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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3 节

第四百五十三章 无用的挣扎

权游:烈日行者 · 佚名 · 5,494 字

  深夜,营地大部分区域已经陷入黑暗,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偶尔的篝火噼啪声打破寂静。

  关押阿尔夫·达斯汀的帐篷在营地边缘,由四名士兵看守——两个来自风暴地,两个来自北境,这是史坦尼斯的安排,意在平衡。

  帐篷很小,没有生火,阿尔夫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冻得发抖。

  他听到帐篷外士兵的低语。

  “……我叔叔在白港有生意,”一个北境口音说,声音压得很低,“他说南面的土地上人烟稀少,河间地的七神教会甚至会为流民分配土地——不用向领主缴税的土地。也许我们能在那里找到生路。”

  “铁王座上的那个小子呢?”另一个声音问,口音是风暴地的。

  “托曼?”第一个声音嗤笑,“他在君临享乐呢。红堡里宴会不断,才不管其他人的死活。”

  沉默。然后是靴子踩雪的声音。

  阿尔夫把毯子裹得更紧。他的手腕被绳子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脸上的瘀伤也在疼,但比起心里的煎熬,肉体的疼痛不算什么。

  他想起先民荒冢,达斯汀家族的城堡,还有自家的庄园。

  作为前任荒冢屯伯爵威廉·达斯汀的堂侄,他的家族庄园离荒冢屯并不远。

  想起父亲——老阿尔伯特·达斯汀,三年前去世时握着他的手说:“守护好我们的家,儿子。达斯汀家族在先民荒冢生活了一千年,我们还会再生活一千年。”

  想起母亲,想起妹妹莱亚,她才十四岁,喜欢骑马,箭术比大多数男孩都好。

  如果他们已经……

  阿尔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画面。

  但他做不到。那些斥候的描述不断在脑海中回放:缺了半边身子的老妇人在地上爬行,孩子的断手紧紧抓着一只破布娃娃,没有头的骑士尸体还在摸索腰间的剑柄……

  他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

  帐篷门帘被掀开,一个身影钻了进来。

  阿尔夫立刻坐直,警惕地看着来人。是科里斯·彭德里爵士,那个脸上有伤疤的老骑士。

  彭德里爵士手里拿着一个皮囊和一个布包。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东西放在阿尔夫面前的地上。皮囊里是水,布包里是面包和一块干肉。

  “吃。”老骑士只说了一个字,声音粗哑。

  阿尔夫盯着食物,没有动。他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但自尊让他不愿接受施舍。

  “如果你想活着见到你的家人,”彭德里爵士继续说,他在阿尔夫对面蹲下,动作因为年龄和铠甲而显得有些笨拙,“就需要保持体力。”

  阿尔夫抬起头:“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

  “那要看国王的决定。”

  彭德里爵士看着年轻人,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但他的眼神里没有恶意,“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临阵脱逃,动摇军心,按军法该处死。”

  “我知道。”阿尔夫的声音没有颤抖。

  “那为什么还要做?”

  阿尔夫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离开先民荒冢的那天早晨,母亲站在城堡门口挥手,妹妹骑着马追出来,一直跟到路口。

  她们相信他会回来,相信波顿家族会保护北境,而来自南方的史坦尼斯会在临冬城外迎接毁灭的命运,之后,北境会再次恢复和平。

  “因为我答应过父亲,”阿尔夫终于说,声音很低,“要守护家族。如果我死在这里,达斯汀家族就完了。莱亚不能继承庄园,母亲没有保护自己的力量。异鬼如果真的南下,她们……”

  他说不下去了。

  彭德里爵士点点头。

  “我有个儿子,”他忽然说,阿尔夫惊讶地抬起头,“在风息堡。如果我还留在南方,现在应该抱着孙子,在壁炉边喝酒,而不是在这个冰天雪地里冻掉脚趾。”

  他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吃吧。明天国王可能会见你。如果你还想活命,就想清楚该说什么。”

