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百分之五十的真实（二）

　　月辉剑过载，从剑筒中喷涌而出洁白无垢的光柱瞬间就照亮了这片漆黑的森林。而这光柱中蕴含的杀意甚至比光辉本身还要更加凌厉。

　　瓢泼的箭雨一度让地狱骑士措手不及。

　　精准，凌厉。

　　伏击他们的是一群不折不扣的神箭手——这种埋伏部队在费伦并不常见。

　　战士，或者游侠。

　　与德鲁伊合作的按说更有可能是游侠。但是这个职业一来无比稀有，人数仅比圣武士稍多。再者偏偏游侠们还普遍钟爱独来独往，这一点和圣武士截然相反。

　　像阿波戴尔那样常年和自己小队一道，甚至完全独来独往的圣武士少之又少。事实上，费伦上的大部分圣武士都是教会的宝物，一向是抱团行动的。

　　也许埃尔图迦德对利齿森林不够了解，但是即便相当闻名的德鲁伊环会，也未必会能靠自己的面子事先邀请来一群游侠。利齿森林这样的年轻的环会更是完全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集群的神箭手战士？那更是只可能来源于少数大国。可惜埃尔图迦德也是北地领主联盟的一员，在与扎瑞尔的战役后更是和竖琴手搭上了线。大批神箭手千里迢迢跑到利齿森林来伏击埃尔图迦德人？他们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提尔的主教，摇摇晃晃地扶着自己的马匹，试着站起身来。

　　脑袋很沉，站都站不稳。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他的脑门上多了两支沉甸甸的箭矢。

　　刺痛。

　　他怀疑那两支箭矢在刺穿头盔之后扎进了颅骨。

　　这种伤势，已经无论如何没办法临场治愈了。

　　今天有可能就是他回归神国的日子。

　　但是，至少他不能作为一个愚昧的蠢材死去。

　　他还是说不出话，只能勉强用手心感受着月辉剑的挤压感。

　　那无坚不摧的一击在剑柄上残留了相当的余热。如果短时间轰出第二发，那月辉剑很可能会变得极其灼热。

　　主教有气无力地呼了一口气。

　　见鬼，他仿佛能感觉到箭头正在他的脑血管内微微颤抖，和他的心脏一起跳动。

　　如果是按照往常，他这个状态已经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继续参加战斗了。

　　但是，他的心跳依旧止不住地在疯狂搏动。

　　只因为，月辉剑造成的杀伤之大，要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月辉剑的威力当然非常惊人。但其光芒和升阳教派的炽烈日辉还是有很大区别的，还不至于连尾迹都有惊人的杀伤力。

　　但是，他看到了什么？

　　月辉所到之处，这片黑暗的森林仿佛水乳消融，落叶灰飞烟灭，乔木轰然倒塌，仿佛整片森林都被月辉点燃。

　　地狱骑士们当然测试过月辉剑的威力。他们很确信，月辉剑的过载射击远不至于造成这么大的毁伤。

　　唯一的解释是，月辉对这片森林有某种特殊而隐晦的克制。以至于最轻微的力量散发，都能对【这片】森林造成巨大的破坏。

　　问题在于，塞伦涅教会的月光其实并不是一种杀伤范围很大的魔法效应。

　　月辉剑的力量来源是月之女神塞伦涅。这一点，露尼亚的埃米亚从没有讳言过。

　　月之女神与她的教会在费伦的人缘极佳，甚至绝大多数邪恶神明也不把她作为敌人。

　　会被它主要关照的，也就只有不死生物，黑夜女神莎尔与海洋女神安博里的神职者们而已。

　　利齿森林离海洋少说有上百公里，这里怎么也不可能是安博里神职者的活动范围。

　　这群德鲁伊显然不是不死生物，身上并没有那种浓厚的负能量痕迹。

　　原本还一片黑暗的森林，此刻已经在月辉的照耀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再普通不过的枝叶不知为何成为了月火的燃料，银色的光芒正以它们为凭依在这片森林之中四处播散，将这里变成了一座白银的森林。

　　“……这就是塞伦涅的月火……？”

