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提灯王的祝福

　　“你不考虑拗转到我们幻之道途吗？”提灯王真诚地道：“我们这边有个叫炸弹人的职业分支还蛮适合你的。”

　　“……”

　　伊泊尔十分懊恼地瞪了提灯王两眼：“你别吵！”

　　虽然失去了一些记忆，但它从自己身体的虚弱中猜测出来发生了什么，忍不住心中叹息，看来让自己主动失忆这种方法行不通了。

　　提灯王所说的“知识的诅咒”确实缠绕上它了。原本它其实可以选择杀死自己生命中的其他部分来完成仪式，但偏偏镜渊之门具备一种无法回避的特性，所以一旦知晓了提灯王所说的故事，它就必须做出抉择，越想要回避，它只会失去得越多。

　　即便这是个一旦做错就可能会让自己原地消失的要命抉择。

　　不过……提灯王的话，真的可信吗？搞不好这一切都是祂在装神弄鬼……

　　伊泊尔沉吟下来。柱神是纯粹的，即便是提灯王这样的混乱乐子人也一定有祂的追逐之物，所以仔细想想，提灯王到底想要从它身上得到什么呢？只是一点儿乐子吗？应该没那么简单……伊泊尔联想起此前提灯王所说的真假之辨，内心忽地升起了一种了然。

　　它或许是提灯王的一个“小实验”，提灯王想要看看，虚假之物，到底能否成为真实的。

　　伊泊尔忽然感觉到一种荒谬。

　　虚假之物……这么说，它的根源的确是来自于提灯王的【谎言】咯？一种被愚弄的恼怒豁然升起，但转瞬又在伊泊尔心中熄灭。伊泊尔心想，即便它的根源是虚假之物，但……一路走来，它的经历，它的情感，它所遇到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那也就足够了。

　　它当然没有办法决定自己的出身，但此后的每一件事，无论有没有做到最好，至少都出自于它内心真实的抉择。所以如果回顾自己并不怎么漫长，甚至可以说颇为短暂的一生，伊泊尔忽然意识到自己没什么后悔之处，因此也哪一个都不想放弃。

　　所以最好的选择，或许的确如提灯王所说。

　　它要在自己的存在上做出决定。

　　伊泊尔的心情逐渐地平静下来，望向提灯王手中那条金色的丝线。

　　那就是【谎言】的力量。

　　提灯王此前已经给出了足够的提示，只要斩断这条线，露比的造物逻辑就会变成“实际上并没有得到提灯王的谎言，但被欺骗之后反而自己开窍了，制造出了伊泊尔”——换而言之，只要斩断这条线，它的存在就会从【谎言】变为【真实】。

　　伊泊尔甚至有点儿怀疑，自己现在做出的决定是真的可以修正历史，因为提灯王自己也说了，幻之道途确实具有“推翻时空”的力量，祂或许不足以让神灵陨落这样的大事改写，但回溯时空，修正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历史片段应该没什么问题。

　　伊泊尔左思右想，感觉这似乎都是稳赚不赔的一个选项。虽然说不上有什么好处，但它实在想不出这么做会让自己付出什么代价。

　　这却反而让它内心隐隐警觉。

　　提灯王是个乐子人，就喜欢把人放在生死的边缘去挣扎，怎么会给它这种毫无风险的选项？

　　万一这才是那个致命陷阱呢？斩断提线之后，万一它的整个存在都一下崩塌了怎么办？

　　可反过来，假如提灯王是站在第五层呢？斩断提线可能就是那个最最正确的选项，提灯王大大方方地将其展示出来，而它却因为多疑而跌入了陷阱……如果真是这样，伊泊尔觉得在自己破灭之际，提灯王一定会发出超大声的嘲笑。

　　话又说回来，如果不去“斩断提线”，那它又得杀死些什么呢？

　　伊泊尔想了很久，感觉自己又有点儿跌入无限循环的猜疑之中。它懊恼地挣脱了出来，然后尝试着换一条思路。

　　不要考虑得失。

　　就问问自己的心，它到底想怎么做。

　　伊泊尔在静默中思索了许久，体表翻滚蠕动，涟漪徐徐荡开。起先是平静，接着慢慢变得激烈起来。提灯王饶有兴趣地凑了过去：“哦？终于要做出决定了吗？”

　　“没错！”

　　伊泊尔直接迎着提灯王就是一道吐息：“就他妈的你最烦！！”

　　提灯王迈着舞步般优雅的步伐避开了吐息，笑吟吟地道：“真是大逆不道，你确定要做这种事？”

　　“谜语人给我死！！”伊泊尔狂怒地扑将起来，身体化作一片怒潮向着提灯王的人形卷去，怒潮之中生长出无数尖刺。提灯王这次倒是没有闪避，只是乐呵呵地被伊泊尔擒住。当伊泊尔的尖刺贯穿提灯王身影的刹那，提灯王破碎开来，整片记忆空间都被幻变的流光填满，神明的碎片在立方体表面折射出无数个祂——有的捧腹大笑，有的佯装啜泣，还有的化作星环在伊泊尔触须间流转。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所有提灯王的倒影异口同声道，声音里带着浓烈如汽水的愉悦：“宁愿承受永恒的虚妄烙印，也不肯接受我精心准备的救赎？”

　　伊泊尔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碎裂。提灯王的破碎像是同步反应到了它自己的身上，它的力量正在从裂隙之中汩汩地流溢而出，根本无法阻止。伊泊尔心中升起隐约的明悟，所以它最终仍然是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真讽刺啊……”提灯王的叹息中带着戏谑，化作片片雪花飘落，围绕着伊泊尔翻飞：“你觉得自己是在反抗命运吗？其实却正完美演绎着我给你预设好的剧本。哈哈，小泥团，终究还是不成大器……”

　　伊泊尔的身体正在迅速地虚化。不甘的念头从脑海中一闪而过，但紧接着化为平静。伊泊尔再度回顾自己短暂的生命，释然地道：“追逐自己的内心不意味着总是正确，但我愿赌服输。或许我的诞生的确是来自于【谎言】，但有一点我确实很自豪……就是我没有对自己撒过谎。我没有做过违心的事情。”

　　伊泊尔喃喃地道：“不过失败的代价确实有点儿惨痛……”

　　它倒是没那么在乎自己的生死，不过一想到自己要是就这么莫名其妙死在这里，辜负了露比的期望，同时也会打乱整个醒界复苏计划，就忍不住有些难过。

　　它的身形慢慢地消散下去，最后的知觉中残留着提灯王的大笑。

　　……

　　不知过了多久。

　　伊泊尔像是从一场长眠中苏醒过来，懒洋洋地睁开眼睛，感觉自己的身体暖暖的。那股热意正是从它的体内散发出来，它有些迷茫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化身天幕，温和地释放出光热，而在它的庇护之下，百姓生活如常，农人在耕种之余赞美着太阳。

　　伊泊尔迟疑了片刻，感受到自己似乎有种前所未有的强大。

　　它好像确实完成了进阶，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它之前的选择是正确的吗，或者提灯王捞了它一把？亦或者……当它履行着太阳的职责，因而就真的获得了对太阳的信仰？神性不死……

　　伊泊尔正在迟疑，眼前忽地闪过一行烫金色的文字。

　　【提灯王的祝福：追逐真实者永困牢笼，接受虚妄者反得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