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提灯王

　　在伊泊尔的感知之中，“时间”从未变得如此奇怪。

　　先是被擀面条一样拉长，然后开始剧烈地缩短，仿佛整个宇宙的生灭都要坍塌在“一秒”之内，而后又是开始回卷……时间如同狂暴的海洋，而祂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叶小小的航船，被海浪身不由己地抛卷着。

　　好在这一切来得快去得也快。

　　觉者的出手抚平了一切。万物重归平静，万变卿被瞬息湮灭，伊泊尔将目光投向高远的神性天，看见暗夜一般的冥色正在扩张——黑蝴蝶因为没有遭遇过多的干扰，倒是已经成功登极了，但灵辉道途却还没来得及发生完整的蜕变。祂的身影伫立在天穹之下，显得单薄而凄凉——祂可能是有史以来最为尴尬的柱神，因为正是在祂成为柱神的那一刻，梦界就开始了崩溃。

　　这种崩溃并不声势浩大，反倒有种静美，那横贯天际的裂缝越来越大，然后一切都被其安安静静地吞没下去。

　　觉者长身而起。

　　祂静坐时就如同一座浩瀚无边的巨山，而站起时更给人遮天蔽日的感觉，仿佛所有的一切都被那种强烈的存在感压倒。这个小小的动作就让天穹上的裂隙开始进一步扩大，伊泊尔听见耳畔祖母蜘蛛的叹息。

　　“觉者要前往虚无了。”祂有些哀伤地道。

　　“不必为我难过，故友。”

　　觉者的声音像是自天外传递而来，又仿佛直接响彻于众生的耳畔，带着一种梵音般的悠扬：“你我原是劫波里一粒尘，而今非是陨灭，只是归灯。亿万载后，或许我也将成为一束灯火，在我的身上，或许会有新的世界诞生。”

　　祂一步踏出，就这样离开了梦界。

　　如同一滴墨融入无边的永夜。

　　最后一缕维系梦界生机的超然神韵也随之抽离。

　　一种过于沉重、过于空洞的寂静降临了。神性界的天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缩，如同失去水分的果皮。平滑的晶壁结构浮现出亿万道蛛网般的漆黑裂痕。

　　曾经绚烂的光影被单调的灰白与暗沉取代，如同一张正在快速褪色的古老画卷。空间结构如同虫蛀的朽木，不断塌陷出深不见底的苍白空洞，空洞边缘，尽是持续剥落、飘散的灰烬。

　　这是一场凋零。

　　祖母蜘蛛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可惜了……”

　　祂道：“已经死亡的世界，不可能诞生出新的柱神，黑蝴蝶就是我们的绝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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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渊之中。

　　万变卿从蠕变的混沌池中爬出。祂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感知到，自己的神国之外，正有两道不速之客正在靠近，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永恒饥饿，穴窟之主？两位前一阵子还在打生打死，转头就想一致来对付我，不觉得可笑吗？”

　　“这不就是恶魔的行事准则吗？”

　　穴窟之主的巨大身躯带着深渊的烈火迫近。祂的独眼之中迸放出怒焰：“你不会觉得我们就全无过节了吧？我的伤势，就是拜你所赐！！”

　　万变卿好笑地道：“你自己抵挡不住诱惑，兴致勃勃地跑过去当入侵梦界的先锋，结果技不如人，这能怪我吗？”

　　又道：“你们不会觉得……我现在刚刚经历了一次死亡，会变弱吧？”

　　不，恰恰相反。

　　祂正处于最强大的时刻。

　　因为祂的“阴谋”得逞了——觉者被迫出手，撕裂了梦界。现在觉者不得不离开梦界前往虚无，随之而来的就是梦界的正式凋亡，而与此同时，唯一能真正修复世界的伊泊尔，也被祂拦在了柱神的位格之外。

　　梦界已经没有时间了。

　　深渊获得了最终的胜利，祂的成功正让祂获得难以想象的反馈，这一刻，万变卿很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已然是深渊中至强的存在，祂只要出手，就可以轻松地横扫两尊魔神……但祂却觉得兴致阑珊。祂从自己的神国之中步出，望向穴窟之主：“你为何要成为魔神，你在追逐何物？”

