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五十二章 番外—遗忘之地·其三

　　“够了。”

　　柯琳娜突然停下脚步，声音依然平稳：

　　“我们需要尽快离开这里，在镇子里待得越久，精神污染就越严重。”

　　翠西点点头。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思维正在变得越来越混乱。

　　那些扭曲的“居民”散发出的记忆残响，正在不断侵蚀她的意识，试图将她同化。

　　她们加快脚步，向着镇子边缘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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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镇子外围，一片相对平静的区域。

　　这里曾经是某座图书馆的记忆具现。

　　虽然书架已经倒塌，书页也散落一地，却难得地保持着一定程度的结构完整性。

　　柯琳娜选择了这里作为临时据点。

　　她蹲在一堆破碎的书页旁，开始收集那些还能辨认的记忆碎片。

　　这些书页记录的大多是各种知识：炼金术的配方、占星术的图谱、历史事件的记载……

　　虽然大部分已经残缺不全，却总比那些情感记忆要“稳定”。

　　“导师，您看这个。”

　　翠西从废墟中翻出一本保存相对完好的笔记，封面上写着《遗忘之地生存指南》。

　　柯琳娜接过笔记，仔细翻阅。

　　大部分页面已经模糊不清，只有几页还能辨认：

　　【第一条：永远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任何“熟人”。

　　在这里，记忆会被扭曲成各种形态，包括你最亲近之人的模样。】

　　【第七条：避免长时间停留在情感记忆聚集区。

　　那些区域会不断放大你内心的情感波动，直到你被自己的情绪吞噬。】

　　【第十三条：记忆核心的吸收必须谨慎。

　　每一次吸收都是一次“污染”，吸收得越多，你就越接近“它们”。】

　　【第二十一条：如果你感到自己正在“忘记”某些重要的事情，立即停止一切行动，尝试回忆起你的真名。真名是灵魂最后的锚点。】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用血红色的字迹写成：

　　【当你开始觉得“这里也不错”时，你就已经输了。】

　　翠西读完后感到一阵寒意。

　　这本笔记的主人显然也曾困在这里，而且存活了相当长的时间，积累了丰富的经验。

　　可现在，这本笔记静静地躺在废墟中，主人却不知所踪。

　　“有用的信息。”

　　柯琳娜将笔记收好：

　　“至少我们知道了几个要避免的陷阱。”

　　她站起身，环视周围：

　　“这里可以作为临时营地，我们需要休整，然后制定下一步计划。”

　　“狸月……”

　　翠西突然想起了什么，声音中带着担忧：

　　“导师，我们进入这里时，狸月和我们在一起。可现在她不见了。”

　　柯琳娜沉默了片刻。

　　透过面具，翠西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种沉重的氛围。

　　“在传送过程中，我们被分散了。”

　　柯琳娜最终开口：

　　“狸月的灵魂强度比我们弱，她可能已经……”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翠西的心脏狠狠揪紧。

　　“狸月很强，她的君主血脉……”

　　“翠西。”

　　柯琳娜打断她：

　　“在这里，现实世界的力量体系没有意义。

　　血脉、魔力、战斗技巧……全都失效了。”

　　“唯一重要的是灵魂的韧性，以及记忆的完整度。”

　　她顿了顿：

　　“狸月是异族，她的记忆构成与人类不同。

　　当遗忘之地开始侵蚀时，她承受的压力会比我们大得多。”

　　翠西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因为导师说的是对的。

　　在进入这里之前，狸月的存在感就已经在急剧衰减。

　　那个曾经坚实的身影，已经变得半透明，像是随时会消散的幽灵。

　　“我们会找她的。”

　　柯琳娜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安慰：

　　“但首先，我们必须确保自己能够生存下去。

　　只有活着，才有资格去寻找失散的同伴。”

　　翠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导师说得对，现在最重要的是生存。

　　“那么，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制作武器。”

　　柯琳娜看向远处荒原中那些游荡的黑影：

　　“亚伦说过，这片荒野中栖息着许多由失落记忆聚合而成的怪物。

　　它们体内蕴含着大量记忆能量。”

　　“如果我们能够狩猎它们，掠夺它们的记忆核心，就能维持存在，甚至变得更强。”

　　她从怀中取出那块黑色水晶，以及通过交易获得的【记忆武装】知识：

　　“我会先制作一件武器，然后教你如何制作属于自己的武装。”

　　“但是……”

　　翠西迟疑道：

　　“制作武器需要献祭记忆，对吗？”

　　“是的。”

　　柯琳娜点头：

　　“越珍贵的记忆，制作出的武器就越强大。”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

　　“我打算献祭一段紫色记忆，关于我作为巫师学徒时的奋斗经历。”

　　翠西震惊地看着导师：

　　“可是……那些记忆定义了您作为巫师的身份！”

　　“正因为珍贵，所以才有价值。”

　　柯琳娜的语气依然冷静：

　　“在这里，不舍得付出代价的人，只会更快地消散。”

