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孵化

　　信仰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神灵实际上可以完全不需要人们的信仰，也不会从信仰中获取什么力量——神灵永远只因为自己的“纯粹”而获得力量。而反过来，往往是信徒需要神灵，因为人们总是会存在迷茫和空虚的时候，而每一位神灵则都可以看成是一种通向至高和完美的道路，一种值得去追寻的方向。

　　毕竟在道途之上，神灵是最前沿的先行者。

　　当然……也不是说信仰毫无作用。因为信仰是一种“感觉”，是众生心念所指的那个方向。它虽然无法直接变现为“力量”，但却能在心灵上给予一点支撑。不过反过来说，如果信仰过于茁壮，那被信仰的对象也可能会被这种信仰所绑架。

　　伊泊尔仔细地品味着那种指向它的淡淡信仰。

　　很奇怪的是……这种“信仰”，几乎没有任何的指向性，只是让它产生了一种被人信赖的感觉。

　　很稀薄，但却叫人有种小小的幸福感。

　　通常而言，众生信仰神灵的时候，往往会夹带一些自己的小心思，譬如人们求神拜佛最为虔诚的时候，总是会许愿说“保佑我身体健康”“保佑我发财”等等。就是因为类似的小小心思能被信仰一起带上去，所以禁忌奥秘之主才会设置下一个用信仰来污染柱神的阴谋。

　　伊泊尔现在早已是六阶之上的使徒级别存在，不管是作为城隍接受香火，亦或者是在新兰顿那边被人崇拜，总之信仰这东西它已经接触不少了，但这种几乎没有任何杂念混杂在里面的信仰，伊泊尔确实是第一次遇到。它起初怀疑是那些精灵在崇拜自己，结果观察了一阵后发现不是。

　　这股信仰的来源……居然是植物。

　　那些被它模拟出来的“阳光”照耀着，茁壮成长的植物。

　　伊泊尔有些诧异起来。

　　植物居然也能产生信仰吗？

　　伊泊尔接着忽然意识到，信仰的本质，似乎是一种……“依赖”。这些植物的成长完全有赖于它塑造的虚拟天幕和阳光，因而当规模一大，就自然产生了能被它感知到的信仰之力，而反过来，它身上的那些菌类就没有……可能是因为这些菌类和它协同进化，以至于太强了，可以自己适应环境，但更大的可能则是，双方早就成为了一体，那些菌类已经被它自身同化，所以不存在什么自己信仰自己的事情。

　　伊泊尔紧接着想到，这么说的话，所有的生物，应该其实都有一份不加杂念的信仰在指向百相。

　　因为百相是自然之神。

　　而百相又属于是啥都不干……会不会就是因为这股力量太过庞大，但又“什么也没有”，所以百相被这种空无给绑架了？或者说，百相的自我意识就像是滴水入沧海，被众生万物庞大的信仰之力给瞬间稀释了？

　　伊泊尔一时产生了微微的警惕：这样的话，未来它要是取代百相，或许也会遇到这种情况。

　　但紧接着，伊泊尔忍不住自嘲一笑。

　　现在距离它成为神还八字没一撇呢，就开始疑神疑鬼了。想这么多作甚？

　　而且真要遇到这样的问题，伊泊尔发现其实也有这么一个答案就摆在自己眼前。

　　那就是完化道途。

　　完化道途的所有修持，都是在追求“真我”，是摒弃一切后最终保留下来的一点性灵。像是到了觉者那种地步，已经几乎到了天地灭而我不灭的程度，祂的自我意识坚固万分，九夏人用“金丹”这个概念来描述——金者，坚刚永久不坏之物；丹者，圆满光净无亏之物。九夏借金丹之名，来描述本来圆明真灵之性，也叫太极，亦称圆觉。

　　这种性灵，绝对不会被“稀释”。

　　……但这样的话，岂不是意味着它还得去琢磨一下完化道途的东西？

　　伊泊尔十分微妙地想，它本来是堕兽道途，接着又要拗转到天我，同时还因为提灯王而导致多了点儿幻之道途的本事，要是又修持完化……

　　什么融合怪。

　　露比就曾经告诫过它，越往上走，道途的“纯净”就越是重要，贪多嚼不烂，掌握的东西太多未必是好事。

　　伊泊尔思索了良久，没得出什么有用的结果，最后决定还是随遇而安吧。

　　……

　　又过数日。

　　伊泊尔从虚相界中苏醒过来，感知了一下自己当前的秘源。

　　刚刚四十枚。

　　进度和它最初预计的相差不大，但伊泊尔却忍不住微微皱眉。

　　信仰的另一个妙用就是帮助它进一步加速秘源的凝聚——不过这对九阶半神存在已经没有了意义，因为从半神到柱神根本不靠凝聚秘源，而对于柱神来说，秘源更是全无作用。

　　在得到更多信仰之后，它的秘源凝聚速度理应有所提升，但最终结果却是几乎原地不变，这意味着有什么东西拖慢了它的进度。

　　伊泊尔又去观察了一下塞蕾泽——这段时间，在和熵蛾带来的破坏的持续拉锯之中，塞蕾泽的实力也有所精进。不过虚鬼王留下的那套修行之法，塞蕾泽只能算是刚刚起步。塞蕾泽自己也有点儿委屈，毕竟虚鬼王的脉轮之法需要汇聚众生三毒，也就是得杀杀杀，而她却被伊泊尔管束着，所以只能挖掘自己的贪嗔痴三念。

　　这个挖掘的结果就是伊泊尔感觉塞蕾泽最近下头发言越来越多了，有向着希瑞看齐的趋势。

　　伊泊尔正要继续凝聚秘源，忽然心中微动，朝着远处望去。

　　一种精神的波动正从极远处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它。

　　……是蜂后！

　　伊泊尔诧异地站了起来。

　　它辨析出了蜂后传递过来的信息，那些“黑布丁化”的蜂卵，快要孵化了！

　　不是，这才过了多久，一个月？

　　速度这么快的吗？不愧是梦界生物！伊泊尔惊奇不已，连忙循着那股呼唤飞去，片刻后就再度发现了伫立在虚像界中的蜂巢。它触碰了一下由墨洛珀组成的薄膜，马上被传送入蜂巢空间内部，几名兵蜂正在等待着它，眼神火热，毫不掩饰自己的侵略性。

　　伊泊尔一挥手：“带我去！”

　　兵蜂们咯咯笑道：“请随我们来~”

　　她们腾飞而起，在错综复杂的蜂巢迷宫中引路，将伊泊尔带到蜂卵的孵化室。

　　体型巨大的蜂后也在这里，向着伊泊尔露出一丝微笑：“来得正好。”

　　大量六边形孵化格自穹顶垂落而下，琥珀色的墙壁上流转着幽蓝色的纹路，仿佛奔涌着星辰。一个个珍珠白的蜂卵卵膜之下，正传来潮汐般的脉动。伊泊尔悬浮到某个蜂卵前，就看见半透明的白色卵膜内蜷缩着一个正在成型的幼体。

　　片刻之后。

　　那幼体稍微动弹了一下。伴随着皮革撕裂般的脆响，卵膜被沾满晶蜜的小手撕裂开来。一对湿哒哒、软乎乎的触角率先从中探出，紧接着，幼稚的女童晃着满是墨洛珀的脑袋钻出来，背后两对膜翅像浸水的花瓣般黏在一起。她眨巴着翡翠色的眼睛，茫然又好奇地看着伊泊尔。

　　“噗！”

　　她冲着伊泊尔打了个喷嚏。

　　这个动作像按下了什么开关，孵化室骤然响起此起彼伏的破卵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