　　万变卿摇头：“你根本不知晓。狂怒，仇恨，破坏……这就是你的本质。当初的渊主死亡，缔造出深渊，而此后，你不过是那一瞬间痛苦的回响，你根本不清楚自己的使命，你所追逐的一切，毫无意义。”

　　穴窟之主正要暴怒，但万变卿一挥手，一切来自于穴窟之主的声音都被虚无吞没下去。

　　祂又看向永恒饥饿：“你又在追逐何物？”

　　永恒饥饿道：“无限扩张，这正是我的道途。”

　　万变卿笑道：“你比祂要稍微好一点，所以我可以留你一条命。梦界已然破碎，深渊将迎来自己的扩张，往后你可以达成自己的夙愿。但你依旧不如我——依旧不如禁忌奥秘之主。”

　　破坏和仇恨的尽头不过是虚无，而无限的扩张，尽头同样是虚无。或者是追求什么统治，奴役……在祂看来，其实无论是追逐什么，尽头全都一般无二，没有差别，就好比对一个凡人来说，不管是出于兴趣想要成为英雄，亦或者是为了守护什么而成为英雄，其实二者并无高下之分。但祂真正看中的，是为了自己的目标而付出行动的决意。知晓自己的使命，然后去践行，去完成，这正是祂超越这些魔神的地方。

　　所以祂才会是最纯粹，最成功，也最强大的魔神。

　　禁忌奥秘之主的夙愿已经达成，自此之后，祂是万变卿，祂将操纵和推动这世界的变化，万事常变，万物常新……这是一种对虚无的“叛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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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失败了吗？”伊泊尔看向祖母蜘蛛，而祖母蜘蛛也正看着祂。

　　“假如，我说是呢。”祖母蜘蛛道。

　　伊泊尔道：“那我会全力扩张，将整个醒界尽量纳入体内，然后做好准备，从此漂流于虚无之中。”

　　也许祂能创造奇迹呢？就像是悖论魔在虚无之中还留存着一个神名，这意味着虚无并非彻底的抹杀一切……就算只有那么亿亿万万的可能性，祂也不会放弃。祂会竭尽全力在虚无中漂流，寻找那一线的生机，在祂彻底陨灭之前，众生将会在祂的体内安眠。

　　祖母蜘蛛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微笑：“或许……”

　　祂的话尚未说完，一道奇妙的光芒忽地照亮了天穹——原本正在被虚无吞噬、变得苍白、单调的神性天忽然被一种流动不定、绚烂多彩的光芒照亮了。无穷的瑰丽色彩中，提灯王伴随着“嚯嚯嚯”的笑声飘了出来：“救世主总是要在最后一刻登场！怎么样，见到我有没有很意~外~”

　　祖母蜘蛛笑骂道：“我还以为你这缩头乌龟会躲到梦界破灭的时候去。”

　　“老蜘蛛，你骂人好难听！不过我不和你一般计较！”提灯王摇摇晃晃，带动着铺满世界的光芒如同水纹般晃荡：“伊泊尔，我最最完美的造物，告诉我一个答案吧，你觉得生命最重要的是什么呢？”

　　伊泊尔怔了一下：“我不知道。”

　　祂道：“我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但每次思考，我都没办法得出一个答案。也许这种问题本来就没有答案吧。”

　　“哈！”提灯王大笑起来：“那我告诉你吧，答案就是【快乐】！所有的生命都从虚无中来，就这么自然而然就出现了，假若你问那只老蜘蛛，说渊主是怎么来的，古兽是怎么来的，祂们也说不出来，只能说说我也不知道啊，就这么自己出现了呗！生命的诞生不需要理由，但生命的存在需要，这个理由就是对快乐的追求，如果没有快乐，这个世界是多么无趣？我想太阳神一定就是因为太正经了，才把自己无聊死了吧！总之呢，快乐，以及追寻快乐的勇气就是最最重要的东西，所以——”

　　祂欢快地道：“世界毁灭了有什么大不了的？让我们来开个【玩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