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花嫁篇·吕玲珑（四）

　　翌日。

　　不论此前刮风还是下雨，正式结婚这天，天空都会变得万里无云。

　　姜沐有充足理由怀疑这里掺了点儿超自然元素，之前和艾拉那次就是，明明前一天大雨倾盆水迹四溢，后一日就变得晴空万里云彩澄澈。

　　老板不止一次说过他姜沐是故事的主角，如果这里是恋爱游戏世界，那么通常到了主角结婚这一步时故事也就快结束了……总不能结尾只有一行“突降暴雨婚止”吧？

　　就算这个故事称不上虎头，那也太过于蛇尾了些。

　　总之在这个晴朗的日子，大概早上六点钟，新郎伴郎三兄弟再次齐聚在自动售货机前，李华是最后一个到场的，看到一身大红婚衣的姜沐手里拿着油条和茶鸡蛋，又看看西装西服的顾言手里套着塑料袋的牛排，开了个小玩笑：

　　“你们两个要不先把画风协调下？”

　　姜沐往顾言那边努嘴，说那你问他，大早上啃牛排也不嫌腻。

　　顾言则理直气壮，说这可是和牛肉，放我那边都是论片卖的，早餐自助区有这个不拿你让我吃油条茶鸡蛋咯？

　　“别理他，他就这样。”姜沐晃晃手里的油条，“你吃了没？中午还要去和这个叔叔那个伯伯敬酒什么的，肚子空着可有你受的，来点？”

　　“我醒得早，吃过才来。”李华看看手表，“你们吃自己的吧，谢谢关心。”

　　“哦，你误会了。”姜沐说，“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手都占着地方，你要是不吃正好帮我买瓶饮料。”

　　“也帮我点一罐。”顾言接话。

　　“……”

　　虽然没说话，但李华的表情骂得很脏。

　　李华在心里安慰自己，心说你要习惯，自古以来男生团体里给兄弟们带吃喝的都辈加一等，倘若外面再下了什么暴雨，那简直是父爱如山……这么想着李华心里好受了很多，他走到自动售货机旁：“都要什么？”

　　“思迈尔。”

　　“比斯特。”

　　完全听不懂这俩货蹦出来的单词怎么拼写的李华：“……”

　　你们故意找茬是吧？

　　李华虚着眼同一个按键上连点三下，噔噔噔闷声三响，三瓶可乐应声而出：“爱喝不喝。”

　　其实李华问的那句“什么牌子”纯属画蛇添足，我们都知道男人这种生物从不会拒绝好朋友手中的任何吃喝，特别是还不用自己付钱。

　　于是拧开的瓶盖声中，三个男人伫在屋檐下静静喝可乐，顾言吃得比较快，端着可乐瓶子从口袋里拿出湿巾擦擦嘴巴，又甩出一张到姜沐那边，后者慢悠悠叼住油条，把那条湿巾攥在手中备用。

　　天已经亮了，但太阳没有正式升起，晨露扬起东边的薄雾，渗透出一抹抹柔和的光。

　　直到三瓶可乐彻底喝净，连瓶子也隔着几米扔进垃圾桶——老顾没扔中，很丢人地走过去捡起来才扔进去——三个男人才长呼一口气，结束了短暂的准备时光。

“走吧？”

　　“走。”

　　“你鞋上有点印子，是沙尘？”

　　“哪儿呢哪儿呢？”

　　姜沐躬身，用湿巾在鞋尖上蹭了蹭，把它擦出一些闪亮的光泽，李华伸手调整了一下自己领带的位置，直到端正笔直，如同武士们擦亮奔赴战场的刀剑。

　　——

　　然后他们半路碰到了人高马大的吕建业。

　　岳父大人虽说往日经常被岳母碾压，但这毕竟是个基因问题……要不是姜沐身体素质更好，且吕玲儿本身也傻乎乎的很少动手，姜沐以后也得免不了老婆碾压。

　　事实上吕建业相当壮实，身高有一米八五不说，身上的肌肉也不少，过年时更是以一己之力按下过两条猪腿，卧推能上一百五十磅……更可怕的是，他身上还有“家里白菜被拱”的buff，甚至还是两层。

　　谁让他一次性被拱两棵白菜呢……破败之王本王看了都得替他喊一声“痛，太痛了”。

　　这位猛男就这么往路中间一堵，双手抱胸，既不挪步也不说话，就这么死亡凝视过来，威慑力主打一个神鬼辟易。

　　李华和顾言大老远看见，彼此对视一眼，齐齐后退一步，默契地把姜沐推出来挨刀。

　　姜沐脸都绿了……

　　其实吕建业再强壮也没什么，单论身体素质姜沐让他一只手都可以……可这特么是身体素质的问题吗！

　　我总不能结婚当天给岳父来个过肩摔吧？那也太哄堂大孝了！

　　姜沐硬着头皮走过去：“吕叔……”

