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花嫁篇·吕玲珑（五）

　　“‘感觉’很复杂。”

　　姜沐低头凝视自己的掌心，声音变得低沉柔和，仿佛暖风掀起的微波。

　　“如果只是触感，其实就是手而已，没什么好说的……但你用了‘心动的女孩子’，所以当然不只是触感。

　　当你被她牵住手时，你会有一种诡异的陌生感，因为通常来说，一个独生的男性只会在小时候牵爸爸妈妈的手，而随着年龄愈发增长，你对‘牵手’这种行为的记忆就会愈加远去，像只随着河流飘远的纸船。

　　因此在最开始，你会愣一下，这是第一种感觉，你会回忆你的过去，在尘封记忆的角落找出这份触感，像是寻找孩童时期的玻璃珠。

　　当你找到玻璃珠后，你会进入第二种感觉，那就是错愕。

　　因为在你的记忆中，所谓牵手就是握着爸爸和妈妈的一根手指，或者让他们把你的手整个攥在掌心，那是一种温馨的包裹感，安心如梦中层层叠叠的落叶。

　　于是你就会感觉错愕，因为女孩子的手通常是比男生小一些的，牵手这种事，当然要由大手握住小手才舒适……

　　这种错位带来的错愕会让你发几秒的呆，直到你恍然，恍然看到她脸红着朝你笑，你才彻底明白一件事——啊，原来我握着的是她的手。

　　于是紧接着第三种感觉是柔软。

　　在不握紧拳头时，正常人的手掌都是比较偏软的，不过正常人很难从自己身上意识到这一点。

　　所以当你彻底握住那只手，你会觉得那只手真是柔软，软和得像是天鹅绒，这份柔软会深刻印在你的感官中，甚至会让你渗出一些手汗，会……——所以你们有女朋友吗就搁这听这么入迷？”

　　顾言&李华&围观群众：“……”

　　很多人不约而同用“我特么找人弄死你”的目光看着姜大少。

　　“不愧是大文豪呢……”老顾虚着眼，“月稿费五万不是浪得虚名啊。”

　　李华大奇：“原来他稿费这么高？我还以为他的水准只限拼尽全力月入一千呢。”

　　顾言都喷了：“一千？”

　　于是李华很热心地开始给老顾科普，详细描绘了某神农氏大少高中时期偶遇无良出版社，拼尽全力月入不到一千的风光伟绩……

　　这种能笑兄弟一辈子的黑历史，他李华不分享出去寝食难安！

　　姜沐是一秒都不想搭理这俩不求有功但求有活的活宝，朝伴娘赔笑脸：“这个应该算过关吧？”

　　“算肯定是算的，早就不止五十字了。”小姑娘举手，“再回答一个问题我就放你们进去。”

　　姜沐大手一挥：“放马过来！”

　　他算是看出来了，今天带的俩伴郎各个身怀绝技，真闯关还是得看他本人。

　　算了也无所谓，我姜沐纵横十数年全校第一，人称人形小教材，老师看到我的回答和答案有不同时，都要怀疑怀疑答案的准确率……最重要我还不是单身，你问什么我答不上来？

　　伴娘眨眨眼：“你刚才描述的是今天哪位新娘的手？姐姐还是妹妹？还是说……都不是？”

　　姜沐：“……”

　　他发现自己还是有回答不上来的问题的。

　　新郎飞速后退，将两位伴郎护至身前。

　　“其实这个问题我也很好奇。”顾言低声说，“到底是哪位？我保证不外传。”

　　“好奇你大爷！”姜沐怒视，“给点作用！我找你们过来又不是说相声的！”

　　好在李华已经走了过去。

　　“哟。”他朝独守大门的伴娘小姐挥挥手，“老同学，好久不见。”

　　十八岁的姑娘并没有轻易回话，她狐疑又警惕地打量了一下李华，像是在害怕他耍什么花招，最后才勉为其难点头：“是有一阵子。”

　　微顿，“你和姜沐又想耍什么花招？”

　　对姜沐和李华而言，这位属于“以前当过同学，所以有点眼熟”。

　　但所有和姜沐李华二人组做过同学的人，对他们的印象都非常深刻……主要是对他俩被教导主任追着打的场景印象深刻。

　　李华很受伤的表情：“大家同学一场，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别说伴娘小姐，连身后的姜沐都用“你心里一点逼数没有吗”的眼神望着华哥的背影……

　　“少套近乎。”伴娘小姐打了个叉，“反正不回答问题就不准进，什么花招都没用。”