　　她闭上眼睛，开始主动唤醒那段被深埋的记忆。

　　翠西能看到，一缕璀璨的紫色光流从导师的额头缓缓抽离。

　　光流中蕴含着无数细小的画面：

　　冰冷石室中的冥想、被魔力反噬时的痛楚、导师欣慰的笑容、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

　　柯琳娜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嘴唇被咬出了血，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紫色光流在空中扭曲、凝聚，最终化作了一柄细长的长矛。

　　矛身通体透明，如同冰晶雕刻而成，却又隐隐透出一种深邃的虚无感。

　　“【遗忘之刺】。”

　　柯琳娜握住长矛，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微妙变化。

　　那种曾经属于求知者的执着和热情，正在从她身上逐渐消退。

　　“导师，您感觉如何？”

　　翠西小心翼翼地问道。

　　柯琳娜转过头，透过面具看着学生。

　　沉默了几秒后，她说：

　　“很奇怪的感觉。我还记得那些事情发生过，但……那种为了追求真理而兴奋的情感，似乎变淡了很多。”

　　她摇摇头：

　　“不过这样也好。在这里，过于强烈的情感只会成为弱点。”

　　“现在轮到你了，翠西。”

　　柯琳娜将【记忆武装】的技术传授给学生：

　　“选择一段合适的记忆，制作你的武器。

　　记住，记忆的情感强度决定武器的威力，记忆的性质决定武器的功能。”

　　翠西闭上眼睛，在意识深处搜索。

　　最终，她选择了关于父亲教她狩猎的那段记忆。

　　那是她十二岁那年，父亲第一次带她进入森林，手把手教她如何使用弓箭。

　　黎明的雾气、父亲的笑容、弓弦的张力、箭矢的轨迹……

　　这段记忆包含着对父亲的怀念、成就感，以及对狩猎技艺的初次领悟。

　　更重要的是，这段记忆的技艺性质，与她当前的生存需求高度契合。

　　在柯琳娜的指导下，翠西开始剥离这段记忆。

　　痛苦如潮水般袭来，就像是用钝刀割开自己的手腕。

　　她咬破了嘴唇，鲜血顺着下巴滴落，但她没有停止。

　　一缕浅绿色的光丝从额头浮现，在空中扭曲、编织，最终凝聚成一把精致的短弓。

　　弓身通体翠绿，散发着微弱的荧光，表面有藤蔓般的纹路。

　　“【荆棘之忆】。”

　　翠西握住短弓，感受着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力量。

　　狩猎的技艺还在，瞄准的本能还在，可父亲的笑容、被认可的喜悦，那些温暖的情感……全都消失了。

　　“很好的武器。”

　　柯琳娜审视着短弓：

　　“远程攻击在这里是稀缺能力，你的选择很明智。”

　　她扛起【遗忘之刺】：

　　“休息一下，然后我们出发。是时候进行第一次狩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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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原的灰色天空下，两个半透明的身影缓缓前行。

　　柯琳娜走在前面，【遗忘之刺】扛在肩上，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翠西紧随其后，【荆棘之忆】握在手中，随时准备战斗。

　　她们的第一个目标，是一只游荡在废墟边缘的低级怪物。

　　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团不断扭曲的黑色烟雾，内部闪烁着猩红色的光点。

　　每当它移动时，周围的空气都会变得灼热，仿佛怒火在燃烧。

　　“那是由‘愤怒’情绪聚合而成的记忆怪物。”

　　柯琳娜低声说：

　　“根据我的观察，这种怪物攻击方式单一，会无差别冲向靠近的目标，然后用情绪污染瓦解意识。”

　　“我们保持距离，用远程攻击消耗能量，等它虚弱后直接收割核心。”

　　她看向翠西：

　　“你来主攻，我在旁边观察，把这当作实战训练。”

　　翠西深吸一口气，拉开【荆棘之忆】的弓弦。

　　淡绿色的箭矢在弦上自动凝聚，她瞄准黑色烟雾的中心，松弦。

　　“嗖——！”

　　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命中。

　　爆发的荆棘纹路笼罩了烟雾的外层，麻痹效果开始发挥作用。

　　“很好，继续。”柯琳娜在一旁点评：“注意节奏，不要浪费能量。”

　　翠西连续射出三支箭矢。

　　当第四支箭矢命中时，黑色烟雾终于溃散，一颗暗红结晶从中心坠落。

　　“那就是记忆核心。”

　　柯琳娜走过去，用矛尖挑起结晶：

　　“按照之前交易来的基础信息，吸收方法是用精神力将其碾碎，然后将能量导入灵魂。”

　　翠西接过结晶，依言照做。

　　当能量涌入时，她感到身体的透明度降低了一些，存在感稍稍增强。

　　但同时，一些奇怪的画面也闪过脑海：

　　陌生的面孔、愤怒的咆哮、被背叛的痛苦……

　　这些都不是她的记忆，而是来自那个怪物。

　　或者说，来自构成那个怪物的无数记忆碎片。

　　“感觉到了吗？”

　　柯琳娜的声音响起：

　　“吸收记忆核心时，你不可避免地会接触到其中残留的情感碎片。”

