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五十三章 番外—遗忘之地·其四

　　是的，吞下去。

　　不是正常的精神力吸收，而是像野兽吞食猎物般，直接将整颗结晶塞进嘴里。

　　紫色的光芒从柯琳娜的口鼻、眼睛、甚至面具的缝隙中透出。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痉挛，发出压抑的呻吟。

　　那不是痛苦的声音，而是某种扭曲的愉悦。

　　“导师！”

　　翠西想要上前，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柯琳娜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无数记忆碎片如蝗虫般涌来，被她疯狂地吸收、吞噬。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

　　当一切归于平静时，柯琳娜缓缓站起身。

　　她的形态变得更加凝实，几乎和活人无异。

　　身上散发的能量波动，也强大到令人心惊。

　　可当她转过头，看向翠西时，那双眼睛已经彻底变成了纯粹的银色。

　　其中没有任何人类应有的情感，只有冰冷、空洞，如同深渊般的虚无。

　　“导师……”

　　翠西颤声开口。

　　柯琳娜歪着头，仿佛在回忆这个称呼的含义。

　　片刻后，她说：

　　“导师？那是什么？”

　　她的声音平淡得可怕，就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根据定义，导师是传授知识和技能的人。

　　而我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已经不再符合这个定义了。”

　　“现在，我们只是生存的同伴。彼此利用，各取所需。”

　　这句话，彻底打破了翠西心中最后一丝幻想。

　　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会用冷笑话逗她开心、会在她迷茫时给予指导的导师了。

　　那个银发的年轻女巫，已经在遗忘之地的侵蚀下变成了别的东西。

　　一个为了生存，可以舍弃一切情感、一切道德、一切人性的……空壳。

　　“我明白了。”

　　翠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她握紧【荆棘之忆】，眼中的悲伤逐渐被某种坚定取代：

　　“那么，‘同伴’，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柯琳娜满意地点点头：

　　“去更深的区域，那里有更强大的怪物，更丰富的记忆能量。”

　　“而且……”

　　她看向远方那片永恒的灰色天空：

　　“我感觉到了，在这片世界的更深处，有一些……有趣的东西在等着我们。”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向着荒原深处走去。

　　她们的关系，已经从师生，变成了利益同盟。

　　而这种变化，正是遗忘之地最可怕的侵蚀。

　　它不会直接杀死你，只会一点点掏空你的灵魂，让你亲手摧毁自己珍视的一切。

　　直到有一天，当你回首往事时，会突然发现——你已经记不起，自己曾经为了什么而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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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原深处的迷雾越来越浓。

　　翠西跟在柯琳娜身后，步伐变得谨慎。

　　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环境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那些游荡的低级怪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加危险的存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迫感，就像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

　　“小心。”

　　柯琳娜突然停下，声音依然冷漠：

　　“前面有东西。”

　　话音刚落，迷雾中突然冲出一个庞大的身影。

　　那是一只由“恐惧”聚合而成的高级怪物。

　　巨大的身躯由无数扭曲的肢体拼接而成，每一张脸孔都在无声地尖叫。

　　“退后！”

　　柯琳娜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遗忘之刺】在她手中如同活物般舞动。

　　矛尖每一次刺入怪物的身体，都会带出一大片记忆碎片。

　　翠西在远处支援，【荆棘之忆】的箭矢不断射出，牵制怪物的行动。

　　战斗持续了很久。

　　当怪物终于倒下时，两人都已经精疲力竭。

　　可柯琳娜的眼中，依然闪烁着那种贪婪的光芒。

　　她走向怪物的残骸，开始收集其中的记忆核心。

　　这一次的收获极其丰厚，足足五颗拳头大小的核心。

　　“分配？”

　　翠西试探性地问。

　　柯琳娜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让翠西感到一阵寒意。

　　“当然。”

　　柯琳娜最终说，将其中两颗核心递给翠西：

　　“这是你应得的。”

　　翠西接过核心，心中却升起一股不安。

　　导师的行为模式越来越难以预测了。

　　有时候她会公平分配战利品，有时候又会表现出对自己的漠视。

　　就好像在她眼中，翠西的价值正在不断波动，取决于她在某个特定时刻的“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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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们在荒原深处发现了一个特殊的区域，那是一座由记忆凝聚而成的高塔。

