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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九章 新的棋盘

权游:烈日行者 · 佚名 · 5,349 字

  从海鸥镇出发,沿着海岸线向南,来到君临城花费了不到半个月。但在培提尔·贝里席看来,这段旅程却似乎用了一辈子。

  站在船头,他看着君临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

  黑色的城墙依然高耸,红堡的塔楼依然指向天空,但这座城市的气息已经完全不同了。

  不再有劳勃时代那种粗犷喧嚣的生机,也不再有瑟曦统治后期那种紧绷压抑的疯狂。

  如今的君临,从远处望去,像一具刚刚被静默姐妹清理完的巨大尸体——虽然已经清理,但死亡的余味仍萦绕不散。

  再次来到君临,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被琼恩·艾林越级提拔、在海鸥镇伯爵手下战战兢兢的小小税务官。

  他现在是峡谷守护者、奔流城伯爵、鹰巢城摄政——至少在名义上。

  他是培提尔·贝里席大人,一个凭借智慧、算计和婚姻从最底层爬到权力顶峰的男人。

  而君临城的主人,也早已换了几茬。

  爱喝酒但粗疏的劳勃·拜拉席恩死了,残酷暴虐的乔佛里死了,懦弱天真的托曼也死了。

  如今坐在铁王座上的,是一个名叫丹妮莉丝·坦格利安的女人。

  一个骑龙的女人。

  培提尔回到船舱,再次摊开那些关于女王的资料——这是他动身前命人收集的,从狭海对岸传来的所有消息。

  纸张已经翻得卷边,但他还是逐字阅读,试图在正式觐见之前,拼凑出更清晰的印象。

  情报显示:丹妮莉丝·坦格利安,被称为“风暴降生”、“不焚者”、“龙之母”。

  她在奴隶湾解放了三个城邦,拥有一支由无垢者、多斯拉克人和自由民组成的军队。更重要的是,她有三条龙——真正的、会飞的、能喷火的龙。

  四个月前,她率军登陆王领,迅速占领了大部分地区。

  三个月前,她联合河湾地、金色黎明等势力围困君临。

  一个多月前,她攻破城门,清剿了城内的“变异者”。

  二十天前,她在铁王座前加冕,正式成为七国女王。

  但这些都只是大事件。培提尔更关心细节:她是如何做决定的?她信任谁?她对谷地的态度如何?作为一个女性统治者,她是否更擅长看账本、更在意财政细节?

  可惜,自从瑟曦用某种黑魔法封闭君临之后,培提尔留在城里的那些旧部——“小指头”多年来精心布置的钉子们——就再也没能传出有用的情报。

  有些可能死了,有些可能变成了怪物,还有些可能见风使舵投靠了新主。

  他手中关于丹妮莉丝最新的第一手资料,还停留在女王驻军鹿角堡的时候。那时她刚刚登陆没多久,还在攻城略地,尚未展现出真正的统治风格。

  培提尔放下文件,轻轻叹了口气。这种情报不足的状态让他不安——他就像在黑暗中下棋,看不清对手的布局,只能凭经验和直觉猜测。

  “不过没关系。”他自言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捋着修剪整齐的胡子,“我很擅长对付女人。尤其是位高权重、自我意识过剩的女人。”

  从莱莎·艾林到瑟曦·兰尼斯特,从妓院里的姑娘到贵族沙龙里的贵妇,培提尔·贝里席一生中与无数女性打过交道。

  他知道如何赞美她们,如何暗示忠诚,如何在不经意间植入自己的想法。

  美貌、智慧、权力——每个女人都有自己的弱点,只要找到那个弱点,就能找到控制的钥匙。

  船身传来轻微的震动,停靠码头的碰撞声顺着木板传来。片刻后,舱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培提尔说。

  一个穿着谷地服饰的仆人推门而入,恭敬地鞠躬:“大人,船已经停好了。码头上有女王的官员在等候。”