　　在森林的最上空，一个身穿漆黑半透明长袍的女性正在喃喃自语：“可是，根据资料，塞伦涅教会对月火的使用应该是非常保守的……？”

　　然而，就在刚刚，灿烂的月辉之光在这片森林中组成了灼目的死亡之花，瞬间就让她们这支队伍减员了将近一半。

　　如果这种火力都叫保守，那塞伦涅发起疯来该是什么样子？

　　如果之前是保守，这才是月火真正火力全开式的样子，那么塞伦涅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如此有侵略性了？

　　就连这次伏击的指挥官，也绝对不想用自己那弱不禁风的身躯去直面月辉的轰击。

　　她知道埃尔图迦德的地狱骑士最近换装了新式长剑，但是没想到会这么新！他们管这叫剑？

　　那月辉的轰击范围已经快比弓箭还远了！

　　【……所有人，听我命令。】她深吸了一口气，【返回堕影冥界，能带上战友的尸体就带上。带不上也不要强求，离开这里，立刻。】

　　女射手格薇迟疑地回答道：【你确定么，哈弗芳特？女士不会原谅我们的。】

　　【我们不是逃跑，只是避免泄露更多的机密。我掩护你们，闭上眼科，快走！】

　　透明的身影不再啰嗦，而是干脆地吟唱起了咒文。

　　旋即，原本还在熊熊燃烧的月辉骤然一滞。

　　噼啪。

　　呼啸的夜风声中，原本还在摇颤的林叶凝固在了半空之中。

　　伴随着不祥的冻结声，透明的冰晶缓缓从漫天遍野的林叶中无声地析出，并越堆越多，最终在林叶的下方构成了锋利的冰锥。

　　在重力的作用之下，沉重的冰叶开始在风中微微摇晃起来，它与枝杈那微弱的联系渐渐吱嘎作响起来。

　　终于，如同松开弓弦，无数的由叶片搭建而成的冰锥离开了枝头。

　　他们的速度在重力的作用下越来越快，最终如同骑枪一样向着地狱骑士们呼啸而去。

　　地狱骑士们原本已经在围剿剩余的德鲁伊，骤然听到这风声不禁大吃一惊。

　　第一波箭雨已经给他们带来了足够的损伤，他们已经无法承受进一步的伤害。

　　情急之下，他们被迫放弃了尽在咫尺的俘虏，纷纷向着天空举起了月辉剑。

　　过载射击，第二轮。

　　无垢的月辉再度亮起，在澄澈的月光下，森森的冰锥甚至还闪耀着寒光。

　　随后，地狱骑士们惊骇地几乎要叫起来了。

　　月辉再度轻而易举地点燃了森林，森林的上半部分在月辉剑的轰击下几乎整个蒸发了。

　　然而，冰锥却在此时发生了奇妙的异变。

　　有的冰锥在月辉之中就像这片森林一样熊熊燃烧了起来，有的冰锥却轻而易举地穿越了月辉剑的封锁。

　　月辉的光柱向着天空一往无前，至少一半的冰锥却就这样和月辉相背而行，仿佛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上。

　　就在冰锥急堕之时，所有依旧幸存的德鲁伊们挣扎着起身，揽过身边同伴的尸体，随后竟然就这样和同伴一起沉没进了阴影之中。

　　……为什么？

　　地狱骑士们根本没有思考这一幕发生的时间！

　　他们中的一大半此前都遭遇了那种奇妙的静默。而这种静默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发现了这一点的提尔主教没有犹豫的时间，立刻高声喊道：“回返真言！我们撤退！！！”

　　他们根本赌不起。

　　听到命令的地狱骑士们一边牵拉着坐骑，一边奔向周围最近的牧师。最终所有的地狱骑士在诵咒声中消失不见，逃回了埃尔图迦德。

　　霎时之间，刚刚还人满为患的林间就变得空空荡荡。

　　从天而降的第一批冰锥畅通无阻地没入了大地之中，连带着它们掀起的劲风与噪声一同消失。

　　它们不过是幻象。

　　然而，第二批冰锥却重重地深入了地面之下，掀起了无数沙尘。

　　剩余的冰锥之中，第一批的确是幻象，而第二批却真的拥有实体。

　　“……真谨慎。”