  老骑士转身离开,门帘落下,帐篷里又只剩下阿尔夫一个人。

  他盯着地上的食物,终于伸出手,拿起面包咬了一口。

  面包很硬,几乎磕牙,但他用力咀嚼,吞咽。然后喝水,吃干肉。每一口都吃得认真,就像这是最后一餐。

  吃完后,他重新裹紧毯子,靠在帐篷支柱上。睡意袭来,但大脑仍在运转。他想起了琼恩·卡史塔克愤怒的脸,想起那些骂他懦夫的声音,想起史坦尼斯国王冰冷的眼神。

  还有刘易——那个异乡人。

  恐怖堡之战中,阿尔夫见过他指挥那些“烈日行者”操作火炮,还看到他一人冲阵,就像传说中的英雄。

  有人说他是来自亚夏的巫师,有人说他是消失的瓦雷利亚人的后裔,还有人说他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阿尔夫不知道真相。

  但他记得战斗最激烈的时候,一队尸鬼突破了左翼防线,冲进了火炮阵地。

  刘易当时就在那里,身披金色重甲,拿着一把奇怪的长柄武器。阿尔夫远远看见他挥动武器,光芒闪过,一个个尸鬼的头颅飞起。

  那样一个人,为什么会追随史坦尼斯?一个连自己王国都控制不了的流亡国王?

  阿尔夫想不明白。疲倦最终压倒了一切,他闭上眼睛,坠入不安的睡眠。

  梦里,他回到了先民荒冢,但城堡的大门紧闭,无论他怎么呼喊,都没有人应答。天空中,蓝色的星星冰冷地闪烁着。

  同一时间,史坦尼斯的帐篷里依然亮着灯。

  国王坐在桌前,面前摊开一张北境地图。

  羊皮纸已经磨损,边缘卷起,上面用炭笔标记着军队的位置、已知的异鬼活动区域、城堡和城镇的状态。

  临冬城的位置画着一个黑色的骷髅,卡霍城画着一个红色的叉,恐怖堡旁边标注着日期和“胜利”字样,而最后壁炉城则根本没有被标记出来。

  史坦尼斯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向西,到临冬城,深林堡;向南,到先民荒冢、白港、托伦方城;向北,到最后壁炉城、卡霍城废墟。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刘易的提议在他脑海中回响。

  “让他们逃吧。”

  简单,冷酷,符合史坦尼斯一贯的行事风格——注重实效,不计较手段的道德与否。

  但这一次,他犹豫了。

  如果放走达斯汀家的人,其他家族会怎么看?他们会认为国王软弱,无法控制军队。

  军纪一旦松弛,整支军队就可能瓦解。但如果不放,强行留住这些心已经飞回家乡的战士,他们在战场上会奋战吗?

  还是只会在关键时刻逃跑,甚至倒戈?

  史坦尼斯想起黑水河之战。那时他拥有强大的舰队,陆军人数占优,胜利似乎触手可及。

  但提利昂·兰尼斯特用野火摧毁了他的舰队,他的军队溃散,盟友背叛,他本人险些丧命。

  失败的原因很多,但核心一点是:他的军队缺乏真正的忠诚。人们为他而战,是因为相信他会赢,而不是相信他这个人。

  现在的情况更糟。至少黑水河时,敌人是人类,是可以理解的。现在,敌人是传说中的怪物,是死亡的化身。

  恐惧比任何武器都更有破坏力。

  帐篷门帘被掀开,科里斯·彭德里爵士走了进来。

  “陛下,你还没休息。”科里斯说,不是问句。

  “坐。”史坦尼斯没有抬头,仍然盯着地图。

  科里斯坐下,看了一眼地图,又看了一眼国王的脸色。

  “阿尔夫·达斯汀,我送了一些吃的过去……”

  史坦尼斯点点头,“不能让他在定罪之前饿死。”

  他转头看向这位追随自己从南到北的老兵,“你怎么看?”

  科里斯沉默了片刻。

  “放他走,会动摇军心。处死他,会让其他家族寒心。关着他,只是推迟问题。”

  “所以你也没有答案。”史坦尼斯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

  “我有一个问题,陛下。”科里斯说,“我们真的能夺回临冬城吗?”

