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军中

　　一行人随着姜楼进入军营，此刻也正是到了饭点，众将士正在扎营埋灶做饭，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巨大的补给车在营地中吱呀呀地行驶着，上面堆满了被劈成半扇半扇的畜肉、禽肉，军士们有序地分发着肉类，火头军分工剁肉，旁边的案板上还堆放着待切的豆芽和白菜，蒸笼中飘出一股麦香，不知道里面是馒头还是什么。

　　伊泊尔探头望去，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九夏，似乎一点儿也不缺粮。

　　无论是矮人那边，亦或者是深海礁岛，几乎所有的种族，都在饥饿线上挣扎。新兰顿贫富差距如同天堑，下城区每天都会有流浪汉因为饥饿或者疾病而死去。英格嘉特算是最好的那个，得益于合理的计划经济，再加上没有多少人口压力，城里几乎是找不出挨饿的人，不过那笼罩在星夜之下的城市总给人一种“冷冰冰”的感觉。

　　唯独九夏这里，有一种狂野的热力。

　　……是因为九夏还有太阳吗？

　　伊泊尔下意识地望了望天穹中那轮凝固不动的大日。永恒的黄昏，将千山万野都笼罩在一片枯黄当中，所有的一切看上去都泛着黄，就连冰雪似的英格嘉特人，在阳光下也像是黄色的琥珀那样……但无论如何，总比极夜更好。

　　“……吃的基本就这些，虽然不缺，但也没什么特殊的东西。”姜楼走在前面，一挥手：“军中一般来说不允许饮酒，但你们来了，我可以稍微破个例。一会儿给你尝尝我自酿的土酒！”

　　“……还是算了。”约顿脸色微妙，道：“上回喝了你的酒，我肚子疼了好几天。”

　　姜楼哈哈大笑：“不至于吧，我尝着明明挺香的呀！”

　　“你又不是我们建构师，体魄强横如你，毒药也能吃下去。”约顿微妙地道：“你酿的酒，拿给别人喝，怕是会闹出人命。”

　　谈笑之间，一行人抵达了中军大帐之外，那地方已经被清出了一片空地，同时拉来了一张张桌子——但姜楼一开始确实没想到车上会走下来嘉伍德这样的巨人，这四米多高的人往那儿一站，甚至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姜楼的脸上微不可察地浮现出一丝尴尬，但他还没开口说什么，约顿就轻轻一摆手，和嘉伍德体型相衬的桌椅凭空出现。姜楼面色稍缓，笑呵呵地拍了一下约顿的肩膀，打得约顿一个踉跄。

　　“坐，都坐！”姜楼挥了挥手。

　　一群人陆陆续续地坐在一起——约顿被姜楼拉扯着坐在自己的边上。除了列车众人，一些姜楼身边的重要将士也坐了进来，伊泊尔东张西望，将自己的听觉感受器窝起，在脑袋上竖起猫耳似的构造，近乎贪婪地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动静，一种热闹的感觉伴随着声流汇聚而来，像是将那冰冷极夜所带来的一点心上凄冷也给驱散了似的。

　　随后饭菜上桌。

　　伊泊尔啥也不管，就开始哐哐吃饭。

　　九夏人用的是一种名为筷子的餐具，两根小木棍儿在手掌中灵巧地移动，但也很贴心地给他们这些“外邦客”准备了刀叉。不过阿芙珈拉等人都入乡随俗，筷子用起来也挺熟练的，伊泊尔无形之中自尊心就起来了，拿起筷子尝试了一下——不会用。两根筷子在手里老是打架，要不然就是会从手里滑下去。伊泊尔偷偷地看着阿芙珈拉等人，一边惊奇着她到底怎么学会的用筷子，一边偷偷在手上塑造出细小的吸盘，将筷子粘在手上。

