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死生织缕

　　伊泊尔若有所思。祂将自己的身体慢慢缩小，宇宙胚胎般的造型又重新被压缩为祂最熟悉的黑布丁团子模样——当然，未成型的宇宙仍然包含在祂的身体内部——然后站在了手掌上。

　　觉者的手掌于是带着祂向上抬起，向着神性天飞去。

　　这一动，时律界再次剧烈的嗡鸣起来！但那不是哀鸣，而是一种被更高伟力强行扰动、开辟的震颤！那流淌着时间流液的回廊壁障被无形的力量排开，觉者的手，托举着伊泊尔，在这片永恒冰冷的时空之海中，逆流而上，开始飞升！

　　在过程中，伊泊尔便自然而然地有所领悟。

　　时律界和神性天的分界并不清晰，但想要触及到位于更高处的神性天，就得有“阶梯”——神名就是这个阶梯，但两个神名还是不够的，因而成就柱神，至少需要有三个神名。

　　那手掌慢慢地抬升，渐渐化作大地——觉者的身影出现在祂的眼前，看上去就像是一座位于无限远处的巨山，这距离并非空间上的遥远，而是一种存在层级的浩瀚。伊泊尔只能看到觉者的半身，祂的腰部以下，隐没在神性天那奔腾流转、变幻无穷的概念天光之云中，肉眼可见的神性力量化作流云般在祂伟岸的胸膛、臂膀间缭绕，却无法掩盖觉者本身释放出的恢弘神力。

　　而祂的面目……伊泊尔的感知努力地向上追溯，却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阻断”！那头颅似乎已经突破了神性天的某种无形界限，位于比神性天本身更高的“天外”！

　　伊泊尔心中剧震，但那感觉并非单纯的震撼，而是一种毛骨悚然——

　　觉者的身体已经突破了梦界的束缚，开始进入到虚无之中了！！

　　梦界就好像一枚一旦破壳就注定死亡的鸡蛋，而现在，觉者的力量已经从内部凿开了一个口子！

　　梦界外侧，虚无之中，觉者的目光似乎正低垂着，跨越了那无限遥远的距离，平静地“注视”着掌心大地上，那渺小如微尘、却又承载着整个宇宙胚胎的……新神，伊泊尔。

　　祂没有开口，但另一个温柔而平静的声音却浮现在伊泊尔的耳边：“欢迎。”

　　一种静谧的感觉降临了。

　　并非声音的消失——神性天原本就充斥着法则的低鸣与神性光流的呼啸——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触及存在根基的沉寂。周遭的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平和且温柔的静谧感包裹着一切。然后是丝线，从时空的夹缝中，从生与死的界限中不断渗透而出，汇聚的丝线组成一张织网，银色的光辉汇聚、流淌，勾勒出一个庞大而优雅的轮廓。

　　祖母蜘蛛。

　　祂的下半身是庞大而优雅的蜘蛛形态。并非寻常的节肢动物，而更像是流动的水银被赋予了生命的精魄，而自蛛躯腰腹处向上延伸的，却是无比完美的女性上半身，垂落的银发如同瀑布，那发丝并非衰老的灰白，而是流动的时光，是包含万物的命运丝缕。

　　祂的八颗复眼如同精心镶嵌在面部位置的神徽，那是一颗颗凝固而且死去的星核，此刻正注视着伊泊尔。

　　祖母蜘蛛轻声开口道：“其他的朋友没有来，但我觉得，我应该见你一见。伊泊尔，你已经掌握了轮回之权柄，感觉如何？”

　　伊泊尔迷惑了一下，感受着体内微型宇宙的力量流转：“我感觉……很难描述。”

　　一种古老、智慧、包容万物的母性从祖母蜘蛛身上流淌而出。祂微笑道：“我或许要和你说许多事情了……伊泊尔，事实上，如今人们所熟知的神职，都是后天定义而来的。在那个古老的时代，我和石中圣母，以及古老的光源，分别是虚、恒、幻三条道途的柱神，当时还没有神职的分化，一切概念和力量都混沌未分。”

