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莱蕾

　　关于“成长”的话题让伊泊尔很是纠结了一阵子。

　　主要是愤懑和不满。

　　它不明白为什么这会导致它的“秘源凝聚速度”下降。难道它的想法是不能被梦界接受的吗？这样的不满导致它的秘源凝聚速度进一步下降，甚至到了伊泊尔自己都能明显感觉出来的地步。而越下降，伊泊尔内心就越是不满意……这样的恶性循环持续了一小段时间后，伊泊尔决心从中跳脱出来。

　　不去想了。

　　攀登道途并非易事，第六层情感界会掀起情绪和欲望的狂涛，而虚相界又会在空无之中将超凡者内心的幽微之处放大。秘源凝聚的衡量标准本身是个很奇怪的东西，既存在客观的判断，又有很多自由心证的内容在里面，对自身的怀疑和诸多负面情绪都会拖慢这个过程。

　　而偏偏梦界又存在一种吸引力。越是强大的超凡者，就越渴望升至更高，这种渴望会在一次次晋升之中被不断放大，由渴望推动着进步，但反过来，一旦遇到一些不顺，也就很容易陷入恶性循环之中。

　　好在伊泊尔的心境确实存在一种剔透无暇，没太久就从中挣脱了出来。

　　它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

　　露比说的没错，如果说它诞生于“提灯王的谎言”，那它的精神内核似乎有点儿太稳定了……伊泊尔过去没反应过来这有什么不对的，但这会儿却惊觉其中的异常，它简直就和矮人的石相成型了似的，不，应该说是石相成精了！以至于伊泊尔甚至产生了一种怀疑：我难不成其实是恒之史莱姆？

　　又或者，我该不会其实是石中圣母和提灯王的私生子……

　　这种有些亵渎的念头在它脑海中转来转去。

　　而且我是不是忘掉了什么来着？一个念头朦胧地从脑海中划过去。

　　……

　　另一边。

　　新兰顿。

　　莱蕾回到了这座城市，感觉有些恍惚。

　　她就是当初那个【男爵】手下的蛇女仆。

　　男爵的死亡实际上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但中间发生的变故却很多。几乎是在一夕之间，当男爵死亡之后，这个曾经在新兰顿只手遮天，编织出一张腐坏之网的恶魔就成为了路边一条，甚至没怎么再被人提起，而它遗留下来的诸多烂摊子也马上就没什么人关心了……

　　包括男爵当初留下来的那些动物仆人……

　　好在伊泊尔用在这件事情上的脑容量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起码还在运行着。

　　可以释放五阶赎罪术的牧师虽然稀少，但整个醒界联盟倒也不至于找不出来，于是在它忙活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的时候，这些动物仆人就被转移到了一个矮人的岩石修道会中。

　　动物化被逆转之后，十几年的认知屏障一朝崩塌，所以包括莱蕾在内的动物仆人，都不得不接受一定的心理治疗。而主持修道会的院长是个酒糟鼻子胖墩墩的矮人大叔，经常喝酒忘事，办事效率糟糕得一塌糊涂。他的心理治疗方式就是，每天一边喝酒，一边指挥这些曾经的动物仆人干些打扫、洗碗、做饭、搬东西之类的杂活儿，然后在每一个“圣日”领着大家一起做弥撒。

　　然后在自己偶尔想起来的时候，找人释放一下赎罪术，看看是否有悔改。

　　别的啥都没做。

　　但别说，这种粗暴的管理的确卓有成效，在日复一日的充实劳动之中，许多因为承受巨大心灵冲击而导致有些疯癫的人都逐渐恢复了正常，甚至干脆就皈依了由石中圣母和矮人众神所组成的“岩之万神殿”，留在修道院中潜心当学徒，目前正在院长的带领下虔诚地学习喝酒、骂人、说脏话等矮人的好品质。

　　莱蕾没有留在修道院。

　　在经历了两次赎罪术的测试，并且确认精神状态回归正常，可以“出院”了之后，她选择回到新兰顿。

　　穿过裂隙之门，来到新兰顿，迎接她的是黑布丁银行的工作人员。

　　“……莱蕾是吗？”

