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二座矮人要塞
我史莱姆何尝不想成为盖世魔王 · 佚名 · 2,573 字
永冻的黑暗像口巨钟般倒扣在大地上。没有风声,因为空气在日陨后的前几年就已经冻结成了冰,死寂之中,只有一些低等的冰元素生物在盲目地活动着。但数秒之后,地面忽地震动起来,那些冰元素们纷纷受惊地散开,接着是一束光,从遥远的地方照射了过来,伴随着滚滚的蒸汽——
雪原列车在隆隆地飞驰。
车头的破冰犁撞上冰冻空气坨时,振动让整个雪原苏醒了片刻。在千吨级铰刀啃噬冰层的轰鸣中,碎裂的冰雪在车身周围的力场中解冻,化作空气。蒸汽从车头位置喷出,但没有离开太远就重新被冻结成冰,如同碎雪一般四处飘散。
这钢铁的巨兽不会悲伤,也不会迷茫。
阿芙珈拉眺望着窗外,愣愣地出着神。
伊泊尔靠在一旁,也显得有些茫然。
它似乎很容易陷入到这样的迷茫中去。
黑布丁银行目前正开启新的一轮扩张,而移民的事情也正小范围地开始进行,一些暗渠部落的狗头人已经进入了伊泊尔的福地之内——在正式进入六阶之后,它的福地开始了新一轮的迅猛扩张,速度几乎是肉眼可见的,而和福地相连接的胃袋也在同步增长,伊泊尔估计着自己距离传说中的天灾级魔物【滑行裂谷】已经不算太远了。
而更加浩大的移民工程也以它为中枢启动了,每天都有大量的九夏移民,顺着伊泊尔抵达地下,原本的大工程在伊泊尔的帮助下,并不比搬家困难多少。
如果只看这些,似乎一切都在想着好的地方发展,但……就和隐月说的那样,这两天,常规的冥想已经没办法再进入梦界,这几乎让整个醒界都一片大乱,大大小小的超凡者全都体会到了这种影响——因为梦界冥想本身就是那种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事情,一天没有冥想,那损失的可不仅仅是一天时间!焦躁、迷惑和不安几乎在醒界的每一个角落蔓延,这种不安目前还没有爆发,但已经让人心浮动。与此同时,新兰顿的上层也终于开始了互相攻讦,根据老姐阿曼达的说法,议会目前正围绕着男爵死亡这件事在反反复复打嘴仗,而更直观的一点是,新兰顿那边,现在几乎每天都能感受到两三场持续时间不长的轻度地震——那都是强者秘密交手的结果。
他们的交锋当然不可能仅仅是出于政治和派系斗争。这些八阶对梦界的感知一定更加深刻,或许他们已如惊弓之鸟。
但总之,新兰顿的那头悖论魔还未暴露出来。但一头恶魔眼下似乎已经不是什么特别紧要的问题了。
末日将近的窒息感几乎每一刻都压迫在伊泊尔的身上,这会儿再去看自己的黑布丁银行,伊泊尔忍不住产生了一种怀疑:我做这些,真的有用吗?
真的重要吗?
似乎不重要。梦界上层一旦爆炸,两界都会被瞬间消亡,任何人都活不下来。当虚无吞噬两界,这些坚持就像在雪地上写遗嘱……不,比这还要滑稽,因为被虚无吞噬是一种彻彻底底的消逝,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来,没有遗迹,没有尸骨,一切的意义都会被抹去。
这个时候去关注什么民生福祉……简直是有病。但如果再一步往外推出去,如果末日之下普通人真的不重要,那是不是武圣也不必再庇护九夏了?直接撤掉辛苦维持的黄昏,然后彻底被解放出来的武圣几乎是想杀谁就杀谁,虚鬼王露头就死,这意义当然不用多言,接着武圣还可以前往梦界参战……在更大的宏图面前,普通人的福祉和生命似乎只不过是一个数字。死就死了呗!
这些东西,真的……重要吗?
