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生于阴影

　　“快！快！”

　　在地球上，时间就是病人的生命。而这一点在费伦只会更加明显。

　　只要救得够快，也许就只需要治伤不需要复活。如果复活得够快，就连复活都能少几道最关键的工序。

　　在确认幻术师在无数月辉剑的威逼之下老老实实地降到了地面上之后，地狱骑士中的所有牧师立刻冲到了伤者的身边，开始高声诵读神术。很快，那些近乎停滞的呼吸声就变成了痛苦的呻吟声。而依旧沉寂的死者们则被钻石尘洒满全身，开始尝试复活。

　　不过，虽然埃米亚还是第一次正式见到牧师准备复活死者，但他现在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办。

　　他们不能继续留在野外。烛堡也好，利齿森林也好，随便什么地方都比这里安全。而一旦出了意外，不仅仅是刚刚到手的俘虏得脱自由那么简单——他们一行人未必有多少人能够见到明天的太阳。

　　这次击倒哈弗芳特的手段，未必能够用到第二次。

　　因而，即便哈弗芳特面容清秀，有着即便是颇为糟糕的肤质也遮掩不住的美丽五官也没法让埃米亚心软半分——

　　“呜——呜呜呜呜！”

　　直接将她的双手铸进铁块中，严严实实地堵住她的嘴，让她没办法发出一个清晰的音节。甚至连双眼都蒙得严严实实，确认她绝对看不到任何目标。

　　把哈弗芳特这个级别的大法师当成柔弱少女对待，那简直是拿所有人的性命在开玩笑。

　　这是一个极其有价值的俘虏，但也是一个无比烫手的俘虏。

　　但凡出现任何差错，他们全都将为之付出无比惨痛的代价。

　　埃米亚确认自己已经竭尽所能之后，向着阿苏尔那边喊道：“地狱骑士的诸位，完成救助之后请立刻通知我们。此地不宜久留！”

　　当然，总还是有人严重缺乏危机感的。

　　“——怎么，你急着走？！”

　　银原本正兴致勃勃地戳着地上的黑色砂土，正在纠结到底用什么东西才能把它重新刺激出之前奇妙的特性。听到埃米亚那不含温度的语气，她立刻就急了：“我们的战利品还没拿呢！”

　　战利品。

　　埃米亚迟疑了一下，望了一眼已经与大地融为一体的阴影物质，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这些只好之后再来取了。”

　　“不行！！！”

　　银平时还算是随波逐流，只不过对不感兴趣的事情有点出工不出力。现在，涉及到她最关心的事情，涉及到一种展现出全新性质的魔法媒介，她立刻急得差点蹦起来：“这怎么行！假如过了几天，这些阴影物质的性质又发生了改变，又或者被人回收了该怎么办？！”

　　“那也没有办法。”虽然埃米亚知道银不可能满足这个答案，他也只能这么回答。

　　“——！”银的脸一下子鼓得和气球一样圆，她一看埃米亚那石板一样的脸，就知道这种事靠撒娇是没用的。

　　她不甘心地左顾右盼了一下，眼睛登时亮了起来：“——快！希格！想办法把埃米亚摁住，这次战役的战利品，我还是把我的那份都归你！”

　　埃米亚听到这句话差点一口血吐出来：怎么又用这招啊！

　　他只能叫道：“现在哪有这个时间！”

　　回生术只需要一次咏唱，大约六秒时间，这是神术中最廉价最迅速的复活法术。任何更在其上的死者复生法术都需要长达一个小时的仪式时间。坏消息是，回生术对死亡时间的要求也最紧。

　　——它必须被在死者身亡的一分钟之内被施放。

　　要埃米亚说，这与其说是复活，还不如说是最高级的抢救。

　　不管怎么说，一旦回生术无效，他们就应该带上尸体直接撤退了。一分钟与一个小时之间，是足足六十倍的鸿沟。他们没有任何理由在这里强行坚持下去，大可以退回烛堡重整。

　　希格本来这场都没有干什么活，一直在后面看热闹。眼看又有泼天的富贵到手，整个人顿时精神了起来。诗人小姐轻咳了几声，眼珠子转了转，立刻冲向了这里真正的关键：爱拉丝翠。

