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花嫁篇·吕玲珑（七）

　　姜沐踏进门的下一刻，李华和顾言默契地堵在门前，像两道从姜沐身后自主脱离的影子。

　　有围观群众想要进去看热闹，却被他们拦住。

　　“稍等稍等。”李华笑嘻嘻，“稍等片刻，精彩马上就出来。”

　　顾言也笑嘻嘻：“小男生小女生的腻腻歪歪有什么意思……大家先期待一下待会儿的认父环节如何？”

　　临时伴娘姬素衣和艾拉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然。

　　按照正常流程，新郎闯过了伴娘的诸多关卡并不是结束，当他走进婚房时，他会看到盘膝而坐的新娘，美丽的新娘端坐在红被上，纯净的赤足被宽大的红衣摆遮盖，如同被布幌子遮住的白葡萄。

　　这就是最后一关的内容，上一关的“搜婚鞋”就是为这关服务，光着脚的新娘当然是不能跟着你一起走的，所以为了带新娘出去，你需要完成来自新娘的考验，再亲自给她套上婚鞋。

　　某种意义上……这个步骤和西式婚礼中“交换戒指”差不多。

　　很多时候，所谓的最后考验其实就是走个过场，至少在这个世界如此。

　　如果一个女孩子真的想让你为难，她大概率不会愿意成为你的新娘，仪式什么的自然也无稽之谈。

　　有些古灵精怪的姑娘会在这里逗逗老公，说些“诶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撅断我三根铅笔、弄丢我四块橡皮、还揪我头发辫，今天可算落到我手里了吧……”之类的。

　　也有特别着急的，比如艾拉爸妈。

　　艾拉听说妈妈当年在婚床上坐得焦急难耐，看到新郎进门“歘”一下就跳了过去，鞋都没穿，最后硬是用“我们英伦人光着脚也能在地上走”的借口混了过去……

　　总之不论如何，这些过程通常都会展示给宾客，而不是把客人堵在门外。

　　但姜沐这一场很特殊，因为某种意义上，新娘们的考验很难很难，却又合情合理——平时还好，可如果在婚礼上你连谁是姐姐谁是妹妹都分不清楚，多少有些说不过去吧？

　　连姜沐本人也这么觉得——她们因为不同的原因依恋上你，你怎么能连她们的不同都分不清呢？

　　这也是为什么李华和顾言需要堵在门外，拦住所有围观者。

　　有外人在场的情况下，有些情话并不适合说，有些事也并不适合做……但这些话和这些事，或许就是分辨出这对双胞胎的重要武器。

　　新郎和伴郎此前并没有交流类似情况，没人答应也没人提起，真要说，应该算偶发性共同犯罪。

　　但朋友不就是这种东西么？为朋友做些事，本就不必多说。

　　——

　　姜沐缓缓进屋，反手握住门把手，目光短暂停留在门外的左右护法上。

　　他无声笑笑，立刻将门合上，隔绝一切视线。

　　如同遮住洞穴的水幕。

　　接着姜沐才有时间观察这个房间。

　　大红色的喜被，绣着石榴（多子）和葡萄（多串）。

　　桌上摆着红蜡烛，旁边是桃木梳与绘有鸳鸯的梳妆盒。

　　正中心，端坐在绣花与云锦的正中心的，当然是“她们”。

　　上等湖绸的嫁衣，精美的缂丝边，贴着凤凰花纹的金箔，镶嵌珍珠纽扣和琉璃薄片。

　　以及，比嫁衣还要美好的，一模一样的，怎么也止不住的笑。

　　那是种很少见的，为托付终身而开心的笑容，或许只能短暂出现在婚礼上。

　　期待着某个人进门，期待着他开口，期待着接下来的仪式，最后期待着他把她们接走。

　　——听长辈的说法，这间屋子名为“喜房”，由卧室装饰而成。

　　这之中当然是有蕴意的，出嫁这天，直到被新郎接走为止，新娘都必须待在这间喜房内。

　　这是新娘从小住到大的卧室，新郎把新娘从这之中接走，后者便很少会再回来。

　　所以，这个过程便如同新娘对自己的过去说再见，像是一场长久的离别。

　　大概是珑儿的房间？姜沐想。

　　他没有去看笑得像是两朵并蒂的娇花一般的新娘，而是盯着某个方向，不缓不急，神游物外。

　　绣床上，两位少女不动声色对视一眼，同时从彼此眼中看出疑惑。

　　“在看什么？”

　　左手边的少女出声问。

　　没有玲儿的开朗，也没有珑儿的怯弱，又似乎同时都有。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个姑娘叫做“吕玲珑”，她或许就会有这样的声音，或许就会这么说话。

　　“啊。”

　　姜沐转过头，露出一种像是……“就等着你这句话”的古怪神情。

　　“只是在想，果然是用珑儿的卧室啊……喏，珑儿你电脑还在这。”他托住下巴，“想想也是，毕竟珑儿相对还是很会收拾房间的……床下也不会有什么零食袋……”

