活机会是用掉了，但这和万变卿有什么关系？

　　而一尊魔神的全力自爆，又会对如今已然摇摇欲坠的梦界，造成怎样的冲击？！

　　伊泊尔感觉自己一瞬间大脑几乎要停转。

　　“下一秒”尚未到来，在被极限拉长的时光之中，万变卿的体内，一种超越毁灭意志的、近乎纯粹的“解构欢愉”正从祂的存在最深处迸发出来。千相万相在祂的身上尖叫、解构、崩溃，所有组成祂存在的法则都在断裂，一场即将席卷整个梦界的终极破灭即将释放！！

　　伊泊尔直接放弃了自己的登神，从神名组成的阶梯上跃出，迅速闪烁了过去，将自己的体内宇宙完全张开，迎向万变卿。

　　神性天的至高处，觉者像是发出了一声轻叹。

　　祂的存在已经太过伟岸，以至于到了梦界无法承受的地步。所以长久以来，对于眼皮底下发生的一切，对深渊的一切进攻，祂都只能目睹，而无法出手。

　　万变卿的自爆是在逼迫祂二选一：不出手，梦界被这股力量席卷，蝉母和祖母蜘蛛重伤；出手，梦界同样要被撕裂。两害相权取其轻，答案似乎很明显。

　　觉者如同拂去尘埃般轻轻地抬起手指。

　　神性天开始崩塌。法则的碎裂之中，一种浩瀚、庄严、仿佛万千星球共鸣般的梵钟之音席卷了一切。随着那根手指的点出，时空仿佛开始回卷一般，闪烁而出的伊泊尔重新回到自己的神名之上，万变卿的自爆开始平复，当觉者那蕴含着无量劫光的手指终于落下，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只有一声仿佛宇宙本身发出满足叹息般的、悠远绵长的“嗡——”的一响。

　　扭曲的烈焰、熵增的狂潮、知识的瘟疫……一切属于万变卿的亵渎力量，都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朝露般熄灭。

　　然而，一道虚无的裂缝也随之从神性天蔓延而出，和梦界三至八层的裂缝相连在一起，然后继续向下，贯穿了了梦界的二层、一层然后是浅海，甚至进入醒界。那背后不再是深渊，而是彻底的“虚无”，一切存在都在被其迅速吞噬下去。

　　梦界的破碎，正式进入倒计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