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五十一章 番外—遗忘之地·其二

　　亚伦的笑声在这片死寂的荒野中回荡，带着一种病态的愉悦。

　　他缓缓踱步，拖拽的铁链在记忆碎片上划过，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让我为两位美丽的客人，详细解释一下你们的处境。”

　　他的声音如同戏剧演员般：

　　“你们现在的半透明状态，是这片天地最基本的生存机制在起作用。

　　遗忘之地会持续吞噬进入者的记忆，将其转化为维持‘存在形态’的基础能量。”

　　亚伦停在柯琳娜面前，那双眼睛仔细端详着她逐渐变得透明的轮廓：

　　“以你们灵魂的强度来估算，大概还能稳定存续一个月。

　　之后，消散的速度会急剧加快，就像雪花落在烈火中一样迅速。”

　　翠西感到一阵绝望的寒意窜上脊背。

　　她低头看着自己越来越透明的双手，能够清晰地看到手掌背后地面上记忆碎片闪烁的微光。

　　那种感觉就像是身体正在被一点点蒸发，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过程。

　　“那么，我们要怎样阻止这种消散？”

　　柯琳娜的声音依然冷静，但翠西能听出其中隐藏的紧张。

　　“阻止？不不不，美丽的女士。”亚伦夸张地摇摆着手指：

　　“你们不应该想着‘阻止’什么，而应该学会‘适应’这里的规则。”

　　他拖着铁链走向远处，指向一片看起来更加荒凉的区域：

　　“主世界的一切超凡技艺，无论是巫师精妙的法术构建、骑士强悍的呼吸法锻体，还是血脉中流淌的古老力量，在这里都将彻底失效。

　　这里有着完全不同的物理法则，或者说……存在法则。”

　　柯琳娜试着凝聚精神力，但就像伸手抓取虚空一样，什么也没有触碰到。

　　她体内那些经过多年修炼形成的能量回路，此刻如同断线的珍珠般毫无反应。

　　“在遗忘之地，唯一的‘力量’就是记忆本身。”

　　亚伦的声音变得更加狂热：

　　“灵魂可以将记忆碎片编织成各种能力或装备。

　　一段关于剑术的记忆能够凝聚成锋利的刀刃，一份关于防护法术的回忆可以塑造成坚固的盾牌。

　　但这里有一个美妙的悖论……”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两人，那张消瘦的脸上露出病态的微笑：

　　“你的记忆越是丰富、越是完整，你就越是‘你自己’——拥有完整的人格、清晰的自我认知、丰富的情感体验。

　　但同时，你也越脆弱。

　　因为维持这些记忆需要消耗大量的存在能量，就像一座华丽的宫殿需要更多的材料来支撑。”

　　翠西感到心跳加速，一种可怕的预感在心中升起。

　　“反之，你的记忆越是空洞，灵魂中可容纳外来力量的空间就越大。”

　　亚伦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那些掠夺来的他人记忆，可以像填充空瓶一样装入你空虚的灵魂中。

　　你能够变得越来越强大，掌握各种匪夷所思的能力。但那样的你……”

　　他的声音降到耳语般的程度：

　　“也离彻底的疯狂更近了一步。

　　当你的灵魂被太多陌生记忆占据时，你还是你吗？还是已经变成了一个由无数他人记忆拼凑成的怪物？”

　　沉默在三人间蔓延。

　　翠西能感受到这个选择的残酷：

　　要么保持自我但逐渐消散，要么舍弃自我换取力量。

　　正当绝望顿生时，柯琳娜突然开口了：

　　“我明白代价，但我还是需要交易。”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可怕的决断力。

　　翠西惊疑不定地转头看向自己的导师，发现对方脸上没有任何犹豫的表情。

　　“导师，您……”

　　翠西想要阻止，但柯琳娜举手打断了她。

　　“翠西，悲伤和犹豫在这里是奢侈品。”

　　柯琳娜看着自己越来越透明的身体：

　　“我们没有时间浪费在情感上，必须立刻行动。”

