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执念

　　露比的出现的确让武圣的怒气稍微平息了一点儿。祂深吸一口气，盯着露比，语气缓和地道：“露比，你我算是平辈，我本不应该用这种管教后辈的语气和你说话，但……”

　　这个“但”字一出来，伊泊尔心里就是咯噔一声。

　　众所周知，但字意味着一种可怕的转折。

　　白舟樵停顿了一下。伊泊尔忍不住心惊胆颤，感觉武圣这时候的停顿大概是在蓄力……在它的想象之中，自己的头顶上大概正不断蹦出象征着危险的红色感叹号，而武圣停顿得越久，自己头上的感叹号就闪烁得越是急促。它忍不住往露比的背后拱了拱，就发现露比也在哆哆嗦嗦：“听……听我解释……”

　　“没有什么好解释的！”

　　白舟樵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你简直就是在拿天下苍生开玩笑！！”

　　露比面如死灰，垂着脑袋，一副要被秋后问斩的模样。

　　伊泊尔觉得自己应该给露比稍微解释几句，讷讷地道：“其实这也不是露比的本意……”

　　白舟樵的一双眸子向它扫过来，这双平日里温和的眼睛此刻居然展现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锋锐，叫伊泊尔体表都微微炸开许多疙瘩。

　　“实际上，即便没有虚鬼王这件事，露比的整个计划，我也不太赞成。”

　　白舟樵道：“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半神在历史分支中的死亡同样也会影响到现实，如果深渊在无限多的历史分支当中发动渗透，难保不会有成功得手的时候。正因为如此，【历史】才会是石中圣母的领域，因为恒之道途是稳固不变的道途，只有恒之道途，才能真正锁定历史中的关键节点，确保一些大事件的结局成为既定事实。也就是说，只要在现实当中失败一次，无论深渊一方重新尝试多少次，都只会迎来一样的失败。”

　　白舟樵的语气当中，怒意就像是被逐渐引燃的火绳一般：“历史无限多的可能性，都被封印在恒之道途顽固而沉默的石质之下。正因为如此，通常情况下，如果没有发生什么意外，我们这些半神是没办法触碰到自己历史中的那个化身的，一切都在恒之道途的维系下，按照既定的结果运行。然而……露比，你居然，敢将提灯王的力量引入历史当中！”

　　伊泊尔听到这里才终于有点儿明白过来。

　　恒之道途是稳固不变的道途，但提灯王的幻之道途却恰恰象征着变化！

　　这么一来，既定的历史就被提灯王的力量打破了，像是岩石上裂开一道缝隙，被锚定的“命运”开始重新流动……因而也就给了深渊势力重新布局的机会！也正因为如此，当时不灭烈焰等领主会立马争先恐后地将自己的意识降临下来，伊泊尔当时还在疑惑这些领主到底是盯上了什么呢，想来想去没想明白，没想到是自己格局小了，这帮恶魔领主，盯上的是整个醒界！

　　伊泊尔紧接着便意识到：难怪在那个虚拟的历史当中，神子之森事件，居然是深渊胜利这个结局，甚至，蠕行地狱这个深渊领主，都是活着的！

　　这其实就是一个极不寻常的信号，但当时它却没有意识到。

　　是了，关键的历史节点会被锚定，像是神子之森深渊大败退和蠕行地狱在神子之森降临时死亡，这两件事情怎么可能不被锚定呢？结果在那个历史节点当中，这两件事却全都没有发生……可见，那个历史分支，已经被幻之道途的力量扭曲得相当严重了。

　　伊泊尔一念及此，忍不住诧异地道：“为什么提灯王要做这种事情？这不是相当于在给深渊当带路党吗？”

　　“提灯王在想什么，谁能明白！”白舟樵瞪了它一眼：“况且提灯王翻车的事情也不少吧！”

　　伊泊尔又缩了回去。

　　白舟樵怒气冲冲：“露比，当初陛下也好，精灵也好，同意你的计划，是因为你只说了关于伊泊尔的那部分，我们只知晓你要借助提灯王的力量，塑造出【虚拟的比蒙】来帮助伊泊尔进阶，所以经过一番研究后，才会同意你的计划！结果你为什么还将虚鬼王带了进去？！提灯王的计划谁也不知道，但你呢？！你到底在想什么？！”

　　伊泊尔连忙解释道：“露比可能是被提灯王影响了，也许这是提灯王在借助露比的手实现自己的计划……”

　　“不是。”

　　露比虚弱地道。

　　伊泊尔惊讶地向露比看去，心说露比，咱们有些时候也不用这么实诚吧，我可是在尽力为你解释，你不用这么急着拆台吧！

　　露比沉默着，目光盯着桌面。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像是被白舟樵的每一句都戳中了伤口，但片刻之后，她还是道：“我在想……或许有这样一个可能……太阳还没有落下……”

　　伊泊尔心头一震，忽地想到，自己穿越过去的时候，看见的正是日陨发生的瞬间。

　　或许这并不是露比的本意。可能露比其实是想将它传送到一个太阳未曾落下的世界线去，但实际上却反而更糟糕，太阳在天上只挂了一瞬间就再度坠落……伊泊尔接着又想到另一件事。神子之森事件，的确是发生在日陨之前，但两者中间间隔了也有几年的光景，然而在当时那条历史分支当中……虽然它不确定这两者中间到底经过了多久，但反正绝对没有几年时间那么长！

　　在那条世界线中，日陨反而还提前了？露比借助提灯王的力量，所作出的努力，反而加速了日陨的到来？

　　……不对，或许还有一种解释，就是【日陨】成为了提灯王也无法更改的既定事实，因此一旦被伊泊尔这个来自历史之外的“观测者”看到，日陨就会立刻降临！

　　白舟樵同样沉默了一阵，缓缓地道：“用我们九夏的话来说……露比，日陨就是你的心魔。一百年了，你仍然被它困扰着。”

　　露比没有说话，只是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悲哀。

　　“不管怎么说，你这次的任性，仍然险些造成极度可怕的后果……无论你有什么样的原因，这都不足以成为你的理由。”

　　白舟樵用极为严肃的语气道：“这次的事情，我会如实告知陛下。下一次的醒界会议，我们会严肃讨论你的问题。”

　　伊泊尔十分微妙地想：露比该不会刚刚被救出来，转眼又要回去坐牢了吧……

　　阿曼达师姐的提醒没错，露比的确不能接触提灯王，一接触就发疯。只不过不是明着疯，是暗疯……

　　它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露比。

　　露比向它看过来。

　　“这次我还来救你不？”伊泊尔小声问道。

　　露比笑了笑，道：“没事的，伊泊尔。”

　　她想了想，又稍微安静了一下，然后将身体略微靠过来——伊泊尔连忙拱起身体，将露比撑住。它感受到露比将脑袋枕靠在它的身上，叹了一口气，道：“这一百年来，我总是在做一个醒不过来的噩梦……或许我早该醒了，伊泊尔。无论做出怎样的尝试，正午的时代都已经逝去了……我希望你能成为新的太阳。这对你来说可能很勉强……但就当是我的私心吧，无论怎么样，我都希望你能成为新的太阳。”

　　伊泊尔迟疑了一下，感觉自己有很多话想说。

　　但最后，它只是稍微蠕动了一下体表的皮膜，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