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百相

　　伊泊尔观望片刻，带着一种惊叹之意落在地面上。

　　眼下还是古兽的“年轻时代”，伊泊尔心说年轻人就是身体好啊，一架打完后倒头就睡，看样子短时间内是没有要醒的样子。

　　祂靠近了那些横流的血液。

　　果然……天我道途的力量在血液之中十分活跃，但“自然领域”在这个年代似乎还没有成型——许多领域的法则实际上是后天完善的。在此之前，虽然醒界已经有了霜天万物，但像是古兽和羽蛇，一场大战能将整个自然界当成玩具那样推翻，自然领域当然没有成型的可能。伊泊尔推测，应该就是在百相登神的时候，自然领域才正式形成的。

　　而既然这条历史记录的就是这件事，那等百相成型了，历史应该就抵达了“终点”。

　　不过……按照目前的趋势，等百相成型，不知道要多少年。

　　伊泊尔伸出触手。

　　还是让祂来加点儿料吧。

　　似乎是感受到了同为天我道途的力量，随着祂的触手靠近，血液开始活跃起来，甚至如同有生命一般自行地“向上流淌”。当双方触及到一处，原始的、处于蒙昧之中的、无边无涯的天我道途之力无比清晰地被伊泊尔感受到了，祂的脑海中如同有太古梵钟敲响，一种近乎醍醐灌顶般的澄澈明悟骤然升起！

　　如果说后世的道途力量，都是被各种领域、职业所“封装”起来的，清晰可读，那如今的道途力量则呈现出一种混沌原始，各大领域的力量斑驳地交织在一起。这样的道途之力并不见得比后世的更加强大，但却恰恰帮伊泊尔补全了另一种视角，在那混沌的斑驳之中，祂窥见了道途力量最本初、最野性的状态。

　　伊泊尔陷入这种奇妙的玄想之中，不知过去多久。

　　一种朦胧的悸动从祂的心头悄然浮起，伊泊尔感觉，自己似乎准备好了。

　　“那就……来吧。”祂轻声道。

　　那暗红近黑、如同熔融宝石般的血液，在祂触须的牵引下，变得愈发炽亮、活跃起来！它们不再是单纯流淌的体液，而是化作了一条条有生命的、燃烧着的、渴望重塑世界的赤红河流，而伊泊尔的触须扬起，祂的意识，就是那蘸满了颜料的画笔。

　　开始了。

　　伊泊尔的触须轻点，指向一处龟裂焦黑尚有余烬的大地平原。暗红的滚烫血液流淌而下，如同甘霖般渗入。

　　下一秒，不可思议的景象发生了——龟裂的缝隙中，并非涌出熔岩，而是骤然钻出无数坚韧、翠绿、闪烁着微弱生命萤光的蕨类！被埋藏在大地深处、本该死去的蕨类孢子在纯粹的生命力与大地意志共同作用下被重新唤醒，它们疯狂生长、交织，瞬间形成一片覆盖了方圆数十公里的、生机勃勃的原始丛林！

　　伊泊尔又将血液泼洒向一处巨大的熔岩湖边缘。炽热的血液与暗红的熔岩接触，非但没有湮灭，反而激发了更深层的变化！熔岩迅速冷却、固化，颜色从炽红近白转为深沉的灰黑与赭红。血液中蕴含的元素法则被激活，冷却的熔岩表面开始自动隆起、塑形，形成嶙峋、粗犷、充满原始力量感的嶙峋怪石和陡峭的崖壁！

