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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4 节

第四百五十四章 破碎的誓言

权游:烈日行者 · 佚名 · 5,554 字

  战报摔在桌上的声音在处女居的会议室里回荡,像一声闷雷。

  梅斯·提利尔公爵的手按在羊皮纸上,午后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深色木桌上切出锐利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缓慢翻滚。

  “詹姆·兰尼斯特那个白痴,居然一战就送掉八千士兵!”

  他的声音并不算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桌上摊开的不只是战报,还有几张粗略绘制的地图,上面用红色墨水标注的防线如今看来像是个笑话——那些线条在龙焰面前毫无意义。

  哈瑞斯·史威佛爵士坐在长桌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这位财务大臣今天穿着一件深紫色天鹅绒外套,领口镶着金线,虽然华丽但在他身上却显得可笑。

  他清清嗓子,“公爵大人,分兵出击是我们一起讨论决定的。詹姆爵士已经战死,请你多少给足他一些应得的尊重。”

  “尊重?”梅斯公爵抽回手,背到身后,在房间踱起步来。他的绿色锦袍随着步伐摆动,上面绣着的金色玫瑰在光线下忽明忽暗。

  “战死谁都会,打胜仗却不同。他应该做的不是蒙着头往龙嘴里冲锋,而是想尽办法活下来,然后收拢残兵将他们带回君临城,依托君临的城墙组织防线!”

  他停在窗前,望向远处的城墙。君临的屋顶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烟囱里冒出缕缕炊烟——平民的生活还在继续,仿佛战争还很遥远。

  “现在一样可以……”史威佛摇摇头,手指轻轻敲打桌面,“洛拉斯爵士可以继任御林铁卫队长的职务,然后统帅剩余的金袍子……”

  娜梅莉亚·沙德从阴影中抬起头。

  她坐在长桌的侧位,那是顾问的位置,通常不属于御前会议正式成员,但作为多恩领的代表,她的话分量并不比任何一个重臣低。

  阳光只照到她的一半脸,另一半藏在暗处。

  “剩余的金袍子,两千,还是三千?”

  她的声音带着多恩口音特有的韵律,“想要靠这么点人守住君临城可不大容易。”

  莱曼学士从角落的座位站起身。

  这位御前学士很年轻,不超过三十岁,下巴上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须。

  “可以继续募兵,”他提议道,手指捻着颈链上的一个铜环,“铁金库不是才借到一笔钱么?全部拿出来,君临城里有足够的青壮年可以编入军队。”

  “与其用来募兵,不如趁着这会儿消息还没传开,多囤积一些粮食,以应对围城战。”

  史威佛向后靠进椅背,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我从布拉佛斯借回来那点钱,连给这一次战死的士兵家属发放抚恤都不够,更不用说再为新兵发放薪水。”

  “所以,干脆就不发放了?”娜梅莉亚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上,十指交叉。

  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淡淡的红色。

  史威佛只是耸耸肩,一个微小而无奈的动作。

  的确,龙之母的大军近在咫尺,兰尼斯特家族的统治不是摇摇欲坠而是已然坍塌。

  这笔烂账,谁爱清算谁清算去,反正他已经无能为力。

  “其实,何必如此呢?”

  娜梅莉亚环视房间里的每一个人,目光最后落在梅斯公爵身上。

  “巨龙的火焰,三百年前各位大人的祖先都已经亲眼见证过了。而刚发生在王领的战斗,也再一次证明了,人力无法对抗巨龙。我们就此投降不好么?反正铁王座上的那个孩子,姓兰尼斯特……”

  她停顿了一下,嘴唇弯出一个弧度。“抱歉,我说错了,是拜拉席恩。”

  这极具嘲讽意味的话音,在会议室里飘荡,谁都能读出其中对于詹姆和瑟曦太后兄妹俩乱伦传闻的调侃。

  没有人开口反驳。

  哈瑞斯·史威佛爵士盯着自己手上的戒指——那是泰温公爵在世时赏赐的,一枚沉重的金戒,刻着兰尼斯特的雄狮。

  莱曼学士低头整理着自己的学士袍,仿佛突然发现上面有处褶皱需要抚平。

  梅斯公爵依然站在窗前,背对着房间。

  “拜拉席恩……”梅斯终于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果要投降,托曼陛下必然会丢掉王冠,甚至失去生命。而我的女儿也不再是王后……”

  “有什么关系呢?”