　　爱拉丝翠此刻原本正专注地盯着俘虏的面容和皮肤若有所思，专注得让哈弗芳特浑身不自在，万万没想到这件事居然还和她有关。

　　希格早在跑过来的过程中就已经打好了腹稿，出口便是一长串的询问：“爱拉丝翠，你的新铠甲有着落了么？”

　　埃米亚只是听到这一句话，立刻就知道希格想说什么了。

　　爱拉丝翠铠甲的确是被材质绊住了脚：他不是铠甲的大师，只不过是用鬼斧神工能够轻易达到已知技术的上限罢了。在这种情况下想实现突破现有框架的结果是无比困难的。

　　爱拉丝翠果然答道：“埃米亚已经提前和我打过招呼了——如果实在没有办法。他会尝试用秘银、寒铁和掘地虫甲壳制作第一版。”

　　“那不就是不行？”希格嘴角上翘，“现在是这样的：如果是给自己用，那么盔甲不合身也就罢了。但是如果是赠送给他人，那丢三落四的次品显然是拿不出手的吧？”

　　说着，诗人还转头对着埃米亚挥手，直接就开始把他往高墙上架，非要让他下不来不可：“埃米亚！大话都已经说出口了，你不会打算用各种自欺欺人的手段糊弄过去吧？”

　　秘银，寒铁，都是在费伦极度昂贵的高级金属。就算最终是尝试用这种特殊金属硬凹盔甲，也算不上丢人吧。

　　“不，你完全没理解我的意思。”希格脸上露出了灿烂的微笑，“——我们多花几分钟收集材料当然有风险，那就得找人一块扛这个锅，最好是本来觉得事不关己的那种。

　　“——比如说，在爱拉丝翠剑里的那位！”希格对着爱拉丝翠呼喊道，“星咏小姐！这种阴影物质的特殊你也看到了！如果你真的想试试那副铠甲的话，你得出点力吧！”

　　星咏并不喜欢抛头露面——爱拉丝翠拥有月之刃是她最大的秘密，她是不希望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的。

　　但是，只要给的筹码够多，她也完全可能动摇。

　　埃米亚明白了希格的意思。

　　阴影物质的性质目前依旧不明，谁说它不能做盔甲呢。

　　这种半实半虚的物质，正适合用来提升盔甲的灵活性。

　　也许真的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说不定。

　　他沉吟了一下，望了地狱骑士一眼。

　　他们正在将自己同伴的尸体安放到次元洞中，方便之后带到教会中尝试复活。

　　埃米亚摇了摇头：“爱拉丝翠？星咏小姐的意见？”

　　牧师小姐叹了口气：“她……也对那种阴影物质感兴趣。”

　　剑咏者也是个法师。

　　这下变成三比一了。

　　埃米亚摇了摇头，也不再争辩，打开了次元洞。

　　他当然没时间去甄别阴影物质，他和芬维用法术一边将大片大片混杂着阴影物质的浮土直接卷进次元洞，一边高声说道：：“地狱骑士的事务也完成之后，我们就无论如何也得离开了！到时候带走了多少就是多少。

　　“还有！”

　　他伸出手拽住了正在欢呼雀跃的某位叫银的女性：“你不能在一旁看着，你也得来干活！”

　　没有日光，没有月亮。

　　仿佛一切鲜艳的色彩都被这个干枯的世界所吸干，只剩下最模糊的灰白。

　　在奥术之灾后，莎尔在影魔网和魔网一同殉爆之际，用最后的机会逃入了这个曾经被称为阴影半位面的地方。并在数十年中努力耕耘，在世界的动荡中永久地改变了这里的风貌，让位面的一大部分变成了自己的自留地。