　　亚伦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他搓着枯瘦的双手：

　　“绝妙！果然是经历过深渊洗礼的资深巫师！

　　那么，尊贵的女士，您打算出售什么记忆？

　　我建议从一些‘不那么重要’的开始……”

　　“不。”柯琳娜的回答出乎所有人意料：

　　“我要出售的是我最珍贵的记忆之一，关于家庭的全部记忆。”

　　翠西感到血液几乎要凝固。

　　她知道柯琳娜经历过深渊侵蚀，她的容貌被毁、身体被污染、理智受到冲击。

　　在那样的痛苦中，关于年少时与家人生活的温暖回忆，已经是对方为数不多的精神寄托了。

　　“导师，不要……”

　　翠西的声音颤抖着：“那些记忆对您来说……”

　　“正因为珍贵，所以值钱。”柯琳娜的话语如刃般锋利：

　　“廉价的记忆只能换取廉价的力量，我们需要足够强大的技能来在这里生存下去。”

　　她闭上眼睛，开始主动回忆那段被她小心翼翼保护至今的珍贵记忆：

　　她的父亲是一位温和的钟表匠，有着一双永远沾满机油却异常温暖的手。

　　工作室里永远弥漫着木头与金属的混合香味，墙上挂满了各种精密的工具。

　　每当夜幕降临，父亲总会放下手中的工作，为年幼的她讲述钟表齿轮间的魔法。

　　时间是如何被巧妙地分割、保存和释放。

　　她的母亲热爱园艺，那双纤细的手能让最顽固的种子在贫瘠的土地上开花。

　　庭院里的玫瑰四季常开，每一朵都有着不同的姿态和香气。

　　母亲总说，植物和人一样，只要用心照料，就能绽放出最美丽的模样。

　　冬日里，一家三口围坐在壁炉前。

　　父亲修理着座钟，母亲编织着毛衣，而她则在膝上摊开学徒启蒙书籍。

　　壁炉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整个房间充满了安宁和幸福的味道。

　　这些记忆，包含了她对“家”这个概念最初、最温暖、最完整的定义。

　　“我准备好了。”柯琳娜睁开眼睛。

　　“是的，我已经感受到了。”

　　亚伦的眼中满是贪婪，就像饥饿的野兽看到了最美味的猎物：

　　“多么纯粹、多么丰富的情感记忆！这简直是艺术品级别的收藏！”

　　他兴奋地在柯琳娜周围转圈，那根拖拽的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作为交换，我会传授您一项在这里极为实用的技能——【记忆武装】。

　　这是灵魂编织的基础技艺，能够将记忆碎片塑造成各种形式的武器或防具。”

　　“还算不错，那就开始吧。”柯琳娜没有任何迟疑。

　　亚伦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在柯琳娜的额头上。

　　那根手指冰冷如死尸，接触的时候，柯琳娜的整个身体都开始颤抖。

　　翠西惊恐地看到，一缕璀璨的紫色光丝从柯琳娜的头部被缓缓抽出。

　　那光丝中似乎包含着无数微小的画面：

　　壁炉前的温暖、花园里的笑声、星空下的宁静……每一个画面都散发着纯粹的幸福。

　　柯琳娜的身体剧烈颤抖。

　　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撕裂感，就像是心脏被活生生挖走一样。

　　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紫色光丝完全脱离后，立即被亚伦收入他身后那个诡异的金属容器中。

　　容器表面的符文亮起，发出满足的嗡鸣声，就像是一只饱餐后的怪兽。

　　作为交换，亚伦将一团灰色能量按入柯琳娜的眉心。

　　这团能量看起来平淡无奇。

　　但当它融入柯琳娜的灵魂后，她立即感受到了一种全新的感知方式。

　　她能够“看到”周围那些记忆碎片的结构，理解如何将它们编织成实用工具。

　　交易结束后，柯琳娜的形态肉眼可见地凝实了许多。

　　那种即将消散的透明感大大减轻，整个人看起来稳定了不少。

　　但翠西敏锐地察觉到，导师身上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消失了。

　　“导师，您感觉怎么样？”

　　柯琳娜摘下面具，用手轻抚着自己畸变的面容：

　　“很奇怪的感觉……就像是心中某个温暖的角落突然空了一块。”

