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和你爆了！

　　“可以。”

　　天穹中的巨神发出了回应。

　　下一刻，伊泊尔猛然下坠，像是跌入深海。穿过腥咸的泡沫层，无数如同玻璃糖纸般的记忆碎片向它穿刺而来，伊泊尔的脑海中一时浑浑噩噩，感觉自己像是穿过了漫长的光阴。

　　……其实也没有很长。

　　它几乎一下子就抵达了自己记忆的起点，被露比创生出来的那个时点……不，甚至还在更早之前。伊泊尔看见自己像是一小团橡皮泥那样在桌面上蹒跚地蠕动，当时的它似乎还没有诞生出智力，只是盲目地爬行，露比在旁边用手支着下巴看着它，目光平静。

　　伊泊尔默默地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体会到了一丝母爱的温暖。

　　然后露比就找了个锤子，锤了它几下。

　　“什么！！”

　　伊泊尔怒得几乎跳起来：“露比！！”

　　伊泊尔看着露比一边锤它一边发出好玩的笑声，就感觉自己平时对待露比还是有点儿太礼貌了。接着便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小时候被露比哪里锤坏了，万一没锤的话是不是会变得更聪明一点。

　　接着，它发现时间线还在向前推移。

　　伊泊尔心中一惊：怎么前面还有？！

　　它继续向前，露比制造它的影像一晃而过，接着，周围的一切逐渐都没入黑暗之中。然后，在黑暗的远处，一颗巨星慢慢地出现了。

　　那是太阳。恢弘，炙热、浩大。

　　伊泊尔被阳光照耀得一暖，美滋滋地想：我还真是神之史莱姆……

　　但紧接着，那太阳微微地旋转了一下。

　　诡变的色泽从“太阳”上辐照而出，各种色彩不规则地流淌着。巨星的表面喷薄出道道日珥，能量爆发之后，一些暗斑汇聚起来，如同太阳黑子，但紧接着，那些黑子流动着，汇聚成笑脸的形状。

　　伊泊尔心中咯噔一声。

　　怎么是提灯王？

　　“胆大妄为的凡人。”提灯王笑吟吟地道：“但胆子倒是不小，居然想要复活白日辉光。”

　　伊泊尔心中一动，什么意思？提灯王，这是在和谁说话，露比吗？反正显然不是在和它说话……

　　“……不错，幻、恒、虚三大道途都是特殊的。”提灯王继续道：“虚之道途掌控生死，恒之道途锚定时空……然而在这其中，幻之道途却最为特殊，幻之道途拥有推翻上述这一切的权能，这也就是【真相】和【谎言】的力量。不过，你想要借此就让白日辉光复生？不，这绝无可能……想要复活白日辉光，需要付出的代价，即便是我也无法承担……哈哈，凡人，你应该知道，我也并非永远在骗人。”

　　提灯王略一停顿，又开口道：“嗯，很有趣的想法。那么，我就帮帮你吧——”

　　提灯王再度转动了一下，一缕光丝从祂的身上蔓延而出：“即便是我，也没有进行过如此狂放的实验，好吧，那就让我来试试。我将给予你一个谎言……”

　　伊泊尔循着那一缕光丝望去，就看见那一缕光芒穿过黑暗，然后……连接到了它自己的身上。

　　祂的笑面朝着伊泊尔转了过来。

　　“嘻嘻，伊泊尔！”祂开口了：“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伊泊尔脑海中嗡嗡作响，感觉自己过去建立的一些认知正在崩塌。它喃喃道：“我原来不是太阳神史莱姆……也不是原初史莱姆……”

　　“我原来是幻之史莱姆！！”

　　伊泊尔激动地鼓荡起来：“幻之道途……也还不错吧！”

　　“……你是不是嫌弃了一下幻之道途？”提灯王的语气变得微妙，但紧接着就爆发出哈哈大笑：“不过我喜欢你的乐观！”

　　黑暗在伊泊尔的意识中裂开细纹，提灯王的身躯旋转着，从恢弘的巨星逐渐坍缩成万花筒般的漩涡。祂的一张张笑面分裂开来，一分为六，每一张面孔都说着不同声调的话语，最终汇聚成共振的钟鸣：

　　“我等待了很久，终于是到了这一刻！小泥团，你可曾想过，谎言孕育的种子，反而能结出比真实更璀璨的果实？”