  史坦尼斯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的部下。科里斯的表情平静,但眼神严肃。

  这个问题直达核心:如果目标不可能实现,那么所有的牺牲都毫无意义。

  “我们有火炮,”史坦尼斯说,“有光明使者的力量,有北境人熟悉地形……”

  “但我们不知道城里有什幺。”

  科里斯打断他,这在平时是失礼的,但此刻史坦尼斯没有计较,“斥候无法靠近临冬城,任何试图接近的人都没有回来。我们不知道异鬼在那里部署了多少兵力,不知道城墙是否完好,甚至不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留守在那座城堡里的人是否还活着,或者以什么形式活着。”

  史坦尼斯的手指在地图上敲击着,节奏紊乱。

  “你认为我们应该放弃临冬城?”

  “我认为,”科里斯谨慎地选择措辞,“我们应该重新考虑战略目标。阻止异鬼南下,不一定要夺回临冬城。我们可以建立防线,深挖壕沟,设置障碍,用火炮固守关键通道。北境有许多天然防线——颈泽、卡林湾、白刃河……”

  “然后看着异鬼逐个摧毁北境的城堡,屠杀北境的人民?”

  史坦尼斯的声音硬了起来,“等我好不容易在南面建立起威信,北境已经变成无人之地,所有的家族要么灭亡,要么南逃。那时我还算是七国之王吗?还是一个无地之王,依靠捡拾那些死人不要的食物和衣服过活?”

  科里斯没有回答。他知道史坦尼斯说得对。

  王权需要土地,需要人民,需要税收和军队的来源。一个没有领民的国王只是流亡者,无论占据多少土地,头衔拥有的头衔多么响亮。

  帐篷里又安静下来。油灯的油快烧完了,火苗变小,光线暗淡。

  史坦尼斯站起来,走到帐篷角落的木箱前,打开,取出一根新的蜡烛。他熟练地用旧烛引燃新烛,插在烛台上。光明重新充满帐篷,但阴影也更加分明。

  “刘易提议放走想逃的人。”史坦尼斯背对着说。

  科里斯挑起眉毛:“他这么说?”

  “他说,让他们逃。如果他们发现逃不出去,自然会回来。如果他们逃掉了,他们的土地就归我所有,可以重新分配。”

  科里斯思考着这个提议。

  “风险很大。一旦开头,可能无法控制。不仅仅是达斯汀家,其他家族也会要求离开。军队可能在几天内瓦解。”

  “但如果不这样做,军队也会在战斗中瓦解。”

  史坦尼斯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跳跃,“科里斯,我从未害怕过战斗。但我害怕带领人们走向毫无意义的死亡。在风息堡围城时,我们吃老鼠皮带,喝脏水,但我从未怀疑过我们在做正确的事。因为我们在保卫家园,保卫领土,推翻疯王的暴政。”

  他走回桌边,手指按在地图上:“但这次不同。这些人跟着我,不是因为他们爱我,甚至不是因为他们认为我是合法国王。他们跟着我,是因为我是唯一一个站出来对抗异鬼的国王。如果连这个理由都不足以让他们留下……”

  他没有说完。

  科里斯看着他的国王。这个以顽固著称的男人此刻显露出罕见的疑虑。

  他认识史坦尼斯多年,见过他愤怒、固执、不近人情,但很少见他迷茫。

  即使在黑水河惨败后,史坦尼斯也只是更加阴沉,更加决绝,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战略选择上摇摆不定。

  “也许,”科里斯缓缓开口,“我们可以折中。”

  史坦尼斯抬起眼睛。

  “让阿尔夫·达斯汀回去。”

  科里斯继续道,“还有其他人。但不是作为逃兵,而是作为信使。让他们回到自己的家园,警告他们的同胞,集结兵力,坚壁清野,准备防御。同时,我们的大军不再往临冬城,而是直接向先民荒冢进发,在那里建立防线,甚至到更南的卡林湾。”

  他向前倾身,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那些想要离开的人,允许他们带走少量亲卫,然后要求他们做三件事:第一,加固防御;第二,储备粮食和燃料;第三,派遣援军到指定地点集结。这样,我们既没有放任他们逃跑,也没有强迫他们留下。我们给了他们保护家园的机会,同时也在建立更广泛的防线。”

  史坦尼斯盯着地图,眉头渐渐舒展。

  科里斯的提议比刘易的更谨慎,更有政治智慧。

  这不像史坦尼斯一贯的风格,但在当前情况下,这可能是唯一可行的道路。

  “但如果他们拒绝呢?”史坦尼斯问,“如果达斯汀家接到警告后,还是选择南逃呢?”