  娜梅莉亚反问道,手指在桌面上画着看不见的图案,“虽然我们的小国王和王后已经结婚,但是他们并没有圆房不是么?等到一切结束,请总主教大人宣布这没有实质的婚姻失效不就行了么?我想,总主教大人应该不吝于帮这个忙。”

  总主教来自河间地,而河间地是五王之战中受到兰尼斯特家族肆虐最为严重的区域,所以总主教虽然对于七神的信徒一视同仁,但是对于兰尼斯特家族的人总会特别一些,大家都已经心知肚明。

  比如,在凯冯爵士被刺之后,教会拒绝在贝勒大圣堂为他停灵。

  又比如,在詹姆出征之前,教会拒绝为大军派出随军修士。

  “抱歉,各位大臣。”

  哈瑞斯·史威佛不愿意听其他人继续这个话题——但他也无力阻止,“我得去国库盘点剩下的金币还剩多少了。无论是征兵还是买粮,都得先弄清楚我们手里究竟有多少筹码。”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走到门边时差点撞到门框。

  莱曼学士见状也匆匆收拾起桌上的文件,低声告退。

  门关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梅斯公爵走回长桌主位坐下,手指按压着太阳穴。

  阳光已经移动,现在直接照在他脸上,让他眯起了眼睛。

  “大人,御前会议人太少了……”

  娜梅莉亚的声音柔和了许多,“我觉得可以再加入几个新人。比如,新的御林铁卫队长洛拉斯爵士。”

  “洛拉斯?”梅斯公爵放下手,盯着娜梅莉亚,“让他当御林铁卫队长?然后让他像詹姆那个傻瓜一样为兰尼斯特家的统治殉葬么?”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

  “哈瑞斯爵士看上去虽然一副软弱无能的样子,但是阴险狡诈却是西境人的本色。想让我的洛拉斯为兰尼斯特家殉葬……八千士兵,其中有两千多还是兰尼斯特家族的老兵,居然一次战斗也抗不过去……兰尼斯特家族已经完了。我们要考虑的,不是怎么为这艘破船缝缝补补,而是尽快跳船。”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声音压低了。

  “听说,马泰尔家族在女王身边有条路……不知道这条路我们能不能走一走?”

  娜梅莉亚的眉头微微皱起,“梅斯大人……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

  “哈哈,”梅斯大笑一声,声音在空荡的会议室里回响,“我的朋友告诉我,多恩家族的继承人,你伯伯的儿子,昆丁·马泰尔就在女王的身边为她效力。”

  这个消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娜梅莉亚觉得疑惑。因为她也是不久之前,才通过秘密渠道得到这条消息,而这条消息正是昆丁本人通过信使送到阳戟城,然后从阳戟城送过来的。

  多恩与河湾地之间隔着血仇与沙海,情报网络极少重叠。

  她把这个问题问出来,梅斯公爵却没有正面回答。

  “御前首相……当然有一些御前首相的渠道。”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节奏缓慢而稳定,“怎么样?考虑到我们两家作了这么多年的邻居。”

  “虽然是邻居,但却不是什么相处得和睦的邻居。”

  娜梅莉亚的手指在桌面上继续画着无法识别的图案,一圈又一圈,“这么多年的血仇,可不是什么可以一笔勾销的事情。”

  “血仇么?”梅斯公爵歪着头,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难道不是一些小小误会么?而且我还听说昆丁王子向女王求婚失败……我的玛格丽,你觉得怎么样?”

  让多恩领和河湾地联姻?

