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新芽

　　相比于伊泊尔那边的苦恼，卡洛这边想得就简单许多了。

　　准确来讲，是几乎没怎么想。

　　新兰顿是受灾最严重的区域之一，下城区有将近三分之一被悖论魔吞没，死亡和失踪的人数难以估量。卡洛和彻丽两人虽然侥幸没有死，但太多太多她们熟悉的朋友都死在了这次灾难当中，而因为死亡人数实在太多太多，甚至葬礼都来不及举办。黑布丁银行也一样受创巨大，过去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体系、档案还有各种资料，全都没了。

　　……哦，甚至连住的地方也没了。

　　一切都得从头开始。

　　好在姐妹俩原本就是从底层爬上来的，经历的大起大落多了，这样的打击没能将她们击倒。就这样忙碌了数日之后，某天夜里，两人疲惫地躺在床上，卡洛忽然说起这个话题：“……对了，咱们过去信仰的神，其实是假的诶，你知道不？”

　　“我知道……”

　　彻丽的语气稍微有些憔悴，喃喃着道：“都知道了……我们原来一直都被骗了……”

　　“但也不能算被骗吧？”卡洛将双手枕在脑袋下方，看着天花板，道：“你想啊，咱们其实一直以来，收获的好处更多对吧？而且也没有被迫做出什么违心的事情，要说欺骗，哪有一边骗你一边又给你好处的？其实就是一直在互利互惠吧。”

　　她想了想：“也就是个比较大的恶作剧这个级别吧？”

　　彻丽闷闷地道：“你这种脑袋里都是肌肉的笨蛋懂什么……我是真的诚心实意地信仰着那位的，现在就感觉自己好傻……哎，想起来就好尴尬。想找个缝儿钻进去了。”

　　卡洛思索着道：“所以咱们以后怎么和那位相处呢？”

　　彻丽转过身去，背对着卡洛，疲惫地道：“随便吧，都行……”

　　卡洛继续思考：“理论上来讲，黑布丁银行也是人家的产业对吧？那咱们是不是应该叫老板？总觉得这么叫好像是要亲切点儿……诶，彻丽？”

　　彻丽已经睡着了。

　　卡洛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望着天花板。在过去的许多年，那段被她视为“谷底”的日子里，卡洛其实心里也存在一丝幻想，希望有个什么存在能从天而降，帮衬她一把。后来这样的存在真的出现了，而她也紧紧地抓住了这个机会……不论如何，回顾过去的一切，她其实没有后悔过。

　　……

　　另一边。

　　伊泊尔正在鉴真洞天“蹲大牢”，阿努塔罗斯无聊地化作鱼形的姿态，在旁边游来游去。忽然，空间微微波动起来，伊泊尔循着那股感应望去，就见人鱼涅瑞达游了进来。

　　“伊泊尔？”

　　涅瑞达像是也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坐牢。”伊泊尔正色道：“我还想问来着，你怎么来了？你也来坐牢啊？”

　　“说什么呢？”涅瑞达忍不住笑了一声，道：“这地方有山有水，风景不是挺好的嘛。以后这里，可能就是咱们人鱼一族新的栖息地了。”

　　……风景？伊泊尔略微怔然，将自己的感知朝着远处扩散开去。

　　还真是如此。

　　鉴真洞天是一方五脏俱全的小世界，陆地只占据了一半面积，黛青色的山峦浸在灵雾中，有的峰顶垂落千丈飞瀑，有的山体则裂成浮空碎岛，隐没于雾气之中。

　　也是，这可是九夏的洞天福地，风景秀丽独特，但它这些天，只是沉浸于自己的各种念头当中，居然完全没有注意到就在这种身边的秀美。

　　伊泊尔一时怔松，心态忽地平和了下来。

　　“……你刚刚说，人鱼一族打算搬来这里？”伊泊尔回过神，问道。

　　涅瑞达叹息了一声：“是啊，以后海底可能是待不下去了。还好九夏这边还有这许多小位面，我就是在挑选一个合适的栖息地。”

　　涅瑞达作为七阶的施法者，已经拥有“创造半位面”的能力，但七阶的只不过是“次级创造半位面”，勉强能塑造出一个位面世界，但无法详细调试其中的环境，而九夏这些天然的洞天福地，换成法术的话，大概需要九阶的“高等创造半位面”才能捏出来。并且施法创造的半位面还无法长存，想要长久地锚定下来，里面的每一寸空间都得用上魔法恒定术，材料费太高了。

　　这些洞天福地可以算是生命最后的避难之所，假若醒界情况进一步恶化的话，其实龙帝有一个备用方案，就是将人口尽量转移到洞天福地当中。

　　“我听说礁岛的情况不太好。”伊泊尔迟疑了一下：“现在……海底的族裔，都怎么样了？”

　　涅瑞达再度叹息，有些复杂地看了看伊泊尔：“鲸王离开了之后……礁岛就没办法继续存在下去了。毕竟我们原本就只是服从鲸王而已，并不是真的能和谐相处了。即便是关系比较好的人鱼和梭罗鱼人，也会因为资源的紧张而发生摩擦，过去这些争端和摩擦全都依靠鲸王而裁决，但现在，谁来服从谁呢？”

　　她道：“而且……过去海洋中，另一个法则就是靠拳头来说话。可如果这样的话，那目前最强大的……是已经诞生出八阶存在的沙华鱼人。但要说服从沙华鱼人，其他种族肯定是也不乐意的。”

　　伊泊尔想起上一次猎杀克拉肯的行动，彼时各族齐心协力攻入深沟的景象，一时间居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变化真快啊……”

　　它又有些低落：“变成这样，我也有责任。”

　　“没事。”涅瑞达摸了摸它：“这和你没关系，你不用这么想。其实，原本礁岛的情况……就很特殊，要我说的话，或许早就无法维系下去了，依靠鲸王而强行捏合，不是长久之计。我只是有些难过。”

　　涅瑞达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沉静的悲伤。伊泊尔看着她的脸，忽然感觉这段时间，这位年轻的人鱼王似乎一下子成长了很多，那种跳脱的气质已经被磨砺得几乎找不着了。

　　她轻声道：“在我们走了之后，海洋里，基本就没有别的生命了。花了亿万斯年才变得丰富多彩的海洋，现在终于……又安静下来了。”

　　伊泊尔沉默不语。它感受到一种巨大时空尺度上的孤寂，这种寂寞并不浓烈，但却无边无涯，让它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它最为恐惧的，其实就是这个。但紧接着，伊泊尔又感觉心中像是有种痒痒的东西在生长，它想了想，道：“你也别太小觑生命的韧性。即便是这样……在你们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比如深沟的底部，其实也仍然有许许多多的生物存活着，海洋现在几乎一片空白，也意味着丰富的生态位空了出来，等着去占领……想要恢复生机，或许比你们想象得都要更快。”

　　伊泊尔又将身体一鼓：“而且过几年我就成神了！放心吧，回头我变成自然之神，点燃太阳，肯定着手帮你们恢复生态，要不了几年就能让整个醒界重新变得生机勃勃，你们就等着吧！不用太久的。”

　　涅瑞达笑了笑，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有信。她冲伊泊尔伸出一根小拇指，道：“那，拉钩？”

　　伊泊尔伸出一根细细的触须，和她用力拉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