  培提尔点点头,将桌上的文件全部收进抽屉锁好。

  他在仆人的服侍下换上一身深蓝色的天鹅绒外套,领口和袖口镶着银线刺绣的月亮和猎鹰纹样——那是艾林家族和谷地的象征。

  虽然他自己出身低微,但既然成了鹰巢城的摄政,就必须在外表上符合这个身份。

  他走出舱室,立刻皱起了眉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恶臭——那是腐烂的肉体和某种学士才会用的药剂混合的气味,浓烈到即使在海风的吹拂下也无法完全驱散。

  这不是培提尔记忆中的君临。他记得这座城市的味道:海水的咸腥、鱼市的腥臭、贫民窟的粪便味、富人区的香料气息,还有永远弥漫在空气中的煤烟和炊烟。

  但不是这种……死亡的气味。

  甲板上,小劳勃已经在艾丽卡嬷嬷的陪同下来到舷边,等待下船的指令。

  劳勃·艾林——培提尔的继子、名义上的鹰巢城公爵——今年十一岁。

  这孩子依旧比同龄人矮小孱弱,苍白的小脸上总带着病态的红晕。

  但值得庆幸的是,自从艾丽卡嬷嬷来到鹰巢城后,他癫痫发作的频率大大降低了,性格也变得温和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尖叫、摔东西。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这位来自金色黎明的烈日行者。

  艾丽卡嬷嬷年约四十,身材矮胖,面容慈祥,总是穿着朴素的灰色修女袍,但袍子边缘绣着细小的金色日芒纹章。

  她说话轻声细语,手中常握着一串木制念珠。作为月门堡唯一常驻的烈日行者,培提尔对她一向尊敬有加。

  不仅仅因为她是小劳勃的“守护者”,更因为她背后代表着金色黎明这个日益强大的势力。

  小劳勃原本兴致勃勃地趴在船舷上,指着码头上的景象对嬷嬷说着什么。

  但当他看到继父出现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像受惊的小动物般退后一步,低下头:

  “父亲。”

  培提尔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然后转向艾丽卡嬷嬷,脸上露出温和的微笑:“嬷嬷,罗宾今天身体怎么样?撑得住一场正式的觐见吗?”

  “当然可以,大人。”艾丽卡嬷嬷的声音轻柔而坚定,她伸手轻抚小劳勃的头发,“我们的小罗宾已经比之前强壮多了。不过如果可以的话,觐见时间还是尽量不要太长——超过一个小时,他可能会感到疲惫。”

  培提尔转向劳勃,语气变得稍微亲切一些:“今天我们要觐见的是龙之女王,丹妮莉丝·坦格利安陛下。你表现好一点,我会考虑给你一些奖励。”

  劳勃的眼睛亮了起来:“据说女王有三条龙!父亲,我可以向她要一条吗?小小的龙就好!”

  培提尔心中冷笑。这孩子总是这样,想要月亮、想要星星、想要一切不可能的东西。

  但他脸上依然保持着温和的表情:

  “等见面了,你可以当面向她提出。不过要记住礼貌——她是女王,你是公爵,要有相应的礼节。”

  确认了劳勃的状况后,培提尔下令下船。

  这一次他从谷地带来的队伍规模不小。除了他自己和小劳勃,还包括几位站在他这边的谷地贵族:

  奈斯特·罗伊斯伯爵,月门堡的指挥官。虽然罗伊斯家族历史悠久、地位崇高,但奈斯特是次子的次子,原本没有继承权,是培提尔提拔他成为月门堡的主人。

  莱昂诺·科布瑞爵士,他的弟弟林恩虽然企图行刺自己,但是培提尔为莱昂诺伯爵找到一门合适的亲事并不容易,这枚棋子不能轻易丢弃。

  安雅·韦伍德伯爵夫人,一位精明强干的中年寡妇,掌控着韦伍德家族的领地和军队。培提尔通过复杂的联姻提议和贸易许诺,将她拉拢到了自己这边。

  西蒙·坦帕顿爵士,九星城的骑士,一个没什么头脑但很听话的武将。培提尔喜欢这样的人——容易控制,不会问太多问题。

  此外还有几位小领主和他们的侍从、护卫,总人数超过一百。这是一次展示实力的访问,培提尔要让女王看到,谷地虽然暂时观望,但一旦决定支持,就能提供可观的军事和政治力量。