　　“大部分会被你的灵魂过滤掉，但总有一些会残留下来，污染你的意识。”

　　“这就是笔记中提到的‘污染’，吸收得越多，累积的污染就越重。”

　　翠西心中一凛：“那我们该怎么办？”

　　“适度吸收，定期清理。”

　　柯琳娜说：

　　“每次狩猎后，花时间整理自己的记忆，确认哪些是‘我’的，哪些是‘它们’的。”

　　“只要保持清醒，保持自我认知，就不会被污染吞噬。”

　　她转身继续前进：

　　“走吧，一只怪物的能量不够。我们需要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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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遗忘之地没有日升日落，没有季节更替，只有永恒的灰色天空和无尽的荒原。

　　翠西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里度过了多久。

　　她只知道，自己已经狩猎了数十只记忆怪物，吞噬了数十个记忆核心。

　　她的身体变得更加凝实，【荆棘之忆】的威力也在不断提升。

　　可与此同时，她也开始注意到导师的变化。

　　起初，这些变化非常微妙。

　　柯琳娜依然会在战斗后指导她的技巧，依然会在休息时分享一些关于遗忘之地的知识。

　　甚至偶尔还会说些冷笑话：

　　“翠西，你知道记忆怪物最害怕什么吗？”

　　“是什么，导师？”

　　“失忆症患者，因为它们根本找不到可以污染的目标。”

　　那种干巴巴的幽默，让翠西忍不住笑出声，也让她感到一丝温暖。

　　至少导师还是导师。

　　但随着狩猎的继续，随着吸收的记忆核心越来越多，柯琳娜的冷笑话变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沉默。

　　她不再主动开口，除非翠西询问。

　　她不再关心学生的状态，只会在翠西拖累狩猎效率时提醒一句“注意节奏”。

　　那种曾经存在的师生温情，正在一点点消退，就像褪色的旧照片。

　　更令人不安的是，柯琳娜看向记忆核心的眼神，开始变得贪婪。

　　她会在战斗后长时间凝视着那些结晶，眼中闪烁着近乎饥渴的光芒。

　　有一次，翠西注意到，导师在吸收核心时，嘴角甚至露出了陶醉的表情。

　　那不是满足感，而是一种病态的愉悦。

　　“导师……”

　　翠西终于忍不住开口：

　　“您最近吸收的核心有点多。笔记上说，我们需要适度……”

　　“我知道笔记上怎么写的。”

　　柯琳娜打断她，语气中带着不耐烦：

　　“可那是写给‘普通人’看的建议。”

　　她转过头，面具后的眼睛盯着翠西：

　　“你难道没发现吗？我们的力量增长速度太慢了。

　　照这个进度，我们永远都离不开这里。”

　　“唯一的办法，就是快速积累能量，尽快提升实力，然后去探索更深层的区域。”

　　“那里可能有离开的线索。”

　　翠西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因为导师说的，从逻辑上讲是对的。

　　可那种急切，那种近乎偏执的态度，让她感到不安。

　　又过了一段时间，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周……翠西发现导师的冷笑话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可怕的冷漠。

　　柯琳娜不再关心她的状态，不再指导她的技巧，甚至连基本的交流都变得敷衍。

　　有一次战斗中，翠西被一只突然出现的怪物偷袭，摔倒在地。

　　那只怪物扑向她，张开满是利齿的大口。

　　“导师！”

　　翠西惊恐地呼救。

　　柯琳娜就站在不远处，手中的【遗忘之刺】明明可以轻易救援。

　　可她只是冷冷地看着，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就在怪物即将咬中翠西的瞬间，柯琳娜才慢悠悠地出手，一矛刺穿了怪物的核心。

　　“注意力不集中。”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继续前进，连看都不看翠西一眼。

　　翠西躺在地上，心脏狂跳。

　　她突然意识到，刚才导师犹豫的那几秒，不是反应不及。

　　而是在……考虑要不要救。

　　在权衡“救援学生”和“让学生死去然后掠夺记忆”哪个更有利。

　　这个认知，让翠西感到彻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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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折点，出现在她们击杀了一只强大的记忆怪物后

　　战斗极其艰难，翠西的【荆棘之忆】几乎耗尽了所有能量。

　　但收获也是惊人的，怪物的核心足有拳头大小，散发着浓郁的紫色光芒。

　　“这是我们迄今为止遇到最好的收获。”

　　柯琳娜盯着核心，眼中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足够我们两个人使用很长时间。”

　　她伸手要去拿核心。

　　可就在手指触碰到结晶的瞬间，她突然停住了。

　　翠西看到，导师的手在颤抖。

　　不是兴奋的颤抖，而是某种挣扎。

　　“导师？”

　　柯琳娜没有回应。

　　她就那样保持着僵硬的姿势，盯着手中的核心，像是在进行某种内心的斗争。

　　良久，她终于开口：

　　“翠西，退后。”

　　“什么？”

　　“我说，退后！”

　　柯琳娜的声音突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恐慌的情绪：

　　“现在离我远点！”

　　翠西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到，本能地后退了几步。

　　然后她看到，导师将那颗巨大的核心，一口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