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云层再一次遮蔽了天空，预示着九夏进入了“夜晚”。几人找了一处客栈住下，伊泊尔悄然喷吐出蜃气，包裹住了整栋客栈，那无形的蜃气当中蕴含着它的念力感知，稍有风吹草动都能被它注意到。

　　王巧琢今天晚上就要踏入一阶。虽然按理来说，进入一阶这件事情实在没什么风险，但说不出为什么，伊泊尔总觉得有种不安的感觉——心之秘源充沛的存在，有时候就会产生一种“直觉”，九夏人称之为“心血来潮”。伊泊尔总觉得今晚会发生点儿什么事情，因此就暗中提高了警惕。

　　它盯着王巧琢进入冥想，气息逐渐平稳，然后才慢慢地安定下来。

　　随后，伊泊尔也慢慢地遁入梦界之中。

　　形成界。

　　伊泊尔的幻形显化而出。

　　这段时日，它进入梦界，将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吸收元素上。同样是吸收元素，伊泊尔发觉在醒界和梦界的体验完全不一样，醒界它吸收元素只能“长肉”，吞噬而来的元素力量会让它的体型变得越来越大……但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提升了。而在梦界，吸收元素的过程居然让它有种自己的“本质”在被拔高的感觉。

　　伊泊尔目前猜测，这是因为，在醒界的时候，它只是用肉体去吸纳元素，而在梦界，它是用灵魂在吸收。元素的力量在和它的灵魂共鸣，让它对元素的亲和力和掌控力都被逐渐拔高，眼下它已经快触摸到“元素长老”的门槛了——而成为元素长老，则意味着它正式跨入了五阶。

　　只差一层窗户纸了。

　　而等到自己成为五阶之后，它要是再回过头去提升自己的职业等级，自然也会快上许多。这就是两条腿走路的好处……但话又说回来，它其实早就感觉自己“只差一层窗户纸”了，然而就是这一层窗户纸，凭什么磨到现在都突破不了呢？它欠缺的到底是什么，是时间吗？

　　伊泊尔将自己浸泡在元素之中，有些出神地想着这个问题。周遭的元素力量正如同呼吸一般潮涌着，起起落落，一个小小的元素之灵忽然在它眼前诞生出来。

　　伊泊尔用自己的触手托起那小小的元素之灵，忽然陷入了一丝说不出的迷茫当中。

　　元素就像是水里的鱼，它们出生就知道自己是一条鱼，因此会去做一条鱼该做的事情。但它不同，它是通过塑肉，后天变成的“半元素生物”，它需要通过学习、探索和无数次的练习来掌握元素的力量……而现在，它却在按照元素生物的方法，试图晋升自己。

　　但那实际上并不是它的路子。

　　它到底应该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让伊泊尔感觉到了一阵茫然。它当然可以说——“它是史莱姆”，但史莱姆应该是什么样的？没有人告诉过它。九夏人不会有这样的迷茫，因为九夏有着足够悠久而深厚的文化，这些文化定义了九夏人的方方面面，他们很清楚地知道“我是九夏人”。新兰顿人也是这样……他们知道“我是狗屎操蛋的新兰顿人”。但是无数次，它从梦中苏醒，睁开“眼睛”的时候会体会到一种空虚。

　　它是谁？它应该是什么样的？老天啊，我到底应该怎么样去活着？这样的情绪时时刻刻都困扰着它。伊泊尔一度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答案，但到了这种时候，这个问题忽然又追上来了。伊泊尔陡然间发现，它内心的空虚其实有那样大，大得就如同深不见底的汪洋，而它手里捏着的那个“答案”只不过是一粒小小的石头，丢进空虚中甚至掀不起一点儿浪花。它要如何用那样的一粒小石子去填满汪洋呢？

　　它只能捏着那块小小的石头，告诉自己。

　　我是伊泊尔。我当然是伊泊尔。我就这样就可以了……真的吗？

　　伊泊尔心想，其实它可能连史莱姆都不是……从接触塑肉开始，不对，或许是从更早以前开始，在它第一次苏醒的那个瞬间，当智慧的火花闪现出来的那一霎那，它就已经脱离了史莱姆这个种族的概念。那它又得是个什么东西呢？也许思考是一种痛苦……伊泊尔忽然产生了一种冲动，想要放弃思考，放弃智慧，回归于原始的、蒙昧的、温暖的、黏糊糊的纯粹本能中去，那才是史莱姆的生活方式不是吗？其他的都只是一种负担……

　　伊泊尔感受到了一种寒冷。它就像是一个要被冻僵的人，在本能地渴求着某种温暖。但就在这时，一种不妙的感觉陡然升起——留在外界的念力感知像是发出了警报。伊泊尔的内心深处一下子涌出了一股撕裂和挣扎，它就像是一个在大冬天赖在温暖被子里的人忽然听见了闹铃声一样，内心天人交战，痛苦不已……

　　然后它决定“起床”。

　　它带着一种莫名的疲惫和忧愁，从梦中苏醒了过来。

　　在隔壁房间，王巧琢忽然吐出了一口血，然后痛苦地倒在了地上。她周遭的空间逐渐扭曲，一头狰狞的噩梦生物从中探出了头颅——

　　伊泊尔隔着墙，凭空一摄。

　　念力涌动。那头噩梦生物被一股力量强行从空间中拽了出来，然后被一把捏死。它的身躯呯一下炸裂开来，化作烟气消散，只剩下几枚噩梦结晶噼里啪啦地摔在地上。

　　伊泊尔站起身来，走出去，推开了王巧琢的房门。

　　“前辈……”

　　王巧琢虚弱不堪，嘴角溢着血迹。伊泊尔走过去，用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脑袋：“没事，我在这儿呢。”

　　梦苔在伊泊尔的体内生长，萃取出的汁液伴随着黑布丁珀一道雾化喷出。王巧琢吸入了雾气之后，心神立刻安定下来，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伊泊尔站在她旁边，看着地面上跌落的几枚噩梦结晶。

　　它能感觉得出来，王巧琢的进阶失败了。

　　奇怪，进入一阶，没理由会失败啊……而且怎么莫名其妙还被噩梦生物追杀了……它忽然想起王巧琢“无梦之人”的这个说法。好端端的，这样一个灵气充沛天赋卓绝的女孩儿怎么会变成无梦之人呢？现在看来，或许这背后的确有什么隐情……王巧琢好像提过一嘴，说自己可能是被诅咒了，现在想来，说不准这是真的？

　　“怎么了？”

　　清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外。

　　“没事。”伊泊尔道：“出了点儿意外，但是被我解决了。”

　　清秋仔细地看着它：“你……为什么这么疲惫的样子？”

　　“……有吗？”伊泊尔愣了一下。

　　“有。”清秋认真地道。

　　伊泊尔于是又回想起自己之前的迷茫和迟疑。它感觉自己潜藏的某种本能在吸引着自己。放弃有时候意味着一种幸福，保持理智是让人疲惫的。每个人的心里或许都在渴求着一种懒惰，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去想……怠惰，原始的本能。那正是无面之主所象征的堕落本性。

　　“没事了。”

　　伊泊尔笑了笑：“我醒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