  娜梅莉亚嘴角翘起一个妩媚的弧度。

  阳光现在照在她全身,铜色皮肤上的银饰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嗯……异想天开的想法。

  但是如果这样能推动兰尼斯特家族往地狱再进一步,那也不必立刻拒绝。

  她伸出手,慢慢握住梅斯公爵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手掌宽厚,手指粗壮,指关节处有长期握剑留下的老茧。

  她的手则纤细得多,皮肤光滑。

  “也许我们可以深入地聊一聊这个话题。”

  她的声音很低,几乎像耳语。

  在红堡蜿蜒的走廊里,莱曼学士追上了哈瑞斯爵士。

  石墙上每隔二十步就有一支火炬,虽然还是白天,但有些角落依然昏暗。

  “大人,梅斯公爵的态度不对劲。”莱曼学士加快几步,与史威佛并肩而行,“他似乎不打算把蓝道伯爵和他的军队叫回来。”

  “他们想要投降了。”

  史威佛没有放慢脚步,眼睛直视前方,“提利尔家族和兰尼斯特不同,与坦格利安家族并没有血仇,甚至在某种程度来说,是坦格利安家族的忠臣。”

  他在一处拱门前停下,转身面对莱曼学士。拱门外是一个小庭院,一棵枯树孤零零地立在中央,枝干扭曲向天空。

  “在拜拉席恩王朝的这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高庭玫瑰从没有在君临绽放,而就在两年前,甚至是当前铁王座的反对者。如果提利尔家族想要更换门庭,并不难,只要他们舍得已经投注在铁王座上的成本——不过几千军队和一个女儿而已。”

  莱曼学士的脸色变得苍白。“那我们要怎么办?要给达冯爵士写信,让他带兵来勤王么?”

  达冯·兰尼斯特爵士是兰尼斯特家族中的一员,他的父亲史戴佛·兰尼斯特是泰温公爵的妻子乔安娜夫人的长弟。

  在凯冯·兰尼斯特拒绝出任首相之后,瑟曦太后为报复他而任命达冯为西境守护。

  但是她根本不信任达冯,于是她派遣詹姆·兰尼斯特爵士前去拿下奔流城。

  而当詹姆到达并且接管一切围城事宜的时候,达冯如释重负,并且非常乐于将各种麻烦转交给他,接着便带着兰尼斯特家族一大半的兵力回到了西境,整顿被北境人糟蹋得一塌糊涂的秩序。

  “达冯不能动。”

  哈瑞斯摇摇头,“如果达冯把西境最后的力量都带过来,那么西境剩下的那些领主们,必然会起异心。更何况还有铁民……他们的目标可不只是旧镇,兰尼斯港一旦疏于防守,他们肯定不会错过这一手。”

  “那就这样算了么?”

  莱曼的声音里有一丝不甘。作为肯宁家族的成员,他的家族的富贵都系于兰尼斯特一族之上。

  颈链上的金属环冰冷地贴着他的皮肤,提醒他学士应当保持中立——但这很难,当你的兄弟、侄子都在西境,靠着兰尼斯特的恩惠生活。

  哈瑞斯爵士盯着庭院里的枯树看了很久,久到莱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提利昂……据说就在那位女王的宫廷里。”

  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虽然之前相处得不愉快,但是他毕竟是一个兰尼斯特。只要我们把凯冯留下的资源都转移给他,并且举西境之力,支持他在女王宫廷里的发展,我相信,以提利昂的智慧,会保障西境人的利益。”

  莱曼想了一下,谨慎地说:“瑟曦太后大概不会乐见这样的发展。”

  哈瑞斯摇摇头,抬头看向梅葛楼囚禁着太后的座塔楼。

  从他们站的位置,只能看到塔楼尖顶的一角,在灰白的天空下像一根指向审判的手指。

  “瑟曦……很快就不是太后了。”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他们姐弟之间的事情,就让他们姐弟俩自己解决吧。愿七神保佑她的灵魂。”

  他们继续向前走,穿过庭院,进入另一段走廊。

  而终日站在塔楼的窗户前,看着红堡里发生的一切以解闷的瑟曦,并没有看到这一幕。

  因为她在看信,詹姆的侍从乔斯敏·派克顿从战场上带回来的信。

  她的房间在梅葛楼高层,窗户开向北面。

  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红堡的屋顶,甚至远处伊耿高丘下的贫民区。但今天她什么都没看,只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中握着那张羊皮纸。