　　一切的始作俑者望着自己的战果，不禁有些沮丧地叹了口气。

　　她们获得的情报还是有太大的不足了。

　　埃尔图迦德上上下下和铁桶一样，任何稍微深入的情报都完全得不到。以至于她们对那种神秘的魔法武器完全没有准备。

　　更万万没想到那种魔法剑会对她们，对她们的布置造成如此巨大的损伤！不然的话，绝大多数地狱骑士应该已经变成马蜂窝了！

　　就在此时，她觉得脸上不知道为何感觉有点轻微的瘙痒。

　　她不耐烦地伸出手在脸侧挥了一挥，却捏到了一团花瓣。

　　满腔不耐瞬间变成了惊愕。

　　那是一朵瑰丽的黑色郁金香。

　　只见漫山遍野的黑色郁金香从天空中的层云缓缓降下，漆黑芬芳的花雨顷刻间就占据了整个天空。

　　下一秒，她手中的郁金香骤然炸开，其中浓郁到化不开的芬芳瞬间全部灌入了这个法师的鼻腔。

　　过于浓厚的香味在此刻变得无比强烈与刺鼻，让她的胃部整个痉挛起来，乃至于她的肺部都仿佛要一同呕吐，整个人都仿佛要在花香之中燃烧起来了。

　　……黑郁金香花雨。

　　德鲁伊的九环神术。

　　唯一的好消息是，芬维也不知道她所在的具体位置，这一望无际的郁金香花雨仅仅是她无差别的轰炸罢了。

　　伴随着她剧烈的反胃，下方的那片惟妙惟肖的森林终于开始崩塌了。

　　“……黑郁金香花雨。”

　　这个法术的特殊之处在于，只会对邪恶的生物生效。

　　因而，对埃米亚一行人来说，这花雨反而就变成了行动的最佳掩护。

　　然而，更值得在意的，是放出这个法术本身代表着什么。

　　“芬维。”埃米亚忍不住说道，“你突破到九环了。真是厉害。”

　　这也意味着，她可以正式与那些最负盛名的大德鲁伊并列了。利齿森林环会也许新生，但绝不弱小。

　　他记得很清楚。几个月之前，芬维还只是一个八环德鲁伊。

　　即便只有一环之隔，也是天差地别。

　　最简单的区别：一位九环的大德鲁伊，将会逐渐获得十倍以上的寿命，或者说，逐渐开始以常人十分之一的速度衰老。

　　换而言之一个五十岁，还有三十年寿命的人类德鲁伊，将会因此多活二百七十年。

　　而芬维只是个成年末尾的半精灵，她的寿命也会因此至少延迟七百年以上。

　　“哼……咳。”大德鲁伊听到这句话时，差点没绷住脸上严峻的表情，但立刻就严肃地答道，“我就职了大德鲁伊，稳固了林地，摧毁了一整支掘地虫军队，扫荡了魔鬼——做完这一切之后，突破这最重要的门槛也是应有之事。”

　　随后，她又悻悻地说道：“而且那又如何，还不是被人耍了整整一天。”

　　一个敌人在利齿森林周边用幻术，重新造了一大片崭新的森林，她居然完全没意识到。

　　倒是在此时，兴高采烈的银突然止住了步子，说道：“……停一下。”

　　埃米亚还没来得及问，所有人都看到了森林的异变。

　　之前，遮天蔽日的伪森林已经被月辉搅得天翻地覆，而现在，森林残存的最后部分正在月色中缓缓融化。

　　森林的残渣，正在月辉的包裹中如同雨滴一样缓缓坠地。

　　月辉散去，露出了其中如同黑色砂砾一样的奇妙物质。

　　森林消失了，露出了原本的绿色原野。

　　绿茵，落叶，灌木，森林，都不过是这种黑色物质与幻术共同构成的虚影。

　　但是，银说的不是这种物质。

　　银望着天空，说道：“她还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