　　说罢这句，姜沐立刻盯住盘膝的两位少女。

　　像是想从她们鲜花似的脸庞上看出什么端倪。

　　两位少女神情自若。

　　并同时心中暗笑。

　　哼。

　　哼！哼！哼！

　　如果姜沐（姜哥哥）你觉得，这种小把戏就能试探出真实身份，那就太小看我们了！

　　这种小孩子似的挑拨，对我们是没有任何用的！

　　——是的，这就是她们共同的心理活动。

　　一个字儿的区别都没有。

　　也真亏是“娲”的地盘。

　　但凡把这里换成某种……娶了姐姐就不能娶妹妹的地儿，婚后各种可能的问题想想都让人肝疼……

　　见她们面上都没什么端倪，姜沐收回目光，往桌柜那边走两步，随手拎起那台笔记本电脑。

　　“可以，有进步。”他说。

　　两位新娘如花似玉的脸庞上，不约而同展露出被夸赞了的开心。

　　“但今天不一样，昨天我就说了，今天我是要认真的……认真的意思就是，要用一些以往不会用的方法。”姜沐又说，“可能我平时在家里不怎么展露，所以你们都不太了解……”

　　笑眯眯的，“其实……你们的男朋友我一直都是个挺损的人。”

　　“不过没关系，你们马上就了解了……”

　　说着，姜沐拿着电脑，绕着喜床走了半圈，来到窗口处。

　　拉窗帘。

　　开窗。

　　拿起电脑。

　　然后……

　　扔！

　　吕珑儿的大脑短暂空白了一下。

　　唔，这里是几楼来着……？

　　……五楼。

　　五楼！！！

　　吕珑儿：“！！！”

　　姜哥哥？？？

　　少女差一点点“歘”一声跳起来。

　　如果不是她姐姐在姜沐的视角盲区里狠狠掐了她一下，小蛞蝓真的就跳起来了……

　　“啪。”

　　说时迟，那时快。

　　也没见姜沐怎么动作，那台电脑忽然变戏法儿似的，重新出现在了他手中。

　　极其精准，极其优雅。

　　极其气人。

　　“这都能忍住？”姜沐是真的惊讶了，“珑儿可真厉害。”

　　第一次“被某人夸却没有感觉到任何开心”的吕珑儿：“……”

　　她都要结婚了才发现，原来姜哥哥并不总是很靠谱的。

　　其实以前珑儿也被捉弄过。

　　不过情人眼里出西施，当时珑儿妹妹没在意……

　　说开心吧，有一点，有种“原来他也有这样的一面”的愉快。

　　就好像那个很高很高的身影忽然低了下来，还朝你吐了个鬼脸。

　　但我为什么一点都笑不出来呢……

　　“哈哈……这毕竟是珑儿你爱惜的东西。”姜沐笑笑，“如果相爱的两个人做不到尊重彼此的爱好，是很难过长久的……就算是今天这种特殊情况，我也做不到真的把你的电脑扔掉。”

　　这下倒是又有往日的姜哥哥的感觉了……

　　吕珑儿默默地想。

　　“不过，对不起。”姜沐忽然说。

　　——是为自己认不出是姐姐还是妹妹抱歉么？

　　吕珑儿心想。

　　没关系的呀。

　　小蛞蝓暗暗说。

　　姐姐怎么想不知道。

　　可就珑儿自己而言，或许是因为常年活在昏暗的房间中，她是完全不介意姜沐分不清谁是谁的。

　　缝隙里的蛞蝓怎么会在乎这些呢？她只是期盼着你的爱。

　　不过这里就是珑儿误会了，姜沐并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

　　很快，她就知道姜沐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了……

　　却见，姜沐掀开笔记本电脑，娴熟地输入密码，食指在触屏那边划动几下，像是在打开什么软件。

　　——珑儿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让我看看。”姜沐自言自语，“嗯，《义理兄同居日记》，两周内游玩时间，20.3小时……”

　　屏幕上，出现一个……日式rpg中常见的，没有眼睛的男主角。

　　不过不同的是，还有一个没有眼睛的女主角。

　　一看就知道，是那种很方便女玩家代入自己，然后把幻想中的某人代入对面的游戏……

　　吕珑儿：“……？”

　　吕珑儿：“！！！！！！！”

　　平静的呼吸，逐渐颤抖。

　　宽大衣摆下的足趾，开始扭曲。

　　“我瞧瞧解锁的成就……哟，都快打全了。”

　　姜沐用某种……似乎是在自语，但刚好能让屋里的三个人清清楚楚听到的声音，念道：

　　“【一晨之计在于日】，这是什么成就？在早上的时间点使用（哔——）……什么破名。”

　　“【夜夜笙歌】，连续十个回合进行侍寝……男主角身体不错啊……”

　　“【倾家荡产】，在角色扮演中投入十万金……这是什么？我查一查……哦，用打工赚取的钱买道具【cos服】……还蛮自力更生的……”

　　“【小小情趣】，在（哔——）过程中使用（哔——）……呃，这个就……”

　　——连珑儿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去的。

　　如果此时需要一个能完美阐述小蛞蝓此时的心情的词语，这个词大概叫“生无可恋”。

　　有的美少女，表面上看着还能喘气，其实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不过……珑儿还真就撑了过去。