　　翠西试图从柯琳娜脸上读出一些熟悉的表情。

　　“您还记得您的家吗？记得您的父母吗？”

　　柯琳娜歪着头，有些疑惑的看向自己的学生：

　　“家？根据定义，那是一个由血亲组成的基本社会单位，通常具有居住和情感纽带功能。”

　　翠西眼前一黑。

　　她意识到，被剥离的不仅仅是那些画面和场景，还有附着在其上的所有情感、意义和人性温度。

　　“不用担心，其实我还记得自己的父母，但那种……那种思念的痛楚消失了。”

　　柯琳娜重新戴上面具：

　　“这样也好，至少不会再被那些温情拖累了。”

　　“精彩！真是精彩的交易！”

　　亚伦兴奋得手舞足蹈，他的笑声在荒野中回荡：

　　“您真是一位优质的客户，柯琳娜女士！很少有人能如此果断地进行高价值记忆交易。”

　　柯琳娜礼貌的点点头，开口询问：

　　“亚伦先生，我们需要一个能够暂时休息和补给的地方。

　　这附近有什么相对安全的地方可以落脚吗？”

　　亚伦的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

　　“啊，当然有！你们运气不错，从这里向东北方向走大约半天路程，有个叫‘残响镇’的聚落。”

　　“那里聚集了来自各个时代、各种族群的‘居民’。

　　当然，我用‘居民’这个词可能不太准确……”

　　他诡异地笑了笑：

　　“更准确地说，是一些经过多次记忆交易后，保持着基本活动能力的存在。

　　他们大多专精于某种特定能力，可以提供各种服务。”

　　翠西看着地图上那些奇形怪状的建筑标记，心中涌起不安：

　　“那些……居民，还保持着理智吗？”

　　“理智？”亚伦歪着头思考这个问题：

　　“这取决于你如何定义理智。

　　他们能够进行基本交流，执行特定任务，甚至表现出某种程度的情感……

　　但那些情感往往是人工构建的，用来替代被交易掉的原始情感。”

　　他指向地图上一个闪烁蓝光的区域：

　　“比如这里的‘慰藉客栈’’，老板娘曾经是位母亲，交易掉了对自己孩子的爱意后，她购买了‘对所有生灵的关怀’来填补空洞。

　　现在她会无微不至地照顾每一位客人，但这种关怀是空洞的、机械的，缺乏真正的温度。”

　　柯琳娜仔细研究着地图，心中对这些信息半信半疑：

　　“你给出的这些信息，应该不会……”

　　“当然，我处于纯粹的商业考虑也不会坑害你们的。”

　　亚伦摊开双手，做出无辜的表情：

　　“满意的客户会带来更多客户。

　　而且，你们在镇上的任何交易，我都能抽取一定比例的佣金。这是遗忘之地的商业规则之一。”

　　“另外还有一个友情提醒。”

　　亚伦的声音变得神秘起来：

　　“在镇外的荒野中，栖息着许多由失落记忆聚合而成的怪物。

　　它们通常处于沉眠状态，但一旦被强烈的记忆波动唤醒，就会疯狂地追捕一切散发记忆气息的存在。”

　　他指向地图边缘那些深色区域：

　　“不过，这些怪物体内蕴含着大量记忆能量，如果你们有足够的实力狩猎它们……”

　　亚伦做了个割喉的手势，意思不言而喻。

　　“明白了。”柯琳娜收起地图，准备离开。

　　“等等，还有一样东西。”

　　亚伦突然叫住她们：

　　“为了表达对您的赞赏，我决定额外赠送一项特殊技术。

　　这是【记忆武装】的进阶技巧，可以称之为……‘信标仪式’。”

　　亚伦从腰间取出一个小巧的黑色水晶：

　　“当你们的力量足够强大时，可以尝试这个仪式。

　　它能让你们的灵魂与主世界产生微弱的共鸣，从那边的世界‘借’来一丝能量，用以强化你们的武器和能力。”