　　吕建业拖着长音来了声“嗯——？”

　　尾音逐渐升高的那种。

　　死亡凝视。

　　姜沐：“……”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感觉自己要死掉了。

　　队友呢队友呢？队友救一下啊队友！

　　大概沉默了数秒，晨起的清风中，岳父的声音响起来。

　　“吃饭了吗？”

　　“吃……吃了。”

　　“中午你大概吃不上饭，要多吃一些，不然没力气。”

　　“我明白的。”

　　“到时候会需要你去敬酒，别傻愣愣的谁的酒都接，喝多了吐在婚床上说出去多难听……我可不想被玲儿和珑儿同时翻白眼。”

　　“哦……哦。”

　　“还有。”吕建业眯眼，“还叫叔？”

　　姜沐秒懂，从善如流：

　　“爸！”

　　“……很好。”

　　吕建业咳嗽一声，“等会儿可别叫错了……”

　　那副坚硬的神情柔和下来，半是欣慰半是惆怅地叹了口气。

　　“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我还能吃了你不成？”男人拍拍姜沐的肩膀，“我如果真的不同意，哪会有今天的日子……”

　　这个虎背熊腰的男人不再绷起脸时，反倒给人一种絮絮叨叨的感觉。

　　“对了。”吕建业忽然眯起眼睛，“中午敬酒的流程，如果遇到一个情绪特别激烈的老人家，记得格外注意，那是玲儿和珑儿的姥爷。”

　　“明白了。”其实姜沐是认得出姥爷的，毕竟在电影里看过……不过这里没必要说出来，于是姜沐点点头，“敬酒时我会注意点的……到时候我让伴郎给姥爷的白酒换成凉水。”

　　姥爷在电影里年龄就不小，算算时间，现在大概都到六十岁了，老人家不能喝酒，挺正常。

　　想到这里姜沐有些感叹……他很清楚这对翁婿关系有多不好，毕竟哪个岳父会对带自己闺女私奔的穷小子有什么好脸色？

　　虽说后来双方和解了，但要是真说彼此没点恩怨，你让吕玲儿过来都不……

　　……好吧，玲儿还是有可能信的。

　　不成想，这么多年下来，吕建业竟已经看开了，甚至会特意过来找姜沐提点，关心孩子姥爷的身体……看来这位岳父也并非心胸狭隘之人。

　　“不，他身体很健康，没有任何心血管疾病，肝功能也良好。”吕建业说，“所以到时候你记得往死里灌，灌到不省人事最好。”

　　姜沐：“……”

　　他觉得这里面多少掺点私人恩怨。

　　“……总之就这样。”

　　吕建业看到姜沐的目光，掩饰性咳嗽一声，“我们关系比较好，所以要让他喝多些……咳，嗯，不说这个，你记住就好——去吧去吧。”

　　姜沐点点头，默默走开，他也不敢说，他也不敢问……

　　吕建业并没急着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

　　他无声看着三个年轻人走远的背影，静静嗅着带着阳光气息的海风。

　　原来是这种感觉么？男人想。

　　很长一段时间男人不喜欢自己的岳父，不仅是因为对方古板，严苛，阻挠孩子辈的爱情，还因为对方那么成熟，那么……正确。

　　是啊，岳父说的从来都没错，自己的妻子曾经当然是大小姐，大小姐就多多少少会有些大小姐的样子，比如一些娇惯出来的脾气，还有衣食无忧太久后那种生活常识的缺失……

　　可正如岳父所说，不知不觉那个大小姐就长大了，长了这么大，懂了很多事，知道了心疼人，学会了做饭，甚至还会了讨价还价。

　　这是身为父亲应该欣慰的事……可又是身为丈夫应该难过的事。

　　事到如今吕建业才真正理解那晚那个男人……真庆幸这个叫姜沐的人是个良配，长得很帅，擅长说话，家资丰厚且才华横溢，甚至十八岁就有了这么盛大的婚礼，至少不像是当初那个一无所有，连婚礼都拖了很久很久的自己。

