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百分之五十的真实（三）

　　“她还没走。”

　　现在虽然还是上午，日光明亮。但是埃米亚只觉得浑身发冷。

　　那些被月辉冲击过的阴影物质还依旧停留在砂土之中。而那些并未受到影响的阴影物质却已然无声无息地再度腾空而起。

　　它们在空中飘散，然后悄无声息地在日光爆发出炫目的光华，然后就这样在光幕中消散不见。

　　在场的几个法师几乎都额上冒出了汗滴。

　　“……你看到它们了么？”

　　然后问出了相同的问题。

　　在场的法师都在六环以上，身上都维持着那个最强的六环法术之一：真知术。

　　这个法术本应该是幻术系的克星，绝大多数常见的幻术效应在真知术面前都无所遁形。

　　本应该是如此的。

　　但是现在，那团物质在他们的面前消失了，他们却什么都没看到！

　　这种物质在阳光下消失了？法师考虑事物不能总从最乐观的角度着手。

　　“——散开！散开！”

　　不管接下来他们将会遇到什么，有一件事是不会变的——不要像无头苍蝇一样聚成一团，不可队形过密。

　　地狱骑士们显然有应对这种情况的丰富经验，队内的几个圣武士立刻策马分散，组成了几个小队。

　　他们也许不那么信任银的判断。但是不代表可以掉以轻心。

　　地狱骑士的领袖阿苏尔无言地拔出了他的神圣复仇者，无形的神圣力场将在场众人覆盖其中。

　　然而，他们虽然全副武装严阵以待，这片僻静的旷野却没有回应他们的紧张。荒野之风拂过，仿佛他们一行只是在对着空气斗智斗勇。

　　“……你们看到了什么？”

　　在此时，希格少见地认了怂：“……什么都感觉不到。如果那个法师在几十米高空的话，我是察觉不到的，太远啦！”

　　而埃米亚也是一样。

　　他真的什么都看不到。

　　“我其实也看不到，但是我已经明白她做了什么。”银答道，“简而言之，那种阴影物质本身就很特殊——它有一种奇妙的性质，天生就能对外界有一定的干涉的影响。只要你对它足够了解，那么你只需要对它略作处理，它就能一直保持住特性不变，不再需要魔法来持续维持。”

　　“和创造系的咒法派类似？”

　　“啊，可以这么说。又或者说，这种物质是幽影幻术的最终形态：它能够带来一定量的真实。而那个法师的幻术就利用了这种物质辅助，让人难以分辨真伪。”

　　地狱骑士中的法师说道：“但是，很多幻术系本就是用半真半假的虚像来欺骗人的。”

　　“的确如此，但是那些虚像都完全仰赖于魔力。而这种带来的物质带来的改变是永久或者说立即的。所以解除魔法对这种物质产生的虚像是无效的。”

　　说到这里，她旁若无人地蹲下身来，戳了戳地上那些因为月辉而失去了奇妙之处的砂土：“……但是月火武器为什么会对它有奇效呢？”

　　爱拉丝翠迟疑了一下，说道：“即便这种阴影物质有奇妙的特性，但是想远程精确控制它们也必然是无比困难的。我猜测施法者也需要某种辅助。”

　　譬如说莎尔的神力。

　　现在莎尔教会式微，活动范围急剧缩减。然而，在这种情况下，一位神明的神眷也会因而集中到了剩下的少数人身上。

　　在现在这个时间点，来到物质位面打头阵的一名幻术系大法师，多半是莎尔的选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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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莎尔的神力。”

　　这也是月辉剑为什么能对这片森林造成巨大破坏的原因。

　　莎尔最大的敌人，永远是曾经的光明女神，现在的月神塞伦涅。

　　就在埃米亚还在思考对策的时候，地狱骑士中的法师也没有在一旁碌碌无为。他们和其他同僚最大的不同在于，他们的的确确是地狱骑士的一员，甚至普遍是正义三柱教会的信徒，因而他们的身上远没有那么多书卷气。他们一边对着他们的上空施法，打算用力场墙先搭好掩体，一边高声问道：“战场上哪是搞研究的时候?等我们把那个法师打倒再去研究也不迟！”

　　埃米亚刚想回答，就发现他的视野已然被遮天蔽日的火焰所覆盖。

　　几乎是同一个瞬间，十余个赤红的流星几乎是凭空出现在了众人的头顶，在力场墙完成之前，已然先一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重地轰中了大地。

