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花嫁篇（结）【我们】

　　婚结完了，客人也散得差不多了，陆陆续续坐了飞机回国。

　　不过还有一个大问题摆在姜沐面前，那就是拍婚纱照。

　　可不是大问题吗？婚纱照的要求是新郎新娘俱全，甭管几个新郎新娘，都得俱全。

　　前文老板提到过，在这个世界，正常人类的“结缘”的极限就是四位。

　　都用“极限”了，就说明古往今来都没几个例子。

　　这种大活儿摄影团队也是第一次接，再专业的摄影师这个时候也没用，你总不能专业到拍几百年前的先辈吧？

　　摄影团队这边倒是很有信心，表示不论困难再大这活我们一定做好，不要钱都行，反正做好了不说名垂青史，至少名垂行史还是可以的。

　　总之团队干劲极其旺盛，颇有当年斯巴达国王列奥尼达带领300勇士在温泉关面对波斯国王薛西斯50万人的豪情。

　　比如他们就提出，说反正新郎身份蛮高的，放古代高低是个太子，完全可以效仿先王的霸气风范。

　　具体表现就是准备一张高大的椅子，让姜沐坐在正中央，剩下四位新娘挨个低俯在他腿上，或者坐在他怀里，展示出猫的温顺，同时望着新郎投去痴迷的目光。

　　然后姜沐就可以托起其中一位新娘的莹白如玉的下巴邪魅一笑，怎么样这构图是不是很有“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的韵味……

　　姜沐听完方案整个人都斯巴达了，他就差跪了，心说我们无冤无仇你何必施此毒计，杀人不过头点地啊大哥！

　　顺带一提，这方案甚至得到了新娘们的认可。

　　这几位太太倒不觉得这构图有什么不妥，不过她们都很了解姜沐，很想看看真实行这套方案时老公那精彩的表情……

　　姜沐得知此情况简直两眼一黑，他确实听说过女朋友变成老婆后，彼此相处时会有所变化……但亲爱的你们变得是不是太快了点，咱们这才刚完婚啊！

　　说起来，此前的婚礼现场，不论是姬素衣的，艾拉的，还是玲儿和珑儿的，都是有摄影机全程（全得不是很程）跟随的。

　　之后，这些影片会交由姜沐亲自剪辑（他不会这技术，但可以现学），封存在电影院，并在后续的几十年时不时拉出来怀念怀念。

　　说不定还会伴有“哎呀你看那时候的你多帅，现在怎么就长成这个样子”之类的，老夫老妻典中典之“喜旧厌新”式吐槽……

　　这些可以预见的未来，是“只是想象一下就很温馨幸福”的，如黄金般灿灿的东西。

　　只不过，【影片】这东西并不能代替【婚纱照】。

　　前者只能让一家几口人看，以后最多多几个小兔崽子；后者则是悬挂在厅堂的正中央，供所有来客欣赏观望……等以后姜沐正式上任家主，这个就算“牌面”。

　　拿姜去寒举例，杨梅不在那些年，老父亲直接把那面巨幅婚纱照撤了下来，仿佛要抹去一段记忆；等杨梅“病愈”，那照片便已经老得不能看了，像是皱巴巴的树皮。

　　为此，这两位还特意去重拍了一张，悬挂在神农氏族地待客厅正中央，相片中四十多岁的男人和二十多岁的姑娘亲昵无间，任谁第一次来都得惊奇地仰头看三秒。

　　然后杨梅就会兴高采烈地科普二十年前她和老公的邂逅，再然后宾客就会望着二十多岁的杨梅陷入沉思，并对当代家主投去一个深深的不信任的目光，因为如果杨梅说的那些经历真实无虚，那当年故事的女主角似乎只有六岁……

　　好吧姜去寒想撤那张婚纱照想很久了，风评被害了属于是。

　　这不机会就来了，老一辈的婚纱照有什么好看的？换了换了，换年轻人的，照片洗出来第一时间我就裱好挂过去！

　　——

　　两个男人伫立在海边，一人手中拿着一个喝完的塑料瓶，脚下是层层叠叠的鹅卵石，有小虾小蟹在缝隙中爬来爬去。

　　“不再留几天？”

　　“得了，你们这地儿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呆。”顾言翻了个白眼，语速还是老样子的飞快，“待久了我怕律师最基本的警惕心都会消失掉。”

　　姜沐笑笑：“如果一个地方必须要人们保持警惕才能活下去，你不觉得这个地方有问题么？”

　　“有问题也好，没问题也罢，向来如此，习惯了。”

　　“向来如此，便对么？”

　　“习惯没有对或错一说，习惯就是习惯。”