  其实,在女王登陆的消息刚传来时,培提尔就想站到坦格利安一边。

  他从来不是那种坚守“忠诚”的傻瓜——他追随的是利益,是机会,是胜利者。当龙重新出现在维斯特洛的天空时,任何有脑子的人都知道风向变了。

  但要说服谷地贵族们一起倒向新女王,并不容易。毕竟在篡夺者战争中,谷地军队是推翻坦格利安统治的主力之一。

  琼恩·艾林公爵——劳勃的养父、奈德·史塔克的盟友——正是“簒夺者联盟”的核心人物。

  许多谷地家族手上沾着坦格利安支持者的血。

  更棘手的是,谷地贵族们素来高傲,他们相信谷地的天险足以抵御任何攻击。

  “让敌人来攻吧,”有人曾说,“他们会在血门前撞得头破血流。”

  但培提尔知道真相。

  当女王击破君临、正式加冕的消息传来后,培提尔召集了支持他的贵族,在月门堡开了一次会。他没有多费口舌说服,只是让人朗读了两段历史:

  第一段:征服战争时期,摄政太后夏拉·艾林加强了血门的防御,男孩国王罗纳·艾林在鹰巢城避难。但维桑尼亚·坦格利安骑着巨龙瓦格哈尔直接飞到了鹰巢城内部的庭院。

  艾林人意识到即使是世界最高、最险要的城堡,也无法保护他们对抗龙,只能向伊耿·坦格利安投降。

  第二段:伊尼斯一世统治期间,杰诺斯·艾林篡夺了哥哥罗纳公爵的头衔,控制了鹰巢城。

  当时的罗伊斯伯爵帮助他击退了叛军,杰诺斯将罗纳扔出了月门。梅葛·坦格利安亲王骑着贝勒里恩飞到鹰巢城,绞死了杰诺斯。

  朗读完后,培提尔只说了一句话:“龙不在乎城墙,不在乎天险,甚至不在乎月门。它们只在乎有没有人反抗。”

  贵族们沉默了。他们明白培提尔的意思:在龙面前,谷地的地理优势毫无意义。

  越早投降,输得越少;越晚抵抗,死得越惨。

  至于劳勃·艾林的命运……培提尔暗示得很清楚:如果必要,这个病弱的孩子可以“意外身亡”。毕竟,在龙焰面前,一个孩子的死活无关紧要。

  所有同行的贵族都明白这一点。

  只有劳勃·艾林本人还把这当做一次寻常的出行,就像一年前访问赫伦堡一样——兴奋、好奇、充满不切实际的幻想。

  当谷地贵族们从船上下来时,首先看到的不是预料中戒备森严、气氛肃杀的码头,而是一片……繁华得诡异的景象。

  烂泥门外原本是贫民窟和渔村的区域,现在搭起了无数的帐篷和棚屋,形成了一个庞大的临时集市。商贩们在高声叫卖:

  “新到的谷地羊毛!暖和又便宜!”

  “修盔甲!补盾牌!手艺好价格公道!”

  “热汤!热面包!刚从河湾地运来的新鲜食材!”

  “收购金银器皿!珠宝首饰!价格最优!”

  人群熙熙攘攘——士兵、商人、工匠、妓女、赌徒,甚至还有一些看起来像农民的人。

  空气中混合着烤肉的香气、劣质酒精的味道、牲畜的粪便味,还有那股始终无法完全掩盖的腐烂恶臭。

  这是畸形的、病态的繁荣。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迎了上来。他穿着金色黎明的布面铁甲,胸前绣着日芒纹章,表情礼貌但冷淡:

  “培提尔大人,欢迎来到君临。我是凯文留守麾下的军官,奉命接待谷地的各位。请随我来,城内有为你们安排的住所。”

