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后日谈其三·神农氏家主从不多吃

　　姜沐又一次停下了笔。

　　一缕灿金的发丝从他肩侧垂下。

　　鼻腔间，是嗅起来舒适又好闻的薄荷香气，留存下来时，心中有温润的情绪浮动。

　　夫妻总会变成这样的，不论彼此身上的味道好闻还是不好闻，时间久了，这味道便被赋予了嗅觉外的，别的意味……或许是温馨，或许是幸福。

　　就像是下雨天，雨水拍打树叶的白噪声，那些人类的祖先还在大地上捕猎的日子，暴雨便意味着不会有危险的捕食者出行，因而也可以使人睡得更香，几千几万年后，雨声便赋予了格外的安心感。

　　不过，这些和现在的姜沐无关——他岂止不安心，他冷汗都下来了。

　　大半夜不睡觉被艾拉抓到在写小说。

　　他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死……

　　“嗯……我可以解释。”

　　迎接他的，是妻子哭笑不得的蓝眼睛。

　　真漂亮，漂亮得像是大海。

　　“总感觉，罗密欧先生你对我有很大的误解。”

　　艾拉把下巴搭在老公身上，双臂在他腰肢处合着，半趴半搂的姿势，像只没有脊背的树袋熊。

　　以往总觉得过分亲昵的姿势，现在已成了夫妻日常的相处。

　　“虽然我确实不喜欢你熬夜，但晚上写东西会更有灵感这种事我还是知道的啦……你这么慌张这么怕被我抓到，会让我感觉自己是那种凶巴巴的女人哦？”

　　说这话时，艾拉把姜沐面前那座台灯调亮了些，能更清楚照出纸上的文字，不至于太伤眼睛。

　　又伸手，拿起那只水笔，拧开看一眼，“啊，我就记得这支笔快没墨水了……”她这么说着，精准找到对应的抽屉，拉开，摸一支崭新的笔芯，塞好，甩了甩。

　　把笔放回去后，艾拉又端起姜沐左手边那个灰色的保温杯，轻轻晃了晃，盖子打开，“噫，昨天的茶叶……你又懒得换……”把拖鞋脱掉，赤足走出去，没发出一点声音，过上两分钟，重新回来，杯中已经泛起温润的茶香，清澈如晨露。

　　做完这一切，艾拉小姐才重新找到姜沐身后的位置，重新抱住，像只找到出生点的猫咪。

　　“老公你要写到几点？”

　　“不太清楚……不过，要写的挺多的。”姜沐有些心虚，“可能要……通宵？”

　　艾拉脸上冒出不赞同的表情。

　　“……算了，偶尔熬一次也没关系。”她没办法似的叹气，“可以的话，早点休息可以么？”

　　“我尽量……”

　　“嗯，老公真棒。”艾拉跟个幼师一样，先夸一句，又“叭”地在姜沐脸上亲一下，“那我先去睡啦。”

　　“晚安。”

　　“晚安。”

　　那抹薄荷香的洗发水逐渐远去。

　　怅然若失。

　　姜沐长呼一口气，看看已经被调好的台灯，崭新的水笔，以及刚沏好的茶叶，无声笑笑。

　　她本就细心，又那样在乎你，当然会注意你身边任何的细枝末节。

　　你怎么可能反感她的管束呢？你身上简直萦满了她的爱意。

　　“不过，居然还专门沏好一杯茶……应该是让我提提精神？”姜沐有些好笑，“她是不是忘了我属于喝茶叶反而会越喝越困的体质……”

　　心中有些愉快，有一种“她也有注意不到的事情啊”的感觉。

　　男人重新拿起笔，正准备写，忽然醒悟。

　　等等，艾拉不会明知道我是这种体质，所以才专门沏茶的吧……为了让我困了后主动去睡觉……

　　喂……越想越有可能啊！

　　——所以你看老婆有时候太细腻了也不总是好事。

　　——

　　接下来……是吕玲儿。

　　大概去年，也就是二十二岁那年，在经历了四年的大学生活后，吕玲儿终于成功……延毕了。

　　作为丈夫，我很想表达出对她这种情况的惋惜或难过。

　　但说真的，这事儿也怪不了别人……

　　每天除了睡就是吃，上课就缩到教室最后面偷偷在三人小群（我，玲儿和珑儿）里@我各种骚扰，吕玲儿能毕业才是教育体系的缺失好不……

　　她居然还蛮振振有词的——我老公可以养我啊！我老公好厉害的！

　　妈的我竟无言以对。

　　我跟你讲，你这种丫头搁我原先生活的地方，是要被打包卖掉的！

　　是的，这就是吕玲儿和另外几位不同的地方……她把我对她的照顾和呵护当做理所当然，也把她对我的分享和依赖当成理所当然；在她看来……我爱她和她爱我一样，都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不好说这种心理健不健康，不过……我觉着蛮不错。