　　岩石缝隙间，同样有顽强的原始苔藓类生命在血液的滋养下瞬间萌发，为这片刚诞生的岩地涂抹上第一抹深沉的绿意。

　　伊泊尔腾飞而起，血液如同一道道赤龙般追逐着祂的身影腾空，在伊泊尔的操纵下射向那充满剧毒尘埃、狂暴不息的天空。血珠在污浊的风暴中穿行，如同点燃的星火！

　　它们散开、弥散，所过之处，剧毒的尘埃仿佛被净化、被赋予了新的意志，开始凝聚、变形！转瞬间，无数由尘埃和微弱光芒构成的“飞影”在天空中诞生，它们并非鸟类或昆虫，而是一些元素之灵。这些元素携带着血液继续飞行，所过之处，被羽蛇的狂怒所掀起的不休风暴停息了，云开雾散，布满天空的厚重尘埃慢慢沉降下来，富含生命力的血液如同一场暴雨倾盆而下。

　　整个醒界都在飞快地复苏——不，不仅仅是复苏，更是在“创造”！整片天地都沐浴着古兽的鲜血而焕发新生，一些原本已经在两神战斗的余波中完全消失灭绝的生物凭空出现，伊泊尔感觉自己对【毁灭创生之神】这一神名的理解不断攀升。

　　丛林之中，一种原始的生态循环雏形在血液的催化下飞速演化，生产者、消费者和分解者的角色陆续出现，天空中的元素风灵啸鸣着搅动起气流，带起湿润的海风。伊泊尔的“画卷”正在这片末日般的焦土上迅速展开，祂播撒下的古兽之血，如同落入死水的活源，重塑地貌，唤醒生命……一切都在焕然新生。

　　沉睡中的古兽似乎有所察觉，巨大如山的身躯略微动了一下，但是没有醒来。

　　终于……

　　伊泊尔感觉自己已经忘了时间，全然沉浸在这场造化当中。直到某一瞬间，在莫名的遥远处，那片由“空白”与“自由”共鸣构成的宏大背景中，自然的领域，第一次清晰地被伊泊尔感知到了。

　　那是一种无形无声的、却沉重如整个天地倾轧而来的感受。

　　这不是敌意，而是一种纯粹的存在感，是发自道途本源的“确认”。

　　在植被的根系与藤蔓之间，无形的生命能量网络开始浮现，如同大地的血管与神经。溪水冲刷着岩石，流入大海，蒸发、凝结、降雨、汇集，水循环在法则的支撑下开始变得稳固。接着是风、火、地、以太，元素的能流和生命的活动被交织在一起，大地开始呼吸、脉动，灵脉在山川之下浮现出来，贯穿了诸天。

　　伊泊尔心念一动，又发动了自己的【死生织缕】——生命和死亡的法则完善起来，醒界的众生被纳入轮回之中，而这同样是自然的一部分。生、长、衰、亡、竞争、共生……新生的自然法则，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并且运行得愈发流畅起来。

　　也许是第一滴不受伊泊尔神力影响、纯粹因水循环而降下的雨滴落在新生的苔原上的瞬间；也许是第一朵由伊泊尔创造的鲜花在风中绽放；也许是风穿过新生的峡谷，发出了一声悠长的、无人倾听的呜咽，总而言之，当自然的法则彻底沉静下来，包含万物，无处不在的那一刻——

　　一个庞大得无法形容、却又寂静得如同真空的“意识”，毫无征兆地、彻底地充盈了整个世界。

　　祂的诞生静默无声，没有任何神迹异象，仅是伊泊尔心头刹那的悸动，如同一片叶子飘落湖中，荡起的微微涟漪。

　　祂没有形象，因为天地万物，皆是祂的形象。

　　祂没有意识，因为自然运行的规律，本身就是祂的意志。

　　祂的名字无需宣告，因为在感知到祂存在的瞬间，这个代表了“万物之相、自然之理”的概念，便已清晰地烙印在了所有存在的意识里。

　　伊泊尔环顾四周，群山静默，溪水长流，万物霜天竟自由。

　　百相诞生了。

　　不，应该说，百相的存在，被【确认】了。

　　“成了。”伊泊尔喃喃低语，触须轻轻拂过一片沾着雨露的新生叶片。

　　百相安然地存在于这微小的颤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