再往后推一步,或许就连低阶超凡者也不重要……都不重要。
列车在一望无际的冰原上飞驰,一具冻结在冰层里的巨大龙类尸骸从窗外掠过,张开的翅膀上挂着晶莹的冰棱。那是伟大的生物,但也终究消亡了。
虚无和迷茫再次向伊泊尔袭来。伊泊尔的身体在座椅上缓缓坍缩,像融化的蜡像般铺展开来。阿芙珈拉不知道想着些什么,忽然发出一声忧愁的轻叹,坐了下来,正陷入软绵绵的伊泊尔身体组织中。她稍微动了一下,但大概是觉得还挺舒服的,身体慢慢躺了下来,感受着自己被伊泊尔包裹。
“……伊泊尔。”
阿芙珈拉望着天花板,有些迷茫地道:“你说咱们做的这些事情,会不会都是一场空啊?”
“……”伊泊尔沉默。阿芙珈拉的感慨勾动了它内心的迷思,那种虚无的感觉像是在两个人的感触中发生着共鸣。一场空?它回想着自己和雪原列车四处游历的经历,又想到类似的事情,雪原列车已经做了不知道多少年,忽然就感觉到了一种可笑,像是发现大家都只是在坚持一些很无聊,或者很无所谓的的事情。
没有意义……
但也许,也许说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种意义呢?
伊泊尔思考着这个问题,感觉体内的菌丝仍然在无目的地继续生长。它感觉心里像是堵着一口气,有些地方总是想不通,虚无和疲惫的感觉像是从一道暗渊中伸出来的手,抓着它,但却还留着一点儿没有抓住。列车轰隆隆地穿行于冰雪之中,冰封的龙骨如同墓碑般远去……列车的速度似乎慢了下来。伊泊尔像是生长的植物那边蔓延出自己的触手,爬到窗边,向外看去。
远处有一团光。
起初,只是地平线上跳动的橙红光斑,像是被冻僵的星辰在呵气取暖。但随着列车的靠近,整座矮人的【铁之王】浮空要塞如同游弋在虚空中的金属巨鲸般缓缓升起。那是比秘银主要塞更加宏大、磅礴的建筑物,八千根黄铜锁链从要塞底部垂落,每根都缠绕着乳白色的云层——巨大的维生力场围绕着要塞撑开,那里面还存在着流动的大气。
但照破黑暗的并不是从要塞核心中流出的火光,而是上面星星点点的千家万户,密集的房屋如同巨龙身上的鳞片那样排列组合,透过窗户与回廊,戴着铜框护目镜的孩子们追逐着机械摆锤奔跑,某一户的窗边,有着棕色胡须的矮人工匠擦了一把汗,抿了一口劣质麦酒,露出满足的表情,一些矮人正在生火做饭,忙碌地抬不起头,又有部分矮人发现了列车,兴奋地挥着手。
伊泊尔心想,他们或许还不知道末日将近……不对,矮人们应该也知道。它忽然地感受到了一种敬畏。
“我觉得……也不见得是一场空吧。”伊泊尔组织着内心激烈喷涌的思绪,慢慢地道。
它忽然为自己心中的迷茫找到了一些答案。
如果因为结局既定就放弃善行,等于承认所有道德都是功利算计,但那种自发的、非功利的,才是生命之所以汇聚成文明的答案,也正是这些东西,才会将梦界和醒界凝聚在一起。如果只是大难临头各自飞,那在绝对的功利考量之下,梦界只会更快崩溃不是吗?
即便明日就是末日,至少在这一天,人们也依旧要认真地生活。即便是“白费力气”,但在任何时空,对于普通人,也依旧应当施以最大的关怀……这不是虚无伪善的自我感动,恰恰是末日逼近的轰鸣中,能做出的最大抗辩。至于说舍弃这个舍弃那个……这才是在末日之下,比虚无更早降临的文明墓碑。
然而文明,从来不是恒星般永恒燃烧的壮丽。文明是千万支残烛在风中微渺的相互映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