　　顾言的声音淡淡的，他的神情冷峻锐利，眉角如锋锐的刃，“我天生就是那样的人，习惯了那里的生活方式，于是我活得很好，也不在乎别人活得好不好；很多鸟从出生那一刻就是为了飞翔，飞不起来的鸟只能死去，就像没有牙齿和爪子的野兽会被吃掉。”

　　“我们不是什么鸟，也不是什么野兽。”姜沐说，“我们是人，一撇一捺，站在大地和天空之间的人。”

　　“人也是兽。”

　　“人就是人。”

　　“类似的讨论我们大学已经进行过无数次，你非要在这场婚礼的末尾和我谈这个东西么？”顾言斜视姜沐，“还是说完婚之后，你又有了什么‘悲天悯人’的感悟？”

　　他盯着他，特意把“悲天悯人”四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嘲讽。

　　姜沐摇摇头，笑了。

　　“你不反驳了，选择开始挑衅。”他悠然如天上的云，“你知道我会说什么，会拿什么举例……你认为自己需要转移话题，因为你觉得这一次你可能会输，从我们认识开始，你就厌恶输这种事，任何时候、任何事，都是这样——我们都毕业十年了，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啊，老顾。”

　　顾言不再说话了。

　　沉默良久，他用力把手中的塑料瓶捏扁。

　　“你也没好到哪去。”顾言撇嘴，“都结婚了，还特娘的这么傻逼，真替弟妹担忧未来。”

　　姜沐只是笑笑，不说话。

　　他们两个人曾经已经辩经了太多次，很少会用脏话，不是因为他们素质高，而是因为在这个过程中，脏话没有任何用。

　　拖把沾屎可以换来虚假的威慑，可见血的对削时，还是要用上刀剑的。

　　所以当顾言开始骂人时，就代表他真的认输了。

　　“……真没意思。”顾言沉默了一下，叹气，“感觉像是在看什么中学生的荒谬小说，原来这样的世界……真的存在啊。”

　　“那么，要留下来试试吗？”姜沐问，“你因为伯父伯母在劳累过度的去世，从小就从不愿意任何人认输，再延伸成对金钱和胜利的偏执追求，我知道这些事，也不会去干涉你的选择，因为这是你的路，你的人生。”

　　这个刚结婚的男人顿了顿，“但你那些钱最后都去了哪里？”

　　“别以为我是你这种【玉米窝窝头，开心啃一宿】的家伙。”顾言说，“豪车豪宅，私人定制西装，xx街（姜律师世界有名的奢侈品街）手制的皮鞋，我可比你会享受得多……等过两年，我还准备攒攒钱买个私人游轮呢。”

　　“我好像离开才没多久吧……律师这行原来这么挣钱？”

　　“一直都这么挣钱，如果你想，或许可以比我更挣钱。”顾言冷笑，“高官巨贾有的是，只要还有人想干法律这个小姑娘，总要付我嫖资的，不是么？”

　　“虽说话糙理不糙，但你这也……”姜沐无语两秒，“然后呢？”

　　“然后什么？”

　　“然后那些西装豪车豪宅呢？”姜沐望着远方，“当然有人会享受这些，但你是么？”

　　“笑话，你哪只眼睛看出我不是？”

　　“……原来如此。”姜沐说，“我明白了。”

　　“明白了？”

　　“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了我该明白的东西。”姜沐挥挥手，“走吧，不留你了，替我和你的助理问个好。”

　　顾言恶劣地笑了起来：“啊啊，那个身材贫瘠的笨女人大概会蛮开心吧……她可是以你为榜样呢，‘正义的伙伴’什么的……”

　　顾大律师陶醉似的吸了一口气，“虽然天赋上和你的差距如同草履虫和明月，但姑且有那么点天分……还同样是个固执的傻缺。

　　目前我还在帮她成长，真期待这笨女人兴致勃勃去匡扶正义然后被打到头破血流的一天，等到时候我就能哈哈大笑嘲讽她那可笑的幼稚和不自量力了……对了，等我把她扫地出门的时候你要不要过来围观？这种精彩节目可不多见。”

　　姜沐眨眨眼，“那我还真要看看……”似笑非笑，“对了，长住不准备，休假要不要过来玩一玩？包来回包吃住，你也知道我家多狗大户，不用替我省钱。”

　　顾言怔一下，摸摸下巴，“好像……还真可以。”顿一下，“这边确实是个休假的好地方……景区什么的，应该也不会讹钱。”

　　顾言最讨厌去某某开发景区，因为里面所有东西价格都虚高……倒不是付不起，但他讨厌被人当傻子坑。

　　“记得带上你助理。”姜沐说。

　　“带她干什么？”

　　“做个人吧，两边时间是同步的，也就是说这个月，你事务所所有事务都是助理在做。”姜沐翻了个白眼，“遛骡子还得喝口水呢不是？”