　　大多数法师根本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地就启动了身上的触发术。

　　有的法师原地消失，包括埃米亚的一些法师在内则被弹力法球包裹得严严实实。而最勇敢的一位坚信这些流星是幻术，强行按捺住了施法的欲望。

　　最终，这些流星没入地面消失不见，然而，触发术却已经结结实实地被消耗掉了。

　　法师们几乎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在真知术的帮助下，并没能及时分辨出真假。

　　那敌人只需要用一个又一个幻术，就能把他们活活消磨到魔力耗干。

　　更加惊悚的是，就在众人还在思考对策之时，炽热的暴风骤然从埃米亚的脸上刮过，而天空中却没有任何痕迹。

　　埃米亚浑身一颤。

　　下一秒，剧烈的爆炸伴随着烈焰在大地上绽放，有将近四分之一的地狱骑士已经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爱拉丝翠低声说：“她能用幻术制造虚假的流星爆，当然也能用幻术将流星爆遮掩住。”

　　不能这样下去，否则他们就要全体陷在这里——埃米亚已经理解到了这一点。

　　如果无法取得突破，那他们就只能撤离了。

　　就在此时，大德鲁伊芬维突然对着地狱骑士和埃米亚一行人开口说道：“你们，应该撤退。”

　　这一句话让众人陷入了沉默。

　　芬维坦然地说道：“现在很明确了——这是一位幻术系大法师，而我们缺乏对她有效的应对手段。但是我对利齿森林有相当的把控，她如果敢来到利齿森林之中，那么我可以靠森林和她周旋。她了不起也不过是在森林放火。我们对管控火灾反而是相当有心得的。至于类似昨天的事情的确让人头疼，不过我们也大可从此闭门不出。

　　“现在带着伤者和死者撤离，你们应该还能抢救一下他们。”

　　“我不能同意。”阿苏尔甚至没有任何犹豫就提出了反对，“我们误解了利齿森林，尚未做出补偿。不可能继续以邻为壑。”

　　芬维笑了笑：“如果仅仅是如此的话，你们在烛堡让黑夜女神多流些血，自然也能减轻我们的压力了。”

　　而且，逃跑只能解决一时的问题。

　　现在这个法师是单打独斗，他们尚且手足无措。难道这个问题要等到敌人群聚一堂，这个幻术师有几百名巫妖做掩护的时候再解决么？

　　现在，最让他们手足无措的，还是阴影物质本身。

　　让阴影物质失效，又或者找到那个一直找不到位置的法师，都能突破眼前的这个困窘境地。

　　月辉剑用来破坏森林尚可，但是不足以在无垠的天空中找到某一个敌人。

　　于是，埃米亚向着芬维说道：“……芬维，风是德鲁伊最擅长的领域之一。你能够呼唤出多大规模的暴风？”

　　大德鲁伊歪了歪头，嘴角轻翘，对着这个称呼很是满意。她答道：“半径近十米，高四十米的风暴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只不过，旋风也可能会遮蔽我的视线。而且流星爆的射程太远，她未必就在附近。如果旋风术没能将敌人笼罩在其中的话，我也别无他法。

　　“此外，旋风能否破坏这种物质？我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

　　“……位置的选择，就让我来吧。”爱拉丝翠说道。

　　这种不得不瞎蒙的境况，自然是幸运牧师最为拿手。

　　“至于阴影物质……我其实有了思路。”说着，埃米亚从次元袋中取出了一个有数升容量的金属桶，“如果是用来针对莎尔的话，我猜月之女士不会介意。”

　　天空之中，很快闪耀起了月辉剑的灿烂光芒。

　　毁灭性的射击被毫不吝惜地向着天空中泼洒，所过之处必有黑色的砂土失去力量，在天空中缓缓坠落。

　　哈弗芳特望着这近乎撞大运一样的射击只觉得头冒冷汗。

　　她本以为这种奇妙的射线是埃尔图迦德地狱骑士压箱底的杀手锏，但是现在看来完全不是如此——莎尔在上，那种魔法剑居然是地狱骑士人手一把！

　　她知道物质位面的教会肯定比在堕影冥界中啃黑砂的阴魂城富裕得多……

　　但是，眼看着炽白的月辉将天空扎的千疮百孔，她也只能在心底抱怨道：莎尔大人，您多少有点太小气了。

　　而且，这个火力大大地出乎了她的意料。她只能僵硬地等在半空中，祈祷自己的运气好一些。

　　但是要是就这么被吓走，她也很不甘心。

　　她才是占据优势的一方，怎么能被一通闭眼乱射就吓走？

　　就在她即将释放下一轮法术时，她注意到那个红发的法师将一个木桶嵌入了地里。他打开了密封的塞子，然后退后了几步。

　　“……？这是在干什么？”