  “那么,”科里斯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他们就公开背叛了北境,背叛了所有正在抗击异鬼的人。到那时,陛下有权没收他们的土地,分配给忠诚的家族。而其他家族也会看清形势:要么战斗,要么失去一切。”

  史坦尼斯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看看地图,看看烛火,最后看看科里斯的脸。

  “明天早晨,”史坦尼斯终于说,“召集所有贵族军官。我要亲自宣布这个决定。”

  科里斯点点头,站起来。“我会安排,陛下。现在,你该休息了。”

  史坦尼斯挥了挥手,科里斯行礼离开。帐篷里又只剩下国王一个人。

  他吹灭蜡烛,只留下一根燃烧。昏暗的光线中,他走到行军床边坐下,没有脱靴子,只是和衣躺下,拉过毯子盖在身上。

  寒冷依旧,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但他闭上眼睛时,脑海中仍然在思考明天的讲话,思考如何措辞,如何说服那些骄傲而恐惧的北境贵族。

  帐篷外,风声呼啸,像无数亡灵在呜咽。

  守夜士兵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一趟,又一趟。远处,马匹偶尔嘶鸣,链条叮当作响。

  史坦尼斯就在这样的背景音中,断断续续地,熬过了一个漫长而冰冷的夜晚。

  思绪纷乱,睡眠浅薄如冰层。

  当灰白色的天光终于艰难地透过厚重的帐篷布料,将内部染上一层冰冷的黎明色调时,史坦尼斯已经起身。

  他用冰冷的清水用力搓了搓脸,试图驱散脑中的滞涩和眼里的血丝。他命令侍从莱德·马洛去召集所有高级军官——主要是那些跟随他从临冬城溃败中收拢残兵,又一起攻下恐怖堡的北境贵族家主们。

  很快,各大家族的领袖们陆续进入国王的帐篷,带进一阵阵寒气。

  莱斯威尔伯爵、菲林特伯爵的代表、忧心忡忡的玛龙·葛洛佛、沉默的赛文家代表……帐篷里挤满了人,皮革、毛料和金属的气味混杂在一起。

  就连双手仍被缚着的阿尔夫·达斯汀,也被两名士兵押着,站在帐篷入口附近的阴影里。

  最后,刘易也到了,他站在人群一侧,他罩袍上的金色烈阳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静。

  史坦尼斯站在地图桌前,目光扫过每一张或疑惑、或焦虑、或疲惫的脸。

  他清了清喉咙,声音因为缺眠而有些沙哑,但依旧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各位大人,鉴于我们目前面临的形势,以及军队内部不同的……考量,我决定……”

  就在这时——

  帐篷的门帘被猛地撞开,一个浑身覆盖着冰雪和泥污的士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差点扑倒在地。

  他头盔歪斜,护颈撕裂,脸上满是冻疮和恐惧造成的扭曲。

  史坦尼斯认出了他,这是部署在营地西面最远哨位的一名老练斥候。

  “陛、陛下!西边!”斥候的声音嘶哑破裂,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他伸手指向帐篷外,手指抖得厉害,“尸鬼!漫山遍野,像白色的潮水……他们从临冬城的方向过来了!距离……距离不到十里!”

  帐篷里的空气瞬间冻结了。

  所有贵族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史坦尼斯所有的话,所有斟酌了一整夜的计划、说辞、权衡,在这一刻全部被堵回了喉咙深处。

  他脸上的肌肉绷紧,那双锐利的蓝眼睛瞬间眯起,里面所有的犹豫和疲惫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决断。

  他不再看地图,不再看任何一位贵族,目光穿透了帐篷,望向了西面那片正被死亡侵染的雪原。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冰冷刺肺,然后吐出一个简短、清晰的命令,打破了帐篷里死一般的寂静:

  “……准备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