　　塔身通体漆黑，表面爬满了银色符文。

　　这些符文不断变换着形态，像是某种活着的文字。

　　“这是什么？”

　　翠西盯着高塔，本能地感到危险。

　　“不知道。”

　　柯琳娜的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但越是特殊的地方，越可能藏着有价值的东西。”

　　“我们进去看看。”

　　“导师，这太危险了！”

　　翠西试图阻止：“我们对这里一无所知……”

　　“正因为一无所知，所以才要探索。”

　　柯琳娜打断她：

　　“你可以留在外面等我，也可以跟着进来。选择权在你。”

　　说完，她就径直向高塔走去。

　　翠西咬咬牙，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高塔的内部，是一个巨大的螺旋阶梯。

　　阶梯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无数面镜子。

　　每一面镜子中，都映照着不同的画面——那是无数个体的记忆片段。

　　有人在战场上厮杀，有人在实验室中钻研，有人在爱人怀中微笑，有人在病床上痛哭……

　　“这些镜子……”

　　翠西感到一阵眩晕：“它们在展示什么？”

　　“记忆。”

　　柯琳娜的声音中带着某种迷醉：

　　“这座塔，可能是某个古代巫师建造的记忆储存库。”

　　她伸手触碰其中一面镜子。

　　瞬间，大量的信息涌入她的脑海，那是一个炼金术师的一生。

　　从学徒时期的懵懂，到专家阶段的辉煌，再到最终的衰老和死亡。

　　所有的知识、所有的经验、所有的情感，都被完整地保存在这面镜子中。

　　“这是……宝库。”

　　柯琳娜的呼吸急促起来：

　　“如果能够吸收这些记忆……我们的力量将会暴涨！”

　　“等等，导师！”

　　翠西急忙抓住她的手臂：

　　“笔记上说过，吸收过多的外来记忆会导致自我认知混乱！”

　　“这里的记忆太过完整，如果贸然吸收……您可能会……”

　　“会怎样？”

　　柯琳娜冷冷地甩开她的手：

　　“会变成别人？会失去自我？”

　　她嗤笑一声：

　　“翠西，你还没明白吗？在这里，‘自我’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真正重要的，是力量。”

　　“只要足够强大，我就能找到离开的方法。”

　　“至于我是谁……那有什么关系？”

　　翠西被这番话震住了。

　　她终于意识到，导师已经走得太远了。

　　那个曾经坚守着巫师尊严、追求真理的柯琳娜，已经彻底消失了。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被生存本能驱使的、疯狂的掠夺者。

　　“我不会阻止您。”

　　翠西最终松开手：

　　“但我不会参与。”

　　“随你。”

　　柯琳娜转身，开始触碰一面又一面镜子。

　　每一次触碰，都会有大量的记忆涌入她的灵魂。

　　她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时而变得更加凝实，时而又变得扭曲。

　　表情也在不断变换，有时是狂喜，有时是痛苦，有时又陷入茫然。

　　柯琳娜跪倒在地，大口喘息。

　　身体表面不断闪烁着各种颜色的光芒，那是无数记忆在她灵魂中冲突、融合、重组。

　　“导师？”

　　翠西小心翼翼地靠近。

　　柯琳娜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在不断变化，时而是年轻女子，时而是苍老智者，时而又变成完全陌生的面孔。

　　“我……我是谁？”

　　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记得……我记得很多事情……”

　　“我记得在实验室中研究炼金术……可我不是炼金术师……”

　　“我记得在战场上挥舞长剑……可我从未上过战场……”

　　“我记得生育孩子的痛苦……可我没有孩子……”

　　“这些……这些都是谁的记忆？”

　　她抱着头，发出痛苦的呻吟：

　　“我是柯琳娜……不，我是阿尔弗雷德……不对，我是莉莉安娜……”

　　“我到底是谁？！”

　　翠西看着导师崩溃的样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

　　有同情，有悲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绝望。

　　这就是遗忘之地的终极诅咒：

　　当你掠夺了太多记忆后，你就会忘记，哪些是“你”的，哪些是“别人”的。

　　最终，你会在无数个自我中迷失，变成一个由碎片拼凑而成的怪物。

　　“导师……”