　　尽管这丫头呼吸成了手动挡，衣摆下的赤足尴尬到能扣出三十室十厅，脊背上的皮肤更是快被她自己掐肿掉。

　　但姜沐还真就没看出来她在哪。

　　这之中还有姜沐自己很大一部分原因……谁让他一直帮珑儿锻炼羞耻心呢？

　　不过问题不大。

　　姜大少还有备选方案。

　　他关掉游戏界面，随手拉了条凳子，放在喜床前，一屁股坐下，保证两位新娘都看得到屏幕。

　　然后……打开视频软件。

　　输入，“每日美食精选”。

　　搜索。

　　你就看吕玲儿那个眼睛吧。

　　窗户外面37度的大太阳都得在比亮度比赛中荣获第二名。

　　然后吃货姑娘被掐了。

　　转头，是妹妹那极其少见的，恶狠狠的表情。

　　我做出了这么大牺牲……那么，那么大的牺牲！

　　你要是因为区区美食视频就暴露了，让我的努力白费……我就咬死你！

　　这一刻，小蛞蝓威慑力拉满！

　　吕玲儿无声扫了眼姜沐，确定他没往这里看后，朝妹妹讪讪笑了笑，眨巴两下眼睛。

　　像是在说“我注意，我肯定注意……肯定按说好的来！”

　　是的，这对双胞胎是有提前商议的。

　　毕竟珑儿也不是第一天和玲儿做姐妹，自然知道姐姐什么弱点……且姜沐肯定知道这个弱点。

　　为了防止姐姐垂涎欲滴的神情过于明显，妹妹早就和姐姐约法三章过——不论姜沐到时候是看视频，或者背贯口（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jpg），甚至是从口袋里摸出根酱肘子……吕玲儿都必须限制自己。

　　她们甚至下了毒誓，表示只要有谁暴露，之后的一个月内，那个暴露的人的身份就得完全归于另一人。

　　简单来说这一个月，不论晚上和某人同寝的是“姐姐”还是“妹妹”，其实都是一个人，没有另一个人的份儿。

　　现在我们知道，为什么刚才小蛞蝓这么拼命了……

　　同理……如此残酷的规则下，纵然是吕玲儿，也是可以限制一下自己的。

　　这不，那边姜沐来来回回切了三四个视频，且都是诸如“油泼面上刺啦啦撒一勺油”“酱肘子拍在案板上肉颤如浪”等声色都很诱人的美食，吕玲儿愣是没什么反应……

　　嗯，表面上的反应。

　　至于唾液分泌情况如何，这种细枝末节就别在意了……

　　姜沐见状，竟也不沮丧，反倒蛮欣慰的模样。

　　“真好。”他温和笑笑，“当然不是说玲儿你不能吃东西……但你能控制住自己，真的是不小的进步。”

　　吕玲儿差点破功。

　　只差一点。

　　不是因为馋，而是因为开心。

　　我们都说过吃货姑娘是那种犬科的女孩子，这种女孩最明显的表现就是对赞美特别受用。

　　当她跟定你时，哪怕你只是客套着夸她几句，她都会傻乐个不行，像只晃尾巴的大金毛。

　　“不过……我还是想赢的。”姜沐忽然又说。

　　却见不知何时，他已将屏幕切入一个视频主的个人空间。

　　吕玲儿眨巴一下眼睛。

　　唔……这是艾拉的账号？

　　可能已经有朋友忘记了，这里便提醒一句，前文有提到过，艾拉小姐有时会分享些做饭的视频，主要是为了帮助一些给男朋友做便当的姑娘……因为其专业且耐心，在视频平台小有名气，广受一些吃货好评。

　　比如资深吃货吕玲儿。

　　这丫头可太资深了，当年因为沉迷美食视频，甚至没上过任何不良网站，觉得男女朋友的睡一觉就是单纯睡觉……

　　当然，后来姜沐帮她纠正了这一错误观念……并且一发不可收拾……

　　看到姜沐调到这个界面时，吕玲儿还有些迷惑。

　　难不成他想用艾拉的做饭视频诱惑我？

　　可在吃货姑娘看来，艾拉的做饭画面和别人的并无区别。

　　绝大多数情况，她吕玲儿看此类视频只看食物不看厨师，主打一个专一……

　　直到视频被点开。

　　自信且颇为上镜的少年人，出现在屏幕正中心。

　　“大家好，初次见面。”

　　那人穿着围裙，朝着屏幕外展颜而笑，“可能各位不认识我，但……我就是视频主常常挂在嘴边的那位……男朋友。”

　　“今天的菜品是，灌汤包。”

　　——某少女僵住了。

　　绝大多数情况，吕玲儿看此类视频只看食物不看厨师。

　　但，唯有极少的情况，唯有围观某个厨师时，唯有那么一例。

　　她会不自觉把她的目光挪开。

　　从处理中的美食，挪到处理的那个人。

　　看他的指节，看他的侧颜，看他肆意的挥洒，并付出前所未有的期待。

　　仅此一例。

　　吕玲儿的决心，遭受了巨大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