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回忆六，发烧

　　塞菲娜扛着对于她幼小身躯来说过于沉重的斧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屋后那片稀疏的小树林。

　　树木在狂风中剧烈摇晃，漫天的风雪几乎遮蔽了视线，冰冷的雪片像刀子一样刮擦着她裸露在外的脸颊和手背。

　　塞菲娜放下斧头，搓了搓早已冻得通红的小手，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她选中了一棵已经枯死、相对细瘦的小树，双手费力地举起斧头。

　　第一下，斧刃歪斜着砍在树干上，只留下一个浅白的印记，反震的力道让她踉跄后退，手臂发麻。

　　她咬紧牙关，再次举起，瞄准，用尽全身力气砍下。

　　“砰——！”

　　这一次好了一些，木屑飞溅。但她的虎口被震得生疼，冰冷的斧柄仿佛要黏在掌心的皮肤上。

　　她就这样一下，又一下，机械地重复着挥砍的动作。

　　风雪越来越大，很快在她破旧的棉袄和兜帽上积了厚厚一层。

　　她的四肢早已冻得麻木，每一次挥动斧头都像是拖着不属于自己的沉重石块。

　　塞菲娜的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好几次差点脱手。脸颊和耳朵也传来针扎似的刺痛，那是冻伤的征兆。

　　她不知道自己砍了多久，时间在呼啸的风雪和单调的砍伐声中变得模糊。

　　汗水刚刚渗出就被冻结，内里的单衣湿了又干，带走了更多热量。

　　她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火辣辣的疼，吸入的冰冷空气仿佛要将肺腑都冻结。

　　终于，一棵棵小树缓缓倒下，塞菲娜看着地上的树枝和那截树干，又抬头看了看依旧没有停歇迹象的风雪。

　　应该……够用一阵子了……得回去了……特蕾莎还在等她……

　　这个念头支撑着塞菲娜，她弯下腰，用僵硬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去捡那些柴火，将它们归拢。

　　抱着沉重的柴火，塞菲娜在没膝的积雪中跋涉。视线被风雪模糊，来时的脚印早已消失无踪，只能凭着大概的方向感往回走。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积雪吞噬着她的力气，寒冷蚕食着她的意志。

　　她感觉脑袋越来越昏沉，眼前的景物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耳朵里除了风声，似乎还有另一种嗡嗡的鸣响。

　　塞菲娜感觉身体摇摇晃晃的，几乎全靠意念支撑着她行走。

　　终于，那间破旧小屋模糊的轮廓出现在风雪中。

　　塞菲娜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踉跄着扑到门前，用肩膀顶开了虚掩的木门。

　　“特……特蕾莎……我……我回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微弱，几乎被门外的风雪声淹没。

　　屋内依旧冰冷，光线昏暗。

　　塞菲娜模糊的视线投向床板，特蕾莎还蜷缩在那里，姿势几乎没变，依旧在那里一动不动。

　　塞菲娜心里一紧，但此刻她连走过去的力气都快没了。

　　她先将怀中沉重的柴火小心地放在门内干燥些的地上，然后几乎是挪动着，来到特蕾莎身边，轻轻拍了拍她冰冷的手臂。

　　“特蕾莎，等我生了火……就暖和了……”

　　塞菲娜强打起精神，转身回到柴火边。

　　生火的过程也有些艰难，手指根本不听使唤，火柴划了好几次才点燃，微弱的火苗在寒风中颤抖欲熄。

　　她哆哆嗦嗦地将细小的枯枝架起，小心地呵护着那点火苗，直到它终于引燃了稍粗的树枝，橘红色的火光开始稳定地跳跃起来。

　　温暖的气息开始缓慢地弥漫。塞菲娜蹲在火塘边，感受着久违的热度包裹住冻僵的身体，却反而觉得一阵更加强烈的眩晕和虚弱感袭来。眼前阵阵发黑，四肢如同灌了铅。

　　不行……还不能休息，黑面包……得弄点吃的……

　　塞菲娜挣扎着想站起来，想去拿存放在角落陶罐里的黑面包。

　　然而，身体却完全不听从大脑的指令。刚一起身，天旋地转的感觉猛然加剧，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淹没了她的意识。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她似乎听到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喊她的名字。

　　“塞菲娜！塞菲娜——！”

　　…………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像是从深海中缓慢上浮。

　　塞菲娜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模糊一片，然后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特蕾莎那张憔悴不堪的小脸。

　　她粉色的头发凌乱，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但那双粉色眼眸此刻正紧紧地盯着自己，里面盛满了未散的惊恐和如同劫后余生般的惊喜。

　　“太好了……你醒了……太好了……”

　　特蕾莎的声音沙哑哽咽，喜悦的泪水瞬间再次决堤，顺着她瘦削的脸颊滚滚落下，滴在破旧的毯子上。

　　塞菲娜感觉额头凉凉的，好像敷着什么东西。脑袋依然昏沉沉重，像是塞满了浸水的棉花，喉咙干涩发痛。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酒红色的眼眸里满是困惑：“我……这是……怎么了？”

　　“你发烧了……”

　　特蕾莎紧紧握住塞菲娜露在毯子外的一只手，她的手心冰凉，却带着细微的颤抖。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对不起……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在那么大的雪里去砍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特蕾莎语无伦次地重复着道歉，声音哽咽，充满了深深的自责和后怕。

　　塞菲娜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特蕾莎紧握着自己的手上。

　　那双小手……指节处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细微的裂口和冻疮。

　　显然是长时间浸泡在冷水中，或者握着冰冷的东西……

　　她的余光瞥见床边放着一个破旧的木盆，里面还有半盆水和一条拧干的破布。

　　是……冷毛巾……

　　她一直在给自己敷额头降温……手就冻成了这样……

　　一股酸涩的热流涌上塞菲娜的心头和眼眶。

　　“塞菲娜……你感觉怎么样？身体……还好吗？”特蕾莎急切地问着，粉色眼眸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塞菲娜想摇头，但一动就头晕。她只能勉强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声音：

　　“还……还好……”

　　特蕾莎闻言，连忙小心翼翼地扶着塞菲娜，让她能半坐起来一点，靠在自己瘦弱的怀里。

　　然后，她转身从身旁端起一个陶碗，碗里盛着深褐色的液体，散发着一股苦涩的草药味。

　　“奶奶以前跟我说过……后山有一种草，煮水喝了能治发热……”

　　特蕾莎将碗递到塞菲娜唇边，声音依旧带着哽咽，但动作却异常轻柔小心。

　　“我去采了一些，熬了汤。你喝一点，身体……应该会好得快一点……”

　　塞菲娜看着特蕾莎憔悴却写满坚持的脸，又看了看那碗冒着热气的苦涩汤药，没有犹豫，低头小口地喝了起来。

　　汤药很苦，带着泥土和草根的味道，但咽下去后，喉咙的灼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丝，一股暖流顺着食道缓缓蔓延。

　　见塞菲娜喝下了汤药，特蕾莎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懈下来。

　　她将空碗放到一边，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忽然俯下身，将脸轻轻埋在塞菲娜腿边的毯子上，压抑了许久的抽泣声再也控制不住，闷闷地传了出来。

　　“呜……我……我失去了奶奶，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塞菲娜……呜呜……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求你了……”

　　特蕾莎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要将这一天一夜积攒的悲伤和自责都哭出来，滚烫的泪水浸湿了薄薄的毯子。

　　塞菲娜感觉自己的眼眶也湿润了。她伸出依旧虚弱无力的手，轻轻地抚摸着特蕾莎柔软的粉色头发。

　　“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特蕾莎，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