　　翠西蹲下身，轻声说：

　　“听我说，专注于您的真名。”

　　“真名是灵魂的锚点，只要记住真名，您就能找回自己。”

　　“真名……”

　　柯琳娜喃喃重复：

　　“我的真名……是……”

　　她的表情渐渐平静下来。

　　无数记忆的碎片在灵魂中沉淀、排列，那些属于“柯琳娜”的部分，慢慢浮现到表层。

　　“我是……柯琳娜。”

　　她终于说出完整的名字：

　　“水晶尖塔的外派巫师……深渊探索者……还有……”

　　她看向翠西：

　　“你的导师。”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却让翠西的眼眶湿润了。

　　在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曾经的那个人：

　　那个会用冷笑话逗她开心的女巫，那个会在她迷茫时给予指导的导师。

　　可这个瞬间转瞬即逝。

　　柯琳娜站起身，眼神重新变得冰冷：

　　“走吧，这里已经没有价值了。”

　　她转身向塔外走去，仿佛刚才的崩溃从未发生。

　　翠西跟在后面，心中明白：

　　刚才那一刻的“回归”，可能是她能见到真正导师的最后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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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高塔后，她们继续在荒原深处探索。

　　柯琳娜的力量已经强大到可怕的程度，【遗忘之刺】的每一击都能撕裂空间。

　　可她的人性，也在以同样的速度流失。

　　她不再需要翠西的协助，大部分时候都是独自行动。

　　翠西变成了一个旁观者，只能远远地看着那个身影在荒原中穿梭，狩猎着一个又一个怪物。

　　有时候，她会产生一种错觉：

　　也许导师早就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只是出于某种残留的习惯，才允许她跟随。

　　直到某一天。

　　柯琳娜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翠西。

　　“我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技术。”

　　“亚伦给的那个‘信标仪式’，我研究透了。”

　　翠西的心脏骤然收紧。

　　那个黑色水晶，她几乎已经忘记了它的存在。

　　“你知道吗，翠西？”

　　柯琳娜取出水晶，让它在掌心旋转：

　　“这个仪式，确实能让我们与现实世界建立联系，从那边‘借’来力量。”

　　“可它真正恶毒的地方在于……”

　　她的嘴角扯出一个病态的笑容：

　　“它不仅能‘借’力量，还能‘拉’人。”

　　“通过特定的仪式，利用我们与现实世界某个人的情感羁绊作为锚点，可以撕开一道微小的空间裂隙。”

　　“然后……把那个人拉进来。”

　　翠西感到血液几乎凝固。

　　“拉进来？”

　　她的声音颤抖：

　　“您是说，把活人从现实世界拉到这里？”

　　“正是如此。”

　　柯琳娜点头，语气中带着某种扭曲的兴奋：

　　“而且你知道最美妙的地方是什么吗？”

　　“来自现实世界的‘新鲜灵魂’，其记忆蕴含的能量是我们这些被困者的数倍。”

　　“他们的记忆完整、鲜活、充满生命力。”

　　“分食一个这样的灵魂，足以让我们在这里获得极长时间的存在保障，甚至……可能找到离开的线索。”

　　翠西后退了一步，眼中满是恐惧：

　　“导师，您疯了吗？那是谋杀！是把无辜的人拖入地狱！”

　　“无辜？”

　　柯琳娜歪着头，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

　　“在遗忘之地，没有‘无辜’这个概念。只有‘能量’和‘消耗’。”

　　“而且，我选择的目标并非随机。”

　　她的眼神变得冰冷：

　　“我能感应到，我在现实世界中比较强烈的情感羁绊之一——马克西姆也在靠近深渊。”

　　“那个曾经与我并肩探索深渊的同伴，在我被侵蚀时依然没有放弃我的战友。”

　　“他对我的牵挂，对我的愧疚，正是最完美的‘锚点’，再加上他本人也在探索深渊，拉取的概率就更大了。”

　　翠西难以置信地盯着柯琳娜：

　　“您要把马克西姆导师，不……您要杀死自己的同伴？”

　　“同伴？”

　　柯琳娜冷笑：

　　“那种概念，我在很久以前就交易掉了。”

　　“现在的我，只看到一个充满能量的‘补给品’。”