　　李华淡定道：“可如果我有于同学的企鹅号呢？”

　　“什么——？？？”

　　分明李华只说了个姓氏，但伴娘好像是听到了在意的人的名字似的，声音当场提高八度，浑身上下都在意得要死。

　　“那家伙不是说自己没有任何通讯软件的账号吗？？？”

　　李华摊手：“因为他家教严……可现在都毕业了，再严厉的家庭，毕业后也会宽松点吧？”

　　“你哪来的他的企鹅号？”

　　“他打游戏太菜，主动加的我。”李华晃晃手机，“我们还聊了蛮多句来着……他刚有一台属于自己的手机，现在每天疯狂找人互动，看谁头像亮了就点进去，一聊就是一百多句……说真的还挺烦的……”

　　伴娘：“……”

　　这位年轻少女阴晴不定，似乎是在“尽责职守”和“为色所诱”之中纠结……

　　她实在太纠结了，纠结了足足0.5秒！

　　经历了颇为艰难的权衡，少女道：“你先把他推给我。”

　　李华油盐不进：“一手交号，一手开门。”

　　于是大门敞开。

　　畅通无阻……

　　李华颇为嘚瑟走回姜沐和顾言身旁。

　　“怎样？”

　　“卑鄙无耻。”姜沐评价。

　　“斯文败类。”顾言也评价。

　　“……少搁这说风凉话，有本事你们别从大门走。”

　　然后他们从大门悠哉悠哉走了进去……

　　和古时候婚礼的“特殊场地”不同，现代的婚礼仪式很多流程都在新娘的家中举行，地方不大但很热闹，周围全是亲朋好友，还有专人录制视频。

　　玲儿和珑儿住的地方是五楼，但精力充沛的伴娘们自然不会只装饰室内，楼道里早早清理干净铺上红毯，墙上贴着颜色鲜亮的【囍】字，连扶手也没放过，在支撑的钢筋上系好花蝴蝶似的红花。

　　爬楼梯的闲暇，男人们随意扯着淡。

　　“你们这还挺开放的。”顾言当然看得出刚才大门口什么情况，“高中生居然允许谈恋爱。”

　　“你们那里不许？”李华问。

　　“外国可能无所谓，国内不行。”顾言很有个人风格地、毫不留情嘲讽道，“几乎所有家长都这样……高中毕业之前，期盼着孩子整个不要和任何异性有任何亲密接触，感觉就像是如果有一种药可以实现临时阉割，等之后再长回来，他们也会用的；

　　等到上大学，又盼着孩子凭借丰富的经验往家里骗一个女婿或者儿媳妇，最好在一个月内完成结婚生子坐月子等全部流程，一步到位。”

　　“听着就很不靠谱。”李华吐槽，“这你们能靠什么找对象？丰富的gal经验吗？”

　　“也可以是催眠app。”顾言冷笑，“展示出自己余额里的八位数就可以，效果一样的。”

　　微顿，又道，“不过也有一定道理，连大学生都只能算清澈的愚蠢，更别说高中生……就常人而言，谈恋爱确实是个过于奢侈的娱乐，还很容易所托非人。”

　　“为什么会所托非人？”李华疑惑，“当你真的选择了对方并走在了一起，对方就一定是对的。”

　　“……你们这边没有始乱终弃之类的情况吗？”

　　“印象里没有，连离婚的都很少。”李华想了想，“我记得姜沐说过，有的地方复婚率甚至高达150%。”

　　顾言听不懂，但大为震撼。

　　“什么叫……”老顾眉角都是抽的，“复婚率……150%？”

　　“因为复婚率是按地方算的。”姜沐幸灾乐祸，“比如说，如果一个人在a地离婚，又在b地复婚，他就会算入b地的复婚率……”

　　我们可以用一个表情包形容姜沐的心情——对，我期待已久的就是这副表情，这副震惊我妈一百年的表情！

　　娘嘞，可算有人也体会一下我当年的心情了！

　　“这……不合理。”顾言脑壳痛似的揉着额头，“在这种早恋遍布的情况下，离婚率居然没有暴增？”

　　“其实这和年龄没关系。”姜沐拍拍顾言的肩，安慰道，“比如你看咱们老家，就算不是早恋，年龄较大，思想成熟，且有了一定经济能力的双方结婚，始乱终弃的例子也并不在少数……”

　　顾言：“……”

　　好特么有道理。

　　“伙计们，貌似很有深度的话题先放到之后吧，别忘了本职。”李华停下爬楼梯，指指墙上的标识【五楼】，“咱们到了。”