　　……哦，不对，老婆纠正过很多次了，明明是二无所有。

　　如果姜沐也和自己一样，自己此时应该也会很生气吧？如果玲儿和珑儿后来也渐渐长大，像是她们的妈妈曾经那样……自己肯定也会很讨厌姜沐吧？

　　会默默关注他们的夫妻生活，在一个夜晚单独把女婿约出来，给予帮助的同时再极尽讽刺，直到那个娶了自己女儿的王八羔子争气一点……

　　就和当年一样。

　　你要什么时候才能理解站在你面前的某个人呢？

　　或许是一场谈话，或许是几十年的人生。

　　——等之后有时间，去找岳父道个歉吧？

　　男人心想。

　　不过，至少等他醉今天这一场再说。

　　男人又想。

　　——

　　按照现代的婚礼习俗，新郎接新娘的路上，通常是需要“迎亲车队”的。

　　这点倒是和姜沐印象里差不多。

　　不过和另一边不同的是，这边的迎亲车队并没有“彰显财力”的作用，主要是讨个热闹。

　　有两种原因，其一……就是前文讲过的，在这个世界，“贫富”或“家境”，根本没法阻挠爱情的发生。

　　关于这点，不论是神农氏还是轩辕氏对此相当有经验，族谱里被野猪拱走的白菜，或者被野草吸引走的家猪比比皆是，数不胜数……

　　在这种大环境下，你就算铺张浪费，如同姜沐前世那边一些煤老板，嫁个女儿豪掷千金，雇几百辆豪车排成长龙，大家最多也就惊叹一声“好多的车”……且惊叹程度和“好多的树”差不多……

　　毫无成就感有没有？

　　在这里，想给人炫耀也简单，拿姜沐举例吧——他可以把自己当初拿登山绳爬病房，或者火场救人结束去参加话剧的事迹拿出来，拍个电影或者写个短篇小说，婚礼现场公放……

　　保证能收获一大票羡慕嫉妒恨的目光，载誉而归。

　　第二种原因就更朴素……群众过于热情。

　　这么说吧……但凡你去街上喊一声，说“我要结婚了，但是娘家人需要排场，需要若干辆豪车迎亲”云云，天知道会从哪个犄角嘎达甩出几十位热心老哥。

　　老哥们会一边惊呼还有这事，一边义愤填膺表示这哪来的娘家人，如此不讲道理，无偿贡献出自己的豪车（价格上不封顶），支援你的婚姻幸福。

　　要是你往日积德行善，助人为乐，大概率还能刷新出一些闲着没事儿、但地位特高的大爷，淡定表示上头有好生之德，可能是有误会，要是不介意我去帮你找娘家人说说……

　　“无意间救下位高权重的老爷子，等以后受辱了再让老爷子出场压人”的都市文都弱爆了，在这个世界，老爷爷会很自觉地自己跳出来的……

　　这类事发生的多了，大家有病才会在迎亲规模上死扣。

　　说白了，这边婚礼的本质，就只是新郎和新娘结婚。

　　除此之外，规模也好，仪式也好，都是添头……除了幸福本身值得歌颂，别者都是浮云。

　　姜沐的婚礼也是如此，由于新郎新娘都在一座岛上，双方亲家合计了一下，随便找几辆车，走个流程得了……

　　由于男方家里人少（人口凋零），岛上也没什么车，只能用轮船运过来……干脆讨个吉利数，从头到尾只有五辆，车头挂着红花，车灯拴着气球，慢慢悠悠到了地方。

　　最前面的车自然是新郎和伴郎的，三人唯一有驾照的顾言负责开（虽然说驾照没在身上），姜沐则坐在副驾驶，李华则在最后。

　　姜沐扒着车窗，看着大楼门口炸开的一串鞭炮。

　　微微抬头，高处的阳台上，晃动的红盖头忽闪忽闪，像两只扑棱棱的喜鹊。

　　“兄弟们。”姜沐看着那两只喜鹊急急忙忙撤回去，无声笑笑，“等会进门还不知道几关呢……靠你们了！”

　　“懂。”李华自信微笑。

　　“最后帮你一次。”顾言颇为傲娇。

　　姜沐心中大定，豪情万丈。

　　没记错的话，玲儿和珑儿的伴娘好像都是些小女生吧……

　　呵……我左手这位天才成病，情报万能；右手这位言语如刀，神思敏锐……

　　谁能挡我？谁敢挡我？

　　很快他们来到大门这一关。

　　“先来个开胃小菜。”姜沐还算是熟悉的，大概以前同学一场的小女生望着两个伴郎，笑嘻嘻问，“你们最心动女孩子的手牵起来是什么感觉？至少五十字！”

　　“我没有心动的女人。”顾言冷哼，“我要赚钱，女人什么的很碍事。”

　　“我是处男。”李华言简意赅。

　　姜沐：“……”

　　妈的你俩给点作用行吗！！！！？？？？