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灾劫之后

　　像是在黑暗中沉眠了几个世纪，待到某刻，希瑞终于缓缓地、缓缓地张开了自己的书页。

　　然后她就惊了。

　　“……不是，我不是变成人了吗？我他妈的怎么又变成书了？！”

　　希瑞惊愕地在地面上弹跳，书页哗啦啦地开合不休：“我的身体呢？我身体呢！！”

　　“你醒啦？”

　　伊泊尔凑了过来：“看来手术很成功嘛。”

　　“这什么情况！”希瑞几乎要发疯了，从地面上扑腾起来，书页哗啦啦扇动，像是一只狂暴的大鹅那样向伊泊尔连连扑出：“我不是人吗？我不是人吗？！”

　　伊泊尔伸出一根触须，将希瑞按下：“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希瑞这会儿是被抄写员之缚再次变成了一本书——这种形态更方便隐月进行“手术”，因为在抄写员之缚下，一切信息都以文字和图案的形式表达出来，要进行修正也只要做出相应的改动即可。

　　然而，真正压制住悖论魔，则用到了许愿术。

　　许愿术是奥术的至高成就，只需要大声说出愿望就足以扭曲世界。这个法术即便柱神也无法随意施展。对于隐月而言，一次许愿术也几乎将祂消耗一空——可以说，但凡有的选，祂绝对不会轻易动用这样的法术。但悖论魔确实是太过强大了，即便当时已经被打得近乎灰飞烟灭，只剩下了那么一点点，但仍然配得上一次祈愿术这般高规格的封印。

　　而且，正如悖论魔所说，祂已经和希瑞彻底融合在了一起。希瑞的道途力量、精神、灵魂乃至记忆都遭到了污染，和悖论魔已经不分彼此。

　　所以隐月也只能快刀斩乱麻，将之全部封印起来，只留下一个希瑞的“人格”在外面。

　　这也是希瑞没办法重新变回人形的原因之一，否则的话，对于本就是书灵的希瑞而言，从书本形态重新变回人几乎是想变就变的事情。

　　不过，隐月为什么会这么不留余力地帮助它呢？伊泊尔没太想明白，当时施展完两个法术，隐月留在醒界的【拟像】就承受不住，崩溃开来，因此它也没来得及追问太多。

　　“……总之，你大部分的记忆都在这里面了。”伊泊尔取出被凝固在琥珀色宝石封印中的万卷书，道。

　　希瑞沉默下去，好一阵，才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哎……费尽心思地想变成人，结果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她躺倒下去，书页张开，伊泊尔瞅了一眼，发现那上面一片空白，只是偶尔，会有几个“难过”“好难过”这样的小气泡飘过去。这大概是一种梦想破碎的幻灭感吧，伊泊尔心想着，将触须在希瑞的书页上轻轻摩挲：“没事，等我再变强一点儿，有信心拿捏悖论魔了，就把你变回来。”

　　昔年觉者能降服龘神，然后一套讲经说法，让龘幡然悔悟，伊泊尔觉得自己也行——目前做不到，只是因为它还不够强。一念及此，伊泊尔心里顿时产生了一种乐观：“我进阶应该也快了。”

　　超凡者的内心就像是一块璞玉原石，需要时时打磨，才能从中雕琢出最本真的那一点真我。而悖论魔的诞生让伊泊尔被动经历了一次极大的剥离，几乎是将它暴力碾碎，在经过了这么一番强硬的“筛选”之后……好消息就是，现在保留下来的就是最剔透的那部分了。此外，灵蜕之茧的半步【超凡入圣】也起到了作用，伊泊尔估摸着自己接下来进入八阶是不会有什么瓶颈了。

　　没有瓶颈也就意味着会很快，道途进阶这种事情，要么坐火箭，要么就是乌龟爬，很少有中间者。

　　“等到进阶之后我就是八阶了。既然八阶都到了，那九阶还会远吗？”伊泊尔寻思着道：“估计距离成为柱神也不遥远了……”

　　“你倒是还这么乐观。”希瑞颇为消沉地道：“真羡慕……”

　　“希瑞，我保证。”伊泊尔严肃地道：“回头我一定让你恢复过来。你不必等太久。”

　　希瑞“哼”了一声，将自己的书页合上，拿书屁股对着它。

　　“……说起来。”

　　过了一阵，希瑞道：“现在这是在哪儿？”

　　“九夏的鉴真洞天。”伊泊尔小声地道：“咱们目前姑且算是被软禁……哦对了，露比被关在另一个洞天里。”

　　伊泊尔实际上并不是真的被惩罚了——它只是想找个地方避一避。悖论魔之灾，几乎可以说是日陨之后，整个醒界最大规模的一次灾劫，当初极乐天的一次攻击虽然荡开了悖论魔的身躯，从虚无中解救出来了许多人，但那其实全都是三阶及以上的存在——至于三阶以下的，被悖论魔吞噬之后，神也没办法。

　　一场浩劫之后，精灵一族因为几乎全员精锐，并且族中实施军事化管理，很善于应对各种突发事件，因此损失最小，死亡人数不过数十——但刚刚重建的琼宁倒是真的结结实实被毁了，这像某种糟糕的预兆，让精灵族中弥漫起一股悲观的气氛。而另一边，九夏、新兰顿等等地方，伤亡人数就真的有些难以计数了。

　　但受到最大打击的，仍然是海底的礁岛。

　　悖论魔那一波，直接全灭了海底德鲁伊们辛辛苦苦维持的生态系统。

　　而另一边，鲸王在战斗结束后也有些支撑不住，甚至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一声，就回到了梦界——她已经虚弱到无法对抗梦界的召唤了。整个礁岛一瞬间群龙无首，海底的族裔原本就是在鲸王的威望下强行捏合起来的，然后又失去了食物和氧气的来源……龙帝的反应已经足够迅速了，毕竟九夏内部自己也出了太多事情，小半天之后，龙帝才前往礁岛，结果一场内乱已经在礁岛爆发。

　　各族的死伤难以统计，但总之，原本还算维持着表面上团结的海底各族彻底离心离德，而海底已经几乎是一片生命的绝境。接下来，龙帝还得想办法将海底各族移民，前往九夏的几个洞天——九夏的洞天福地当中，也有部分是拥有海洋环境的。

　　如此种种，都让伊泊尔有些愧疚。

　　仔细想想，这已经是伊泊尔留在各地的分身第二次出问题了——虽然伊泊尔敢拍胸脯保证以后不会再有，毕竟两次事故其实都是九阶层次的力量在对它施加干扰，而它眼下即将八阶，同时九阶在望，往后很难再发生同样的事故。但伊泊尔也确实仔细反省了一下，觉得会不会自己遍布各地的分身和传送门其实是一种“拔苗助长”。

　　“……说起来，铁皇后也还没还回去。”

　　伊泊尔瞅了一眼停靠在远处的晶萃魔像：“铁皇后是不是也能算我姐来着？哎，反正感觉姐姐操作起来挺好用的，回头新兰顿那边的人要是来找我讨要铁皇后，我一下子也不好意思拒绝，索性先避避风头。然后……嗯……”

　　还有一件事。

　　它现在，在卡洛等人面前，已经算是彻底掉马了。

　　伊泊尔一念及此，就有种很害臊的感觉，甚至觉得自己的身体要咕嘟咕嘟地冒出气泡。它有些苦恼地拍打了两下地面，道：“希瑞，你还是来帮我参考参考吧。”

　　希瑞又哼了一声：“你现在不是感觉自己很剔透，已经直面本心了吗？”

　　“确实是这样的。”伊泊尔诚恳地道：“我的本心告诉我，这时候就应该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