　　当然，这并不是说吕玲儿就真的准备快快乐乐无事可做一辈子……她只是不擅长功课而已，还有特擅长的事情呢。

　　比如吃饭。

　　是的，我现在得放尊重点儿，得叫她“美食评委”或者“大美食家”。

　　要说这事儿，可以算偶然，也可以算必然吧……

　　延毕那天，这位吃货老婆难得不太开心，自己一个人出去找了个酒楼，点了一桌子菜，化悲愤（其实没多少悲愤）为食欲（但真的有很多食欲），一个人炫了十几道。

　　点一桌子菜没什么；可一个小姑娘，一个人点一桌子菜，还吃完了，这就很值得瞩目了……瞩目到主厨都特地出来瞧了一眼。

　　我不止一次说过，身为食客，吕玲儿是天才级的，她可以通过一顿饭很轻松得到主厨的好感，这不，见吕玲儿真吃完，主厨脸上菊花都笑出来了。

　　他笑眯眯问小丫头吃得怎么样呀？

　　吕玲儿很实诚地表示真好吃，只比家里的爷爷做得差百分之二十左右。

　　主厨笑不出来了。

　　他怀疑这丫头过来砸场子的……

　　见对方不服，吕玲儿也很奇怪——本来就是嘛，我又没说谎。

　　主厨还挺倔，心说自己浸淫厨师行业数十年，南餐北菜什么没做过，你爷爷什么来头，能比我强两成？

　　要换了我在这儿，给对方一个台阶下就行了。

　　但吕玲儿主打一个实诚。

　　你想见见，那我就打个电话呗。

　　十分钟后，爷爷到场。

　　“谁他妈欺负我孙女？自个儿爬出来我瞅瞅！”

　　刘不君用强而有力的措辞，宣告了自己的到来……

　　老爷子本来就特喜欢吕玲儿，当年就想攀攀亲戚，如今玲儿成了我的妻子，老爷子则是我的老师，双方联系一下，直接就成了徒媳——当然，关系上更像干孙女什么的。

　　“世界上还有他妈的比这更合理的投喂关系吗！”

　　这是原话。

　　我没看到主厨当时的表情，但我想应该很精彩……

　　神特么你爷爷刘不君啊！

　　这之后，经过老爷子的亲切问候，那位主厨受益匪浅，并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吕玲儿说得还真没错。

　　说差这么多，真就差这么多。

　　于是那店的主厨就时不时会找吕玲儿去探个店，包吃喝，有报酬。

　　并在一些厨师的圈子分享了这个宝藏。

　　不过我估计这人的想法大概是“不能只有我一个人挨骂”……

　　吕玲儿自己当然还蛮开心的，有人请吃饭嘛，当然开心。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一整年下来，请我老婆试菜的单子都排到临海城市了……

　　这其实很正常，因为这本就是吕玲儿最擅长的事情。

　　首先，她能精准尝出每道菜都有哪里不太对。

　　表述很抽象，因为文采不够；结论很准确，因为她有根好舌头。

　　我私底下把这称之为野兽派品鉴流……

　　其次，她从不浪费粮食，不会出现一些美食评委“尝一口就停筷”的情况，只要不是难吃到一定程度，这丫头绝对是光盘行动的忠实拥趸……

　　换我是厨师，我肯定也更喜欢这种。

　　事到如今，吕玲儿多少也成了名人了。

　　她还经常请我吃饭呢，大都是当地有名的老字号酒楼，或是不为人知的宝藏馆子。

　　甭管多少人，只要吕玲儿露个脸，绝对有位儿。

　　有的饭店甚至连我都订不到位子……扯上刘不君的虎皮都不好插队……

　　我把这话对吕玲儿说，表达了自己的敬佩，她却没什么反应。

　　“那你和我说，我帮你订位子，我能吃到的东西，你肯定也要能吃到。”

　　这丫头依旧是那副理所应当的语气，那副似乎永远也不会有什么烦恼的神情，眯眼，呲牙，笑如盛夏。

　　“婚礼上不是约定好啦？夫妻一体嘛！”

　　仿若天经地义。

　　本就是天经地义。

　　我愣了很久。

　　于是也笑。

　　“真对，我有的，你也会有，就像你有的，我也会有，我们约好了的。”我说，“日月经天，恒星照地，天地悠悠，岁月荏苒，一生所爱，天地共鉴。”

　　我这样说着，心安理得探出筷子，夹菜，满满一大筷子，入口。

　　你别说。

　　味道是真的不错。

　　然后我就看到吕玲儿一副世界毁灭的表情。

　　“……我特意……留到最后准备吃的……”

　　她死死盯着我的喉咙，整个人像是碎掉了。

　　我：“……”

　　“要不再要一份？”我试探着问。

　　“你怎么会懂！这种菜因为原材料不好准备，每天每桌只限一份……老公你刚才不是吃过半份了吗，为什么还要吃我的！？”

　　“呃，我看你一直没动筷子，以为你不喜欢这个……”

　　“才不是哇！！！！！”

　　——所以。

　　——说好的夫妻一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