　　伊泊尔凝胶状的身躯不自觉地泛起涟漪。它感受着自己的震荡，有些茫然地道：“什么意思？没听懂。”

　　提灯王放声大笑，一张张笑面忽然化作千万只琉璃蜻蜓散开，又在伊泊尔头顶重新聚合成头戴提灯的老者形象，手中灯罩内跃动的不是火焰，而是无数张翕动的嘴。

　　“如果我当初欺骗了露比呢？假若我事实上没有提供给她任何的帮助，但露比却因为我的蒙骗而备受鼓励，于是解决了灵魂的难题，无中生有地创造出了你，那你的存在，是否也是【谎言】诞生的果实？”

　　“假若我确实给予了露比帮助呢？既然如此，那我赠予露比的到底是真相还是谎言？”祂弹了弹灯罩，笑道：“真实与谎言，有时总会导向相似的结果，这或许也正是真假之辨无能为力的地方。但正因如此，它才美妙，不是吗？”

　　灯罩之中，一张如同蝴蝶飞舞的嘴里忽然吐出露比的声音：“露比坚信自己是你的创造者，却不知她也不过是更大谎言的载体。”

　　伊泊尔迷茫了一下：“你在说什么东西？好像有点儿太绕了。所以当时你到底给予了露比什么？我到底来自于太阳神之血，还是来自于你？”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

　　提灯王的形象再次崩裂，然后化作一名高大的男子，但祂没有脑袋，头部的位置是一个闪亮的光球，声音从中隆隆地传出：“你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现在，你可以进行一次选择……杀死一些东西，留下一些东西，这将决定你到底来自于真实还是谎言。”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伊泊尔感觉自己已经成功地被绕晕了。

　　“有。”

　　提灯王徐徐道：“其中一种，会导致你原地消失……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因为真相和谎言总是相冲突的，尤其是……你还进入了一条虚假的历史分支，甚至用虚构出来的以太之比蒙作为进阶材料，却妄想获得真实的力量？”

　　伊泊尔陷入沉思：“那到底是哪一种？我该怎么做？”

　　“哦？这我也不知道。”提灯王一摊手，笑吟吟地道：“我现在也……很好奇。你会如何抉择呢？”

　　“不是？！”

　　伊泊尔莫名恼怒：“你又不告诉我，那我怎么知道应该怎么选？你还不如什么也别跟我说！这我最后还不是只能凭感觉吗！”

　　提灯王哈哈大笑，像是为伊泊尔的反应而感到一阵愉悦：“选择是一个随机事件吗？从来并非如此，一旦知晓了某些信息，最终的选择就必然发生变化，这到底是诅咒还是祝福呢？”

　　祂注视着伊泊尔，像是在等待着它的抉择。伊泊尔心烦意乱，本想将提灯王的这些话全都抛之脑后，但正如提灯王所说，有些事情一旦知晓，它就没办法不收到影响！对于自我的怀疑和对选择错误的畏惧像是毒蛇一般纠缠着它，伊泊尔迟迟无法做出决定，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天才的想法：

　　既然知晓就会被影响，那我让自己忘掉一些东西不就行了吗！

　　而想要遗忘也很简单，那就是“杀死自己”……它回顾自己的记忆长河，忽然发现这条长河似乎只截止到自己展开仪式为止。那新的记忆又藏在哪里，它要“杀死”哪个自己？！

　　伊泊尔沉吟许久，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十分危险的灵感：就是【现在】的这个它自己！！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紧跟着的是其他想法：会不会这才是提灯王的目的？提灯王在诱导它自杀？

　　……不管了，爆一个看看！

　　伊泊尔轰一下炸开了。

　　……

　　数秒之后，虚空中，伊泊尔的身体茫然地浮现出来。

　　我刚刚在干嘛来着？哦对，要想办法摆脱干扰……要让自己失忆……

　　……不管了，爆一个看看！

　　……

　　数秒之后，伊泊尔的身体重新复现。

　　它思考了起来。

　　……不管了，爆一个看看！

　　数秒之后。

　　不管了，爆一个看看！

　　数秒之后。

　　不管了！轰！！

　　数秒之后。

　　不管了，爆……诶等等，等一下！伊泊尔感受着自己身体里传递出来的阵阵虚弱，惊恐地道：“我怎么感觉我快死了？！”

　　提灯王：“……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