　　祂停顿了一下，道：“当我们开始产生自我，我们就需要定义自己的存在……就在我们的思考当中，原始的梦界开始分化出来，不同的梦界层级逐渐诞生。在这个过程中，原始的梦界被新梦界取代……但还留下了一点点，那就是如今的正负位面。”

　　伊泊尔惊讶道：“正能量和负能量位面？”

　　“没错。”

　　祖母蜘蛛平静地道：“一者代表新生，一者代表毁灭，祂们构成了新梦界的【两极】。我们都知晓，力量源自于梦界，源自于至高的神性天，而事实上，归根结底，可以追溯到正能量位面，因为那里才是新生之所，是我们这个宇宙能从虚无之中汲取能量的关键……但负能量则是反过来的。正因为如此，万物都有生灭的过程。”

　　“为了维系这两者的平衡，我们决定缔造一个【平衡器】，于是，就是你所熟知的，创世纪，和醒界的诞生——醒界是一个庞大的机体，它是承载生灭平衡的关键，而这种死生动态平衡的过程就被称作轮回。但这个过程中，深渊也出现了——深渊是负能量界之外，虚无的另一个切口，一道预料之外的裂隙。”

　　“为了防止深渊破坏平衡，我才缔造出后来的【灵冥界】，这一重梦界的本质其实是一层滤网。也是因此，我才会被认为是死神，其实这并非是我本来的职能。”

　　伊泊尔若有所思：祖母蜘蛛、石中圣母和当时的光源就相当于宇宙的三名最古管理者，掌握着最大的权能，但祂们其实也可以像是百相那样什么都不做……后来的各种神职，属于是自己给自己找了个班上……

　　祂道：“说起来，我这个【轮回新生之神】，和您……”

　　祖母蜘蛛微笑道：“虽然都有轮回的说法，但实则不一样。我的所谓死生轮回，本质是在平衡正负能量，而你的轮回新生，继承自太阳，是一种自我革新的过程。不过话说回来，你的另一个神名，【毁灭创生】，其实不正象征着正负能量吗？”

　　伊泊尔吃了一惊：“您不会是想把这个重担交给我吧！”

　　“我确有此意。”

　　祖母蜘蛛的眼神中流露出微微的遗憾：“当初的创世纪和后续的种种，包括职能的划分……你知道，对于我们也是第一次，因而如今的梦、醒两界并不完善，虚之道途本就是更偏向于负界的道途，因而在我的掌控下，梦、醒两界是难以成长的，这其实也是后来许多事情的根源。只是一切已经既定，就很难改了。“

　　“但如果是你……或许不同，你的职能组合，可以在轮回当中，带动梦醒两界的成长与扩张。如今的梦醒两界，对于生命来说……太狭窄了。”

　　伊泊尔吓了一跳：“我吗？！”

　　“或许是你。”祖母蜘蛛轻声道：“但需要等你成为柱神，现在的你还难以承担这样的重任。我得说，这确实是一件极为磨人的差事，不过……如果你愿意接受这样的未来——“

　　祂的一缕发丝垂落而下：“那就收下我的织线吧。”

　　伊泊尔想了想，伸出触角，借住了那一缕银白的发丝。

　　于是发丝缠绕在祂的触手上，然后隐去了。一种莫名的沉重感压在伊泊尔的心头。

　　【死生织缕：你获得了祖母蜘蛛的祝福，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撬动死亡领域的力量。】

　　“好。”祖母蜘蛛平和地点了点头，而后看了看觉者，道：“伊泊尔，我们的时间都不多了。”

　　一轮幻变的光晕忽然从觉者的“背后”切了出来，道：“嗨嗨！看来我来得还算及时！真是的，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背着我呢！”

　　祖母蜘蛛马上皱起了眉毛。

　　最不受待见的柱神，提灯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