　　她走向翠西，居高临下地俯视：

　　“而且，这也是你的机会，翠西。”

　　“分食马克西姆后，我们的力量都会大幅提升。你将有足够的存在能量，去探索这个世界更深处的区域，去寻找真正的出口。”

　　“或者……”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

　　“你想永远在这片荒原上挣扎，直到彻底消散？”

　　翠西握紧【荆棘之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理智告诉她，柯琳娜说得对。

　　在遗忘之地，道德和人性都是奢侈品。

　　为了生存，任何手段都是正当的。

　　可是……

　　“我拒绝。”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坚定而清晰：

　　“我不会参与这种事。”

　　柯琳娜沉默了片刻，然后耸耸肩：

　　“随你，我不需要你的帮助，也能完成仪式。”

　　“不过，我要你在旁边观看整个过程。”

　　“这是我给你上的最后一课……”

　　她转身，开始在地面上刻画符文：

　　“在这里，天真和软弱是原罪。你必须学会抛弃无用的情感，否则我们都会彻底消散。”

　　柯琳娜取出那块黑色水晶，将其放置在符文阵的中心。

　　她割破手腕，让半透明的“血液”滴在水晶上。

　　那是灵魂本质的具现，每一滴都蕴含着她残存的情感羁绊。

　　“以我之名，以羁绊为引，以绝望为祭……”

　　柯琳娜开始吟诵古老的咒文，声音在荒原上回荡：

　　“撕裂现实之幕，开启遗忘之门！”

　　黑色水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符文阵剧烈震颤，无数道银色的丝线从阵中心向外延伸，穿透了空间的壁垒，延伸向某个遥远的坐标。

　　翠西能“看到”，那些丝线在虚空中搜索着，寻找着与柯琳娜灵魂产生共鸣的目标。

　　终于，它们找到了。

　　在深渊第六层的某个区域，正在探索的马克西姆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空间扭曲。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半透明，周围的现实如同玻璃般碎裂。

　　“怎么回事！”

　　他的惊呼还未说完，整个人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现实中剥离。

　　时空隧道如同巨口般将他吞没，拖入了遗忘之地。

　　“轰——！”

　　马克西姆重重地坠落在符文阵中心，身体因冲击而蜷缩成一团。

　　他挣扎着抬起头，银色鳞片覆盖的面孔上满是困惑和恐惧：

　　“这是……哪里？”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最终落在不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柯琳娜？！”

　　马克西姆震惊地呼唤，眼中有着惊喜、担忧、还有隐藏在深处的愧疚：

　　“你还活着！太好了！我们一直在找你……”

　　他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异常沉重。

　　周围的空间规则与现实世界完全不同，他的魔力无法正常运转，血脉力量被某种看不见的枷锁压制。

　　“柯琳娜，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你会……”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柯琳娜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纯粹的银色，其中没有任何人类应有的情感波动。

　　冰冷、空洞，如同深渊最深处的虚无。

　　“柯琳娜？”

　　马克西姆的声音开始颤抖：

　　“你……还是你吗？”

　　柯琳娜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走向符文阵，手中的【遗忘之刺】拖曳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谢谢你，马克西姆。”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谢谢你对我的牵挂，谢谢你的愧疚感。”

　　“正是这些情感，让你成为了完美的‘锚点’。”

　　马克西姆的脸色骤然苍白。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再是他认识的那个同伴了。

　　“柯琳娜，清醒一点！我知道你经历了很多，但是……”

　　“清醒？”

　　柯琳娜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我从未如此清醒过。”

　　“在这里，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她举起【遗忘之刺】，矛尖对准马克西姆的胸口：

　　“所谓的感情、羁绊、道义，都只是弱者用来自我安慰的幻觉。”

　　“真正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生存。”

　　“不——！”

　　马克西姆想要反抗，可他的身体被符文阵死死束缚。

　　银色鳞片开始剧烈颤抖，他拼命调动魔力，试图挣脱这该死的枷锁。

　　可一切都是徒劳。

　　在遗忘之地，现实世界的力量体系完全失效。

　　他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死亡降临。

　　“再见了，我的‘同伴’。”

　　柯琳娜的声音毫无波澜：

　　“感谢你为我的生存做出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