  这是她第三遍读,因为她无法理解。

  上面的每一个字符她都能读懂,但是却不明白,里面的意思。

  詹姆的字迹潦草,有几处被污渍染黑——是血,还是泥?她分辨不出。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没有道歉,没有告别,只有几条简短的指示,关于托曼,关于弥赛菈,关于她自己。

  最后一行写着:“走吧,走得越远越好,离开维斯特洛,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收紧,羊皮纸边缘起了皱褶。

  房间很大,但很空。壁炉里生着火,但寒意依然从石墙渗进来。

  桌上摆着银镜和梳子,还有几个空酒瓶——最近她需要酒才能入睡。床幔是深红色的兰尼斯特色彩,但现在看起来像干涸的血。

  终于,在第三遍读完之后,她用沙哑的声音问道,“詹姆……你的主人还说什么了么?”

  她对着面前这个满脸尘灰的少年问道。乔斯敏·派克顿站在房间中央,手足无措。

  他的盔甲上沾满泥土,披风被撕破了一角,脸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擦伤。

  “没有,陛下。”小派摇摇头,“当时情况紧急,他只来得及让我回来给你送信。巨龙出现的时候……一切都乱了。”

  瑟曦沉默了一下,然后将那封信撕成了碎片。

  她没有愤怒地撕扯,只是慢慢地、有条理地,将羊皮纸撕成一条条,再撕成一片片,任由它们落在地上,像一场安静的雪。

  她站起身来,走到面对北方的窗口。

  风吹进来,扬起她金色的头发——最近发根处已经能看到灰白了。

  她双手撑在窗台上,指节发白,盯着远方的云朵。天空是铁灰色,云层低垂,像是要压下来。

  “他就是废物,”她低声说道,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他从来没有守住自己的誓言。无论是对我,还是对任何人。我们一起出生,本该也一起死去,但是他抛下我,让我和托曼还有弥赛菈独自活在这个险恶的世界,而周围都是敌人……”

  不知不觉间,一行眼泪从眼角流了出来,滑过脸颊,在下巴处悬停片刻,然后滴落在窗台上。

  她没有去擦,而是深呼吸了一口气,空气冰冷地充满肺部。

  她转身,面对那个少年。阳光从背后照来,她的脸在阴影中,只有眼睛反射着微弱的光。

  “乔斯敏·派克顿,你是詹姆的侍从,你是否依旧忠诚于他?”

  “当然,陛下。”小派挺直了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真正的骑士,“詹姆爵士是一个伟大的骑士,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那你就保护我吧,你应该知道,这就是他的愿望。”

  瑟曦的声音平稳下来,没有了之前的颤抖。她走回房间中央,脚步很轻,长袍拖过石地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陛下,我愿意为你服务。”小派朝着瑟曦单膝跪下,盔甲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好,那我交给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去找到科本学士,告诉他时机到了,一切按计划行事。”

  小派抬起头,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是,陛下。”

  “去吧。”瑟曦挥挥手,转身又面向窗户。

  少年起身,盔甲再次作响,脚步声逐渐远去,门打开又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瑟曦一个人。她低头看着地上的羊皮纸碎片,然后蹲下身,一片片捡起来。

  动作很慢,很仔细。

  捡完所有碎片后,她走到壁炉边,将它们全部扔进火焰。

  火舌舔舐着羊皮纸,边缘卷曲变黑,字迹在火光中最后一次显现,然后化为灰烬。

  她站在炉火前,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纤细,皮肤依然光滑,但指关节处已经开始出现细纹。

  这双手曾经握过权杖,抚摸过孩子的脸,也倒过美酒。

  炉火在她眼中跳动,金色的火焰映在碧绿的瞳孔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她听到战士之子的盔甲声,还有低声的交谈。

  但他们没有进来,只是在门外守卫——或者说,监视。

  瑟曦转身走向酒柜,倒了一杯深红色的多恩葡萄酒。

  她没有马上喝,只是端着酒杯,走到窗前。

  远处的云层开始散开,一缕阳光刺破云层。

  她举起酒杯,对着那道光,轻声说:“敬你,詹姆。敬我们。”

  然后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