　　开吃！

　　好吃！！

　　虽然没有用法术变出来的英雄宴那样精致，但用柴火烧出来的军营菜自有一种大开大合的粗犷，吃起来感觉怪香的。

　　嘉伍德大概是唯一没有使用筷子的人。

　　她直接端起了一盘子肉——她的体型，一整个盘子在她手里都显得有些小了。她甚至需要很仔细地用手指轻轻拈起盘子，然后随便一倒，一整盘红烧肉就消失在了她的嘴里。

　　嘉伍德慢慢地咀嚼着，脸上逐渐流露出一种沉思似的表情。

　　“不好吃吗？”伊泊尔凑过去

　　“也……不是……”

　　嘉伍德十分微妙地道：“我就是……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东西，一下子有些难以适应这种口感……”

　　毕竟在水底下，吃的基本都是鱼。

　　现在失去了超凡力量，嘉伍德其实上岸都比较困难。她的脖子上生长着腮裂，因此阿芙珈拉特地给她设计了一个颈环似的装置，套在脖子上正好贴在腮的位置，里头是一层水膜，保证嘉伍德可以正常地呼吸。但即便如此，空气仍然对她来说太干燥了，用不了多久就会开始干裂脱皮，所以伊泊尔不得不把自己的水元素宝珠又借给了嘉伍德，让她平时随便盘一盘，保水。

　　“你不吃的话我吃！”

　　眼看着嘉伍德迟疑地又端起了一盘子肉，一副不知道该不该吃的样子，伊泊尔连忙按住了她的手臂：“好吃的东西不吃就浪费了……”

　　嘉伍德伸出舌头一舔，赶忙将一盘肉都扫进了嘴里。她的舌头远比人类要长，上面甚至长着吸盘似的结构，就像是一条触手。

　　虽然像是个贵妇，但她骨子里仍然是沙华鱼人，狂野得很，不在乎什么形象。但这粗野的吃法似乎是为她赢得了一些莫名的好感，姜楼拍了拍列车长的肩膀，笑道：“你带来的人饭量不小啊，先前准备的饭菜怕是不够！回头可别在我这边久留，我怕是养不起你们！”

　　约顿有些无奈：“我也没打算在你们这儿久留。”

　　“回头我遣一队人马送送你们。”姜楼低声道：“不要拒绝。平时不要紧，每次黑夜扩张，那些地下的暗妖孽畜就会开始作乱，各地都不太安全，你们是贵客，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回头陛下可饶不了我！”

　　约顿一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谈不上麻烦。”姜楼一笑：“可惜我要镇守西陲，否则真想坐上你们的列车，一道逛逛。”

　　说话间，天光逐渐开始变暗。

　　伊泊尔若有所思地朝着天空中一望，眼珠子不由瞪得圆了——一大片云气，正自天穹中铺开。

　　它马上想起阿芙珈拉曾经说过的话：每到“夜晚时分”，就会有帝龙拖着皇帝的车架自天穹中划过，一路布云吐气，幻化出星光月影，以告知天下已经到了需要休息的时候。

　　伊泊尔兴奋莫名，恨不能飞起来仔细看看——但就在它打算腾空飞起的时候，阿芙珈拉拽住了它的手臂：“你现在飞起来不要紧，但回头下降的时候说不定会被误认为是敌袭。现在咱们是在人家的军营里，守点儿规矩比较好。”

　　伊泊尔诧异地道：“你平素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就喜欢惹祸，怎么到了九夏这边，忽然老实起来了？”

　　阿芙珈拉甩他一个白眼：“我哪有这么皮？”

　　“……没有吗？”伊泊尔狐疑地道。

　　总之既然阿芙珈拉都那么说了，那伊泊尔倒也没有头铁到非得犯犯忌讳的地步。它只好踮起了脚尖，同时在体表塑造出更多精细化的无色聚焦眼点，竭力朝着那个方向望去，但却什么也没发现，那传说中布云的群龙并不是朝着这个方向来的，帝架被隐藏在了厚厚的云层之中。

　　但有那么一瞬间，不知是真是幻，那云海上炸起了波涛，伊泊尔真的看见——修长的龙影，在云间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