　　他将水晶交给柯琳娜，语气变得极具诱惑：

　　“这是遗忘之地的秘术之一。

　　通过与现实世界中最重要的人建立共鸣，比如挚友、师长、或是其他珍贵的联系，你们可以获得远超想象的力量提升。”

　　柯琳娜接过水晶：

　　“这种技术……有什么代价吗？”

　　“代价？”亚伦装作惊讶的样子：

　　“这是我的赠品，当然没有直接代价。不过……”

　　他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使用时需要消耗你们在主世界中最珍贵的人际联系。

　　每次使用，都会让那种联系变得更加脆弱。

　　用得太多的话……嗯，也许那些重要的人会逐渐忘记你们的存在。”

　　翠西心中涌起一阵寒意。

　　她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什么“赠品”，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当她们在绝望中使用这个技术时，就会一点点切断与现实世界的最后联系。

　　但亚伦的表情如此真诚，仿佛真的在为她们着想：

　　“当然，这只是以防万一的保险措施。

　　残响镇这样相对安全的地方，你们应该用不着这么极端的手段。”

　　柯琳娜将水晶小心收好，心中对这份“慷慨”保持着高度警惕：

　　“我们会谨慎考虑的。”

　　“那么，祝两位在残响镇过得愉快。”

　　亚伦做了个夸张的告别手势：

　　“如果需要更多交易，随时欢迎回来找我。

　　记住，我是这片区域最公平、最诚实的记忆商人！”

　　看着亚伦拖着铁链逐渐远去的身影，翠西忍不住向导师小声说道：

　　“我觉得他的‘慷慨’很可疑，在这个以记忆为货币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真正免费的。”

　　“你的直觉是对的。”

　　柯琳娜虽然情感有所缺失，但逻辑分析能力反而更加敏锐：

　　“那个水晶很可能是个陷阱。不过，了解敌人的手段总是有用的。

　　我们先去镇子里看看情况，再决定是否相信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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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依照亚伦提供的地图，向着“残响镇”的方向前进。

　　一路上，她们看到了更多关于这个世界运行规则的线索。

　　那些散落在荒野中的记忆碎片并非随机分布。

　　有些区域闪烁着温暖的金黄色光芒，那里聚集的都是关于爱情、友谊、家庭的美好记忆；

　　有些区域笼罩在阴冷的蓝紫色雾气中，其中蕴含着恐惧、仇恨、痛苦的黑暗记忆；

　　还有些区域呈现出诡异的七彩光泽，那是知识、智慧、创造力的记忆碎片，它们相互纠缠，形成复杂的能量漩涡。

　　“亚伦说过，记忆在这里有着严格的等级划分。”

　　柯琳娜边走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看来这种划分不仅体现在价值上，还体现在分布上。”

　　翠西注意到，她们经过不同区域时，体内的记忆能量会产生相应的共鸣。

　　当走过那片金黄色区域时，她感到内心涌起一阵莫名的温暖；

　　而经过蓝紫色雾气时，又会被无端的恐惧所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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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色的永恒天空下，“残响镇”这座由绝望堆砌而成的废墟，映入了两人的视野。

　　与其说是小镇，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记忆垃圾场。

　　无数破碎的记忆具现物，层层叠叠地搭建着这座诡异的聚落。

　　巨大的蛋糕塔楼高高耸立，但表面满是裂缝，白色的糖霜已经发黄腐朽；

　　童话般的城堡建筑群看起来梦幻美丽，但仔细观察会发现，那些城墙都是由破碎的玩具积木搭建而成，每一块积木上都还残留着孩童的指纹和泪痕；

　　每一件物品都散发着微弱的光芒，那是记忆残留的能量在慢慢消散。

　　这些光芒汇聚在一起，为整座“城市”笼罩上一层病态的荧光，如同腐朽的萤火虫在坟墓中飞舞。

　　“也算是验证了他的话。”柯琳娜轻声说道：

　　“这里确实是一个由记忆残骸构建的城市。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不要进去？”

　　翠西凝视着半融化的生日蛋糕，蛋糕上的蜡烛还在微弱地燃烧着，但火焰是诡异的蓝绿色。

　　她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某种童真喜悦，但这种喜悦已经腐朽了，变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