　　“……也是。”顾言挠头，“行了，走了。”

　　姜沐抬起手掌，挥了挥。

　　像是对着大海告别白浪。

　　——

　　回去的路上，遇到了公主殿下。

　　大概不是巧合。

　　拿到婚戒后，姬素衣的身体素质很明显地在变好，明显如干涸的大地舔舐雨露。

　　以至于她居然也开始试着出门走走了。

　　“送别了？”

　　姬素衣站在椰树的阴影下，眉目如画。

　　姜沐走入画中。

　　“啊。”

　　“挽留失败了？”

　　姜沐扶住额头，吐槽：“所以说以后我是一点隐私都不可能有了是吗？”

　　他这话很像抱怨，却又好像是在炫耀。

　　“哪有。”姬素衣牵住他的手，声线绵绵如雨，“夫君你不愿意的话，我也不去看好了。”

　　“说得跟你能忍得住一样……”

　　“可以呀。”

　　“你忍得住不看我的心思？”

　　“唔……我忍得住不当面点出来。”

　　“……”

　　姜沐幻想了一下这个画面，幻想笑而不语的公主殿下，她剔透到映得出一切光亮的眼眸，打了个颤。

　　“算了，那样更可怕。”

　　他们继续走一段路，贴着连绵的树影向前。

　　“所以最后的姿势定下来了没？”姜沐问。

　　“我和妹妹们倒是定下了呢。”姬素衣特适应的代入了【主母】这个身份，适应得像是期待已久，“就按摄影团队的设计好了，夫君你坐在椅子上，我在后面环住你的脖子，艾拉……”

　　姜沐：“……”

　　他用“你的意思是就把这种照片挂咱家大堂是吗”的眼神望着公主殿下。

　　这照片洗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在酒池肉林。

　　“那……夫君你自己找一个，可以让四个女孩子同时亲密接触的姿势咯？”姬素衣努力收敛着“看笑话”的眼神，“我们什么姿势没关系……可要是显示不出亲密来，这才是大问题吧？”

　　姜沐竟无言以对。

　　他做出最后的抵抗：“我能不能把那个‘勾下巴’的姿势删掉？”

　　“诶……我感觉还蛮符合构图呢……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什么的……”

　　姜沐挂上一副“你还不如让我死”的表情。

　　“好的，好的，我会反映上去的。”姬素衣安抚，“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啦，现在是白天……嗯，虽然白天也可以，但今天不行……”

　　之后，换衣服，来到海边，收拾场地。

　　吵吵闹闹。

　　有些奇怪的是，新娘们像是筹备着什么似的，似乎隐藏起了什么“计划”……

　　能让她们四个人一起筹备的，应该就是针对我了。

　　……总不能是到时候一起用力把我扔海里吧？

　　坐在椅子上的姜沐胡思乱想。

　　“好了好了。”把白沙烧红的辉光中，摄影大叔半跪在摄像机后，“等下夕阳落下只有很短的时间，一定要摆出最开心的表情！”

　　姜沐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要不我说个笑话吧。”他呢喃。

　　“……噗。”

　　一听就是笑点最低的艾拉的声音。

　　他还没开始说，她已没忍住笑了起来。

　　“拍照呢……正经点！”艾拉小姐说。

　　姜沐老老实实点头。

　　不敢说话。

　　细软的白沙中，每个人都在安安静静地等。

　　直到最后的夕阳落下。

　　“到了！”

　　摄影团队的手势。

　　我要干什么来着？

　　姜沐鬼使神差愣了下。

　　哦对，我要笑灿烂点。

　　假笑啊，这个我擅长……

　　姜沐努力挤起唇角。

　　然后，有声音响起。

　　有她们的声音响起。

　　像是悄悄约定好了似的，声线交叠成一线。

　　在红天碧水，黄沙白浪中。

　　风把这一抹声音传递到他的耳中。

　　清晰如字。

　　“我爱你。”

　　——天空似乎暗了下来。

　　——天空确实暗了下来。

　　夕阳的光缓缓地褪去，巨大的日轮即将沉没入海。

　　余光把空中的云烧成火焰，夜色开始浓郁。

　　而姜沐眼睛那么明亮。

　　他先是愣了一瞬间。

　　似乎是在处理那一抹声音。

　　直到咀嚼，直到理解。

　　然后，他的唇角开始上扬。

　　止不住的上扬。

　　仿佛无论多大的苦难，无论多沉重的过去，都无法压下它扬起的趋势。

　　直到勾出一抹笑容。

　　世上再无如此自然的笑意，诗意如风在白沙上起舞。

　　“啊。”

　　他灿烂地笑着。

　　“我也是。”

　　“永远都会是。”

　　【你已获得特殊cg——“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