　　一名带着眼镜，气质颇为知性的女子迎了上来。虽然刻意将自己打扮得成熟，但莱蕾还是一眼看出了对方脸上的稚嫩和青涩，大概年龄还不到二十。那名女子微笑着道：“我叫彻丽。你的情况我已经知道了，之后你有什么打算？考不考虑加入黑布丁银行？我们这里就很缺你这样的超凡者！”

　　超凡者……

　　莱蕾心中有些苦涩。是的，她仍然保留着自己幻蛇形态的能力——准确来讲，她可以在人形和幻蛇形态之间自如地切换，并且之前的四阶幻蛇能力也能正常发动。但这种超凡力量却是她心头的一道疤痕，每当运用，她就会想起自己被恶魔操纵的过去，和自己犯下的一桩桩血罪。

　　“我再考虑考虑吧。”莱蕾轻声道。

　　“没关系的。”彻丽拉着她的手，很诚恳地道：“你再多想想，不要紧。这段时间你也不用为吃住的事情烦恼，我们新建了很多保障房，我先带你去看一看，空的房子还有很多，你可以随便挑选一间自己住，然后……”

　　这种热情让莱蕾产生了一种瑟缩的感觉。她不着痕迹地抽出手，道：“我想先在新兰顿逛逛，可以吗？”

　　彻丽笑道：“当然可以。”

　　走在新兰顿的街道上，对莱蕾来说是一种重拾回忆的过程。

　　几个月前，她其实仍然作为“蛇女仆”穿梭在新兰顿的街道上，但现在想起来却恍若隔世。这一方面自然是她自己的问题，但另一方面，短短几个月下来，新兰顿的下城区似乎的确改观了不少，街道变得整洁干净，流浪汉都看不到了。稍微一打听，原来不是她的记忆出现了偏差，一切的变故的确发生在最近这几个月之内，黑布丁银行的人翻新了街道，取缔了黑帮，并且帮助许多流浪汉重新找到了工作，各种社会福利机构也正在如火如荼地建立起来。

　　还有一个词汇被人反复提到。

　　九夏。

　　不仅是存在于人们的交流当中，即便是在街道上，她都看见了不少九夏的面孔。而因为这些异邦人的出现，新兰顿这边好像的确萌生出了一种不太相同的活力。

　　莱蕾最后来到那个自己刻骨铭心的地点——一条无名的小巷子里，也就是她被母亲抛弃，然后被男爵的手下抓走的那个地方。这里的建筑也经过了翻新，但布局却保留着原本的模样，那条狭窄的巷道让她内心一阵悸动。她站在巷道面前，畏缩着不敢进去，只是呆愣愣地站了很久，又将目光投向一旁的三层小楼。在记忆之中，她母亲就住在这里，那天她被人抓走的时候，母亲和母亲的新男友就在楼上。

　　她迟疑了很久，像是被某种冲动指引着似的，进了楼，来到206室。脑子里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几乎是凭借着一种本能，莱蕾敲响了房门。片刻后，门被打开了，一个陌生的、上了些年纪的中年女人在门后很警惕地看着她：“你谁啊？我这里可没点什么送报纸的服务。”

　　然后她嘎吱一下关上了门。

　　莱蕾怔愣了一下，再度敲门。几秒之后，那个中年女人带着一股怒气将门猛地掀开：“你想干什么？我不认识你！！再不走我喊人了！！”

　　“那个……”莱蕾从自己的记忆中捕捞出一个名字：“萨福……萨福尔，你认识她吗？她以前就住在这里。”

　　那是她母亲的名字。

　　中年女人呯一下关上了门：“早就死了！”

　　莱蕾一下怔松了下来，一时间也不知自己的心里是轻松了一点，还是变得更加沉重了。她脑子里微微有些发晕，站在哪里，好一阵，正要离开，那个中年女人忽然又将门打开：“你认识萨福尔？那正好，这些东西你拿走！”

　　她将一个小篮子塞给莱蕾，里头装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她的……遗物吧，丢了感觉不太好，但摆在家里也怪晦气的，都给你了！”然后又重新呯一下关上门，接着，门后传出锁门的咔嚓之声。莱蕾一头雾水地看了看那些怀中的遗物，只是这么一眼，一种冷悚从她的背后爬了上来。

　　她看见了其中一本书。而那书封上，有着她很熟悉的东西。

　　深渊的文字。

　　《聆听虚空之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