  培提尔注意到,这军官没有用“陛下”或“女王”的名义,而是说“凯文留守麾下”。

  有趣——金色黎明的人维护着自己组织的独立性,即使在新女王的统治中心也是如此。

  队伍开始向城内移动。穿过烂泥门时,谷地贵族们的脸色逐渐变了。

  门内的景象与门外的“繁荣”形成骇人的对比。街道上空无一人,两侧的房屋门窗大多破损,有些建筑完全焚毁,只剩下焦黑的骨架。

  地面上有深色的、大片的污渍——那是干涸的血迹,积了太多、太久,已经渗进了石缝。

  空气中那股腐烂的恶臭在这里变得浓烈数倍,即使戴着浸了香料的布巾也无法完全阻隔。

  更令人不安的是寂静——死一般的寂静。没有小贩叫卖,没有孩童嬉戏,没有马蹄声,没有钟声。

  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响,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哀嚎声(后来他们才知道,那是最后一批被关押的变异者)。

  莱昂诺·科布瑞伯爵策马来到军官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阁下,君临城的人都去哪里了?还有这股味道……这是尸体腐烂的味道。大规模的、长时间的腐烂。”

  军官转过头,眉头微皱:“你们难道没有听闻关于瑟曦太后将君临平民变成变异者的事情吗?”

  “听说了传闻,”科布瑞伯爵皱眉,“但那太匪夷所思了。用黑魔法把活人变成怪物?这听起来像是学士吓唬孩子的故事。”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我也不会相信。”

  军官深吸了一口气,“但我们确实看到了。而且我们花了两个月时间,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清剿它们。河湾人、河间人、西境人,甚至风暴地和谷地的一些小领主都参与了。如果你们有空,可以找参战的人聊聊——他们大多还在城外营地。”

  军官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平民……根据我们的统计,君临城原本有大约五十万居民。现在,活下来的不到两千。大部分变成了怪物,小部分被怪物杀死,还有一些饿死、病死在躲藏的地方。”

  谷地贵族们面面相觑,脸色苍白。五十万到两千——这是近乎灭绝的屠杀,无论是谁实施的。

  队伍继续前进,穿过钢铁街、丝绸街、维桑尼亚丘陵……每一条街道都是相似的景象:空荡、破败、血迹斑斑。

  偶尔能看到一些士兵在巡逻,或者工人在清理废墟,但普通平民的身影几乎看不见。

  培提尔默默观察着一切。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评估着这场灾难的规模,计算着重建的成本,猜测着女王可能采取的政策。

  一座几乎空了的都城——这意味着巨大的机会。土地、房产、商铺……所有这些现在都成了无主之物,等待重新分配。

  终于,他们来到了红堡脚下。但军官没有带他们进入城堡,而是转向城堡西侧的一处贵族宅邸。

  那宅邸规模不小,三层石砌建筑,有独立的花园和马厩,虽然也有些破损,但显然已经被粗略修缮过,至少能住人。

  “这里是临时为各位安排的住所,”军官说,“红堡内部还在……清理中。女王陛下明天上午会在王座厅接见各位。今晚请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门口的守卫。”

  培提尔点头致谢。他看着军官离开,然后转身面对谷地的贵族们。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震惊、不安,还有恐惧。

  “各位,”培提尔说,声音平静,“我们看到了真相。现在,去休息吧。明天我们觐见女王——记住,我们是来效忠的,不是来质疑的。在龙面前,谨慎比勇气更重要。”

  他特别看了小劳勃一眼。孩子紧紧抓着艾丽卡嬷嬷的手,小脸上满是恐惧——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次有趣的旅行。

  培提尔独自走进分配给自己的房间。他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死寂的君临城,看着远处红堡的轮廓,看着更远处天空中偶尔掠过的巨大阴影——那是龙在巡逻。

  他深吸一口气。腐烂的气味涌入鼻腔,但他没有皱眉。

  在这死亡的恶臭中,培提尔·贝里席闻到了别的气味。

  机会的气味。

  新王朝建立,旧秩序崩溃,权力洗牌,财富重分——这是“小指头”最擅长的游戏。

  而现在,游戏刚刚开始,棋盘已经摆好。

  他只需要找到正确的位置,放下正确的棋子。

  然后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