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回忆五，葬礼

　　很多年以前。

　　也是这样一个冬日，但远比今日更加酷寒，风雪也更加狂暴。

　　那是西大陆曾经历过的一段艰难荒年，持续的异常气候导致作物减产，食物匮乏，严寒比往年来得更猛烈。

　　在一片远离城镇的荒僻山脚下，简陋的泥土小屋在肆虐的风雪中瑟瑟发抖。

　　屋后不远处，一块粗糙到几乎只是勉强算块石板的墓碑前，跪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是特蕾莎。

　　那时她还很小，不过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旧棉袄，粉色的头发在狂风中凌乱飞舞，发梢和肩头早已落满了冰冷的雪花。

　　她跪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小小的身体因为寒冷和剧烈的情绪而不住颤抖。

　　热泪大颗大颗地从她那双漂亮的中滚落，滑过冻得通红的脸颊，还未滴落，就在刺骨的空气中变得冰冷。

　　她死死咬着早已失去血色的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有断断续续的抽噎从喉咙深处溢出，混在呼啸的风声里。

　　她的面前，那块简陋的石碑下，埋葬着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的奶奶。

　　那个慈祥的老人，终究还是没能扛过这个异常残酷的冬天。

　　食物太过有限，老人的身体本就因常年辛劳和营养不良而虚弱。

　　最终，在一个风雪尤其猛烈的夜晚，她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面容平静，仿佛只是陷入了更深沉的安眠。

　　塞菲娜站在特蕾莎身边。那时的塞菲娜，看起来也只是个六七岁的蓝发女孩，身材同样瘦小，裹着同样破旧的衣物。

　　她的小脸冻得发青，酒红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无措和悲伤。

　　她看着跪在地上，仿佛整个灵魂都被抽走的特蕾莎，伸出手，轻轻地拍打着特蕾莎剧烈起伏的背脊。

　　塞菲娜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语在这样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她们一起，用冻僵的小手，在冻土上艰难地挖了一个浅坑，将用旧床单裹好的奶奶安放进去，再用泥土和积雪掩埋。

　　没有像样的棺材，没有像样的墓碑，也没有体面的葬礼，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哭泣太久。

　　她们自己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都是未知数。

　　所谓的“告别”，只剩下两个被世界遗弃的女孩，站在漫天风雪中，默默地流尽眼泪，任由寒风带走最后一点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愈发猖獗。

　　天空阴沉得像要压下来，鹅毛般的雪片密集地砸落，很快在特蕾莎粉色的发顶上积了白白的一层。

　　塞菲娜感觉自己的手脚都快冻得没有知觉了。

　　她用力拉了拉特蕾莎冰冷僵硬的手，声音在风中显得细弱而颤抖：

　　“特蕾莎……我们……我们回去吧，雪越来越大了……再待下去，你会冻坏的……”

　　特蕾莎仿佛没有听见，依旧失神地跪着，粉色的眸子空洞地望着那简陋的石碑，焦距涣散，仿佛灵魂已经随着奶奶一同埋入了冰冷的土层之下。

　　塞菲娜又用力拉了几下，几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才将特蕾莎从地上拽了起来。

　　特蕾莎站起身时，身体踉跄了一下，几乎全靠塞菲娜支撑着才没有摔倒。

　　她就那样任由塞菲娜牵着，像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来时的足迹，走回了那间唯一能称之为“家”的破旧小屋。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的空气并不比外面温暖多少，只是少了那割人的风雪。

　　塞菲娜扶着特蕾莎走到屋内，扶她坐下。然后，塞菲娜踮起脚，轻柔地拍去特蕾莎头发上的积雪。

　　“特蕾莎，”塞菲娜蹲下身，仰头看着好友毫无生气的脸，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担忧。

　　“你……还好吗？”

　　特蕾莎没有回答。她只是缓缓地将自己蜷缩起来，双臂紧紧环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粉色的发旋对着塞菲娜，整个人缩成颤抖的一团。

　　塞菲娜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疼得厉害。

　　她能理解特蕾莎的状态，她也懂得那种整个世界骤然崩塌，只剩下无边寒冷和空洞的感觉。

　　特蕾莎还那么小，奶奶是她全部的世界和依靠……

　　塞菲娜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语言在如此深重的悲痛面前，太过无力。

　　她只能伸出手，轻轻握住特蕾莎冰冷的手指，试图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更猛烈的寒风从门缝和墙壁的裂隙中钻进来，吹得屋内悬挂的破布簌簌作响，也让塞菲娜猛地打了个寒颤。

　　太冷了……

　　这样下去不行，特蕾莎会生病的。塞菲娜此时想起屋角那个小小的火盆，可以用它来取暖。

　　得生火，取点木柴来。

　　塞菲娜松开特蕾莎的手，起身走到屋子角落那个充当杂物间的小隔间。

　　那里平时堆放了一些捡来的枯枝和耐烧的硬木块。

　　然而，当她满怀希望地看过去时，心却瞬间沉到了谷底——

　　隔间里空空如也。最后一点木柴，已经在昨天用完了。

　　没有木柴，就意味着没有火，没有温暖，没有热水。

　　塞菲娜站在原地，呆愣了几秒。

　　她回头看了一眼蜷缩在床板上的特蕾莎，又看了看屋外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风雪。

　　没有办法，只能去砍柴了。

　　塞菲娜走回特蕾莎身边，蹲下，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说道：

　　“特蕾莎，家里没有木柴了。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砍点柴，很快就回来。”

　　特蕾莎依旧没有反应，仿佛根本没听到。

　　塞菲娜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拿起靠在墙边的那把锈迹斑斑的旧斧头，用力握紧冰冷的木柄。

　　然后，塞菲娜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毅然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刹那间，狂暴的风雪如同找到缺口般汹涌扑来，几乎将她娇小的身影吞没。

　　但她没有回头，只是用力拉了拉头上破旧的兜帽，然后将斧头扛在小小的肩膀上，就这么一步一步，坚定地走进了茫茫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