　　其实就算没有这个标识，三人也认得出这是目的地。

　　门上贴着红底黑字的对联，艳红如少女的绯颊，上联是【并蒂莲开连理树】，下联是【合欢烛照合欢屏】，正中间写着【永以为好】。

　　经历东西两种风格的古礼后，突然看到这么个大俗大雅的对联，感觉还蛮亲切的……

　　“我来敲门。”姜沐走过去按了几声门铃。

　　门后传来鞋子敲地板的声音，几秒后，一个很俏娇的声音响起：

　　“来者何人！”

　　“你们……居然特意放了个对话筒……”

　　姜沐眼角一抽一抽的。

　　刚才没注意到，这会儿姜沐才发现，对联中贴着一个像是音响又像是对话筒的小玩意，被双面胶沾好在门上，像个别致的装饰物。

　　那个大概是伴娘的女孩子的声音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由于沙沙电流声很明显，即便姜沐听得出对面的声音有些熟悉，却也听不出到底是哪位老同学。

　　“没办法啦，大家都是一个学校里出来的，谁不知道你姜同学运动万能？”门后的声音笑起来，“万一我们开了锁后，你直接拽着门把手往外拉，那岂不是让你占了大便宜？”

　　姜沐微微“啧”了一声。

　　好吧，他真准备这么做来着……

　　闯关的意思就是把关闯过去，只要人能过去，流程不重要。

　　什么？你说要我答题？动用我的超级智慧？

　　我的超级智慧让我用自己的超级力量！

　　可惜这位伴娘小姐应该围观过姜沐在运动会大杀四方，早早就防着他钻空子。

　　不得不说这种措施很有效，不仅能防止姜沐以力破巧，还能防止性感李华在线开盒，针对伴娘的身份以色诱之……

　　“好吧，好吧。”姜沐无奈，“那我要怎么才可以进去？”

　　“这种事还要我教你？”伴娘小姐故作惊讶，“红包红包红包……不贿赂一下伴娘还想进门？”

　　自信的笑声响起，是顾言。

　　“不出所料。”他轻哼，“早有准备！”

　　只见顾大律师把西装一拉，把手伸到内衬里；接着，变魔术似的，从胸口掏出一叠巨厚无比的，包装好的红包。

　　他也不顾形象，就地一蹲，跟个无情印钞机似的，一股脑把那一整叠红包通通塞进门缝，起身，潇洒拍手。

　　“今儿你结婚，不记账。”顾言嘚瑟拍拍姜沐的肩膀，“要是心存感激，记得回头下跪给我磕一个，以示尊敬。”

　　然……

　　“怎么是这种红包？”伴娘小姐吐槽的声音，“太没诚意了吧？”

　　顾言：“？”

　　“这还嫌少？”他都惊了，“我这可是用金条换的！”

　　为了感谢“最后一案”中顾言对姜沐的帮助，姜去寒直接付了顾言一箱子的金条。

　　姜沐古怪道：“等等，你里面……塞的钱？现金？”

　　“……红包里不塞钱塞什么？”顾言灵魂提问。

　　“当然是塞祝福语，必须要新郎手写的那种……这是一种仪式，代表新郎愿意分润自己的喜气。”李华一脸理所当然，“只有压岁钱或者生日的红包才塞钱好不？”

　　顾言：“……”

　　很难形容这位大律师的表情。

　　他想想自己常常在法治节目上看到的，“xx地结婚伴娘临时加彩礼，新郎摔门而去”这类新闻，憋了半天，这才从牙缝里挤出俩字儿。

　　“卧槽……”

　　姜沐也不管一脸崩溃的顾言，朝李华伸伸手，后者立刻了然，也从西装里拿出一个小包。

　　这才是适配这个世界的红包。

　　再次从门缝塞进去，对讲机再次发出声音。

　　“这才对嘛……”咔的一声，大概是开锁，“请进请进。”

　　姜沐上前把门拉开。

　　伴娘们果然就在门后，就站在对讲机前。

　　一位是方才负责交流的艾拉·斯图亚特小姐。

　　她满脸愉快地把手探到脸旁，洁白的掌心朝着姜沐弯了弯，似乎是在打招呼。

　　一位是全程保持安静的伴娘姬素衣小姐。

　　她没有做多余动作，温婉地朝姜沐颔首微笑，如一汪清衣霓榴%壹傘⒉<|⒉诌鸸泉。

　　姜沐把门原封不动关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