　　而阴魂城，就是堕影冥界的灯塔。

　　至少城主坦塔穆特·坦图尔，又或者叫夏多的大奥术师，是这么想的。

　　不过，在维护灯塔之时，他难免会遇到不少烦心事。

　　受到女神的蛊……劝诱，加入莎尔麾下的影灵们自然是其中之一。

　　这群影灵算是堕影冥界本地人，因而虽然信仰莎尔，却绝不会对着夏多俯首称臣。

　　也许，这是女神刻意为之——她并不希望她的势力之中，有第二个只手遮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生物。曾经的夏多有过这个地位，但女神不希望这个局面持续下去，而她的努力部分成功了。

　　一群影灵名义上加入了阴魂城，但实际上保留了相当的自主权。

　　故而，该怎么对待这群尸体似的精灵？这个问题让夏多头大不已。

　　但是现在事情居然出现了意外的转机。

　　现在的夏多早已完全失去了人形。

　　该如何取得无尽的寿命？

　　有的选择用青春药水苟延残喘，有的人决定用祈愿术不计代价地获取未来。

　　有的人堕入了巫妖，而夏多，选择用曾经的阴影物质来更替自己的血肉之躯。

　　他曾经是人类，尽管他现在也自认是人类。

　　然而，不管让谁来说，他现在不过是一团翻滚的阴影。

　　只不过，这团翻滚的阴影还依旧有着模糊的五官，还煞有介事地穿着耐瑟时代的繁复法袍。

　　他少见地离开了阴魂城，是因为他得到了极好的消息。

　　一手幻术出神入化，连他自己都束手无策的幻术师，精灵哈弗芳特，到了物质位面之后，一去不复还了。

　　哈弗芳特的部下不敢再独自前往物质位面，不得不选择向他求援。

　　哈弗芳特到底是死是活，为何没有及时回到堕影冥界，自然是他此刻亟需找到答案的问题。

　　夏多并没有兴趣立刻就前往物质位面——他的出现只会刺激到他的敌人。

　　但是，在堕影冥界生活的人，自然有他们的办法。

　　堕影冥界，就像是物质位面的倒影。

　　物质位面中出现的变化，也会部分反映到堕影冥界中来。

　　如果只需要相对模糊的结论，只需要在堕影冥界调查即可。前往物质位面是最后的办法。

　　所以，他现在只是在她们的伏击地点观察了一圈，就得出了结论：“哈弗芳特被击败了。生死不知。”

　　原本跟在夏多身后的格薇顿时不满地说道：“你何以下这个结论？”

　　夏多指了指西面那明明异常枯干却高大冲天的森林：“那里，是利齿森林的投影。”

　　然后，指了指脚下：“不出意外的话，这里是你们的战场。发现什么了吗？”

　　格薇摇了摇头，在地上走了几圈，困惑地摇了摇头，险些被地面落差绊倒：“……什么都没看到。”

　　“——这里的地面，被整体性削去了一大层。”夏多平静地说道，“这意味着，她被干脆利落地击败了，以至于她的敌人甚至有时间去大规模地搜集她留下的痕迹。”

　　“哈弗芳特的不凡之处，被她的敌人一眼看穿。并且击败她之后，他们立刻就着手调查这里残余的痕迹，试图破解她幻术的奥秘。”

　　“她的秘密，将要被公之于众了。甚至连我都很好奇，她是怎么在贫瘠的堕影冥界成长为如此强大的幻术师的。”说到这里，阴魂城主住了嘴，“至于她本人的下场……我不能确定。”

　　“——那该怎么办！？”

　　让他欣慰的是，格薇的确是个单纯的战士——她虽然在阴魂城的影灵中地位颇高，但是并无急智与谋略。

　　夏多答道：“我在攻略烛堡的过程中，我需要你们的力量。”

　　“这和救哈弗芳特有关系么？”

　　“当然有。”夏多的身形平静下来，“不是每一次战斗都会你死我活。

　　“而这一次很可能就不是——我们对烛堡并无索求，因此不需要大获全胜，只需要占据一定优势，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向烛堡要求交换俘虏。

　　“当然，如果你们继续各自为战，那就很难说了。”夏多笑了笑，“是你们的恣意妄为重要，还是哈弗芳特重要？”

　　格薇只是咬了咬嘴唇，就立刻给出了答案：“——当然是哈弗芳特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