　　随后，她惊奇地看到，地狱骑士中的一名法师对着木桶轻轻一指，一团乳白色的液体骤然和木桶一起腾空而起，向着天空中坠落。

　　这团乳白色的粘稠液体在接触空气的一瞬间，立刻就开始嘶嘶作响起来，大片大片的黑色砂土失去了力量，与乳液一同升向天空。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不可能是月火吧！在她的认知里，月火即便在塞伦涅教会中也是极有意义的祝福之物。那个法师凭什么一口气搬出来了一整桶？！

　　然而，这才是计划的开始。

　　旋即，大德鲁伊在天空中轻轻一点。

　　最为狂暴的气旋在那一刻以那一点为中心骤然诞生，仿佛天地间的所有力量都被无形的手引导着，向着这一点迅速聚集。空气中的每一丝微风瞬间转化为咆哮的狂风，风速在短短的几息之间暴涨了几十倍，仿佛大自然的怒火被彻底点燃。四周的一切都被这股猛烈的力量所席卷。如果不是气旋发生在半空之中，想必在场之人已经能看到草木折断、砂石飞舞的惨像了。

　　甚至于，就连平日柔和的阳光也无法幸免，被这狂暴的风暴撕裂得支离破碎，像无数细小的光屑在空中飘荡。整个天地仿佛陷入了一片混沌，狂风怒吼，风暴中心的力量仿佛无止境地扩散开去，将一切化为废墟。

　　万幸的是，哈弗芳特还算幸运，距离龙卷风还有一些距离。

　　坏消息是，她离得不够远，以至于她不得不立刻用阴影物质在自己的面前临时搭建一个挡风板，然后，她才能来得及去思考下一步的对策。

　　虽然，她还是忍不住在心中暗骂：如此广阔的天空，随手一指，刚好就在她身边释放了一个龙卷风？这是什么运气？

　　要撤退么？

　　就在她试图思考这个问题的片刻，满载月火的木桶已经被狂暴的旋风无情卷入其中。那木桶的外壁原本就不算坚固，如今在强烈的气流冲击下，脆弱得如同一片枯叶，几乎瞬间便不堪重负。

　　随着风暴愈发激烈，铆钉纷纷从木板的接缝中飞射而出，仿佛被一股巨力硬生生扯开，发出刺耳的声响。木条逐渐开裂，裂缝迅速蔓延，转瞬之间整个木桶已是支离破碎。月火犹如从深井中喷涌而出的泉水，带着难以遏制的气势奔涌而出，将整个旋风映照成了银白色。

　　而阴影物质，也因而终于因此迎来了自己的末日。

　　向着四面八方泼溅的月火顷刻间就已经点燃了整片天空，近在咫尺的哈弗芳特猝不及防之下，几乎瞬间就被月火泼溅了全身。

　　她的身影也第一次真正的显露在了天空之中。

　　她是一个皮肤苍白的年轻精灵。

　　只不过，她的肤色与月精灵不同。

　　——如果说月精灵的肤色更接近月与银……

　　那么她的肤色就更接近死人的皮肤……或者说白骨。

　　不过，这些东西现在救不了她了。

　　她对阴影物质太过自信，以至于没有在自己的身上用隐形术。

　　所有的月辉剑，此刻都不约而同地瞄准了她所在的位置。

　　她见识过月辉剑的威力。在她做出任何动作之前，这些月辉剑就会将她轰成齑粉——法师那孱弱的身体绝不可能挡得住月辉剑的轰击。

　　不过，还有更糟糕的事情。

　　她在物质位面与故乡之间的转移，依靠的也是阴影物质。

　　而这些阴影物质，此刻已经失活了。

　　她毫不犹豫地举起了双